?在阿列克夏坐在電影院，反復琢磨著如何算計康斯泰洛的時候，尾隨而來的秦豫，則趁著夜色，暗暗順著防火梯，爬上了一棟六層居民樓的樓頂。保持著匍匐在地的姿勢，她戴上手套，從背上的背包中取出零件，悄無聲息地組裝好了一支俄式狙擊槍。

    將槍穩(wěn)穩(wěn)固定在支架上，秦豫透過瞄準鏡，找到了停車場中，阿列克夏那輛老式美洲虎。

    帝國大廈上的射燈變幻了好幾次顏色之后，阿列克夏的身影，終于在秦豫的瞄準鏡中出現(xiàn)。

    此時他沒戴那頂不搭調的棒球帽，一頭灰發(fā)，在路燈的照耀下，有金屬的色澤。

    秦豫調整了一下手中的槍。

    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她第一次用槍瞄準阿列克夏。

    二十二年前的盛夏的長島銀灘，八歲的銀灰頭發(fā)小男孩，將一把綠色水槍裝滿礦泉水，殷勤遞到她面前，專家似的告訴她該如何瞄準，如何射水。

    接著，他笑哈哈地，幾步跳到她對面，

    “小渝，向我開槍！向我開槍！”

    她小小的肩膀上扛著大大的水槍，犯愁地瞅著面前那跳來跳去當活靶子的小男孩好久，終于緊張地瞄準，扣動扳機，對著他左邊衣袖，若有若無地輕輕射了一股水。

    坐在沙灘邊的兩位媽媽大笑，“小渝從來是個宅心仁厚的姑娘。”

    而停車場上，三十歲的助理檢察官阿列克夏受傷倒地。他緊緊捂著左臂的手，指縫里有鮮血滲出。

    秦豫的第二槍，則打在那輛美洲虎的右邊車窗玻璃上。

    阿列克夏掙扎著匍匐在地，繞道汽車對側，勉強打開車門，爬進駕駛座。

    秦豫的第三槍，打在美洲虎左后輪胎上。

    美洲虎驟然啟動，傾側著絕塵而去。

    而秦豫，則重新拆散狙擊槍，放回背包，沿著防火梯溜回地面。

    在暗影中曲折幾個來回，秦豫尋到自己的菲亞特車，上車，在夜色中返回曼哈頓主島。在行經布魯克林大橋時候，她搖下車窗，將裝了狙擊槍和幾塊磚頭的背包，扔進寬廣深黯的哈德遜河。

    回到家時，秦豫正好遇見剛下夜班的茜莎?？吹角卦?，茜莎大吃一驚，

    “阿豫，你怎么才回來？你……難不成真的和安迪去看電影了啦？”

    秦豫卻搖了搖手里的點心盒，“下樓去便利店時候，聽說木蘭花烘培房半價促銷。我想搶些好吃的紙杯蛋糕，可是隊不知排了多長——不過好在有你喜歡的香蕉布丁?！?br/>
    茜莎歡呼一聲，搶過點心盒，

    “阿豫，有你在，我的生活好幸福！我明天休假，不如咱們今晚熬夜看個電影吧！”

    秦豫卻表示累了，不如早點睡覺——雖畢竟茜莎明早要趕去醫(yī)院*心小護士的。

    到得第二天早晨，秦豫起床的時候，果然茜莎早已不在，而同時不翼而飛的，還有冰箱里的香蕉布丁，以及其它所有的好吃的不好吃的一切東西。

    給自己做了份煎蛋松餅，秦豫不緊不慢地吃完，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果然便接到了阿瑟托-盧西耶諾的電話。幾句話說完，她便緊接著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捷達物流，請問有什么為您效勞的？”聽筒那頭是專業(yè)流暢的聲音。

    “您好，請給我接通雅各先生。”秦豫一邊洗碗，一邊把電話轉成免提。

    “請問您是——”

    “我姓秦?！?br/>
    話筒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

    “請稍等！馬上接通！”聽到秦豫報上的那個名字，那聲線不復平滑專業(yè)，反而帶著點緊張。

    是個新來的雛兒。秦豫微笑。

    一般人都知道，捷達物流是紐約一家不大不小的物流公司，生意做的不好不壞?？稍诜ㄍ饧易迦?，捷達物流卻被稱為“尸體物流”，原因很簡單，捷達物流的大老板，雅各-戈德斯坦，承攬著買兇殺人拋尸的一條龍服務，專業(yè)可靠，價格合理，在處理棘手事務，又怕將自己家族牽涉在內時，各個家族都喜歡用他家的服務。

    “秦小姐！真是好巧，剛才還正想著您呢！”電話那頭一個中氣十足的聲線。

    “我不知又做了什么不地道的事，惹得您念叨？”秦豫笑著說。

    “瞧您說的！我只盼著秦小姐這樣的客戶，多幾個才好??！我老婆和女兒要我謝謝您的大馬戲票，說是很精彩！秦小姐扮的公主真漂亮！”雅各大聲說。

    “尊夫人太客氣。”只可惜她認錯人，扮公主的其實是個男的。

    “秦小姐才是太客氣！給我們送來生意不說，每次還都有伴手禮——不知今天，又有什么生意讓我沾光阿？”

    “生意倒是沒有。雅各先生，倒是您最近生意興隆得很嘛。”秦豫淡淡說道。

    “秦小姐，這——”電話那頭，也顯然是聽出了點滋味。

    “雅各先生，最近不是剛做了一單檢查廳的生意？”秦豫一笑。

    “這……秦小姐，您知道我們這一行的規(guī)矩……”那邊帶點陪笑。

    “雅各先生，雖然我盧西耶諾家粗鄙閉塞，可電視上的新聞，總還是看的?！鼻卦フf罷，就聽到聽筒那邊，有電視新聞聲音傳出：

    “曼哈頓檢察廳助理檢察官阿列克夏昨夜遭狙擊槍手襲擊受傷，懷疑與康斯泰洛家族勢力相關……”

    電話那邊隨后傳來的人聲，明顯帶了困惑惶然，

    “秦小姐，您聽我說，我們——的確是接了這份單子，但半途中出了些許差錯，因而到現(xiàn)在還不及動手……”

    “是誰下的這份單子？”秦豫打斷。

    “秦小姐，您行行好，您也知道規(guī)矩……”

    “罷了，你我心照不宣吧。可你也該知道，不對白道下狠手，也是五大家族里的規(guī)矩?！鼻卦ピ俅未驍嗨?。

    “秦小姐，您知道，我是個猶太人，又是個做生意的……”

    秦豫卻嘆氣，“雅各，你太糊涂。若是提前知會我一聲，也許還有轉圜之地，可如今——”

    “如今如何？”秦豫幾乎能看到電話那頭那人一頭冷汗的樣子。

    “如今除康斯泰洛家之外，四大家族族長聚首，便是要就此會商決議。四位叔伯，親自邀請雅各先生前往一敘。來接您的車子，已經到了貴府樓下了?！?br/>
    而雅各-戈德斯坦換上最好的衣服，到達位于中央公園一角的露天餐廳時，平日里總是人滿為患的餐廳，此時卻是安安靜靜。草坪上的桌椅幾乎盡數撤去，只留下一張長餐桌。亞麻桌布雪白，銀質餐具雪亮，而坐在桌邊的四大家族族長，則衣著濟楚光鮮。十數個負責拱衛(wèi)的族人遠遠站在幾十尺外，褲兜腰間鼓鼓囊囊，顯然是裝著家伙；而餐桌之后疏疏落落站著的幾個年輕人，顯然是幾大家族里，青年一代的翹楚們了。

    正座上那位穿呢絨西裝的矍鑠銀發(fā)老者，自然是五大家族之首、博納羅家族的族長鮑比-博納羅；他下首，則坐著穿三件套細條紋西裝的阿瑟托-盧西耶諾；盧西耶諾對面，坐的是蘭諾家和洛切斯家的兩位族長。

    蘭諾家早已式微，此時的族長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而與盧西耶諾家世仇的洛切斯家，曾經一度輝煌，可自從在末日之戰(zhàn)中，讓阿瑟托從眼皮底下逃脫之后，便如同遭了天譴一般，十幾年來霉運不斷，此時也不過是茍延殘喘，靠著三大家族的殘羹冷炙生活而已。

    秦豫、圣克萊爾等年輕人，夠不上與族長們同桌而坐，但自然有餐廳侍者們來來回回地不停為他們送上美味的點心小食，因此他們雖然是站著，但天氣既好，風景又美，還有好吃的東西墊肚子，也算是頗為愜意了。

    圣克萊爾穿一身淺色亞麻西裝，飛行員墨鏡折起來放在衣服口袋里，一副年輕商界精英樣子，哪里像個幫派分子。而平日里襯衫長褲的秦豫，此時卻少見地穿了一條素凈的珠灰及膝裙，頭發(fā)也未束起，在一眾氣場強大的家族大佬之間，像個乖巧的小姑娘。

    雅各-戈德斯坦到來的時候，幾個家族成員，都在向秦豫詢問那游輪賭場的事情，模樣頗為艷羨。而博納羅似乎有些年老耳背，跟不上話題，只是瞅著秦豫說，

    “那是自然，小姑娘當然是穿裙子好，像女孩子樣！”

    其他眾人自然沒頭沒腦地跟著附和。

    而看到“尸體物流”的老板來了，諸人自然收了冗談。

    話題轉回正題，面對四大家族的族長，雅各哪里還敢有半點含糊其辭，不必逼問，便乖乖將康斯泰洛家族族長如何雇他行刺檢察官阿列克夏之事和盤托出。他一再保證，昨晚動手的不是他的人，可到底是誰做的，他卻也不清楚。

    眾人合計，看來必定是康斯泰洛家族耐心用盡，于是決定不等“尸體物流”，索性自己動手。

    “不殺白道這條規(guī)矩不能破?！碧m諾家的族長說。

    “不錯，我們法外家族這些年來能同白道成平衡之勢，全靠這條規(guī)矩?！北R西耶諾說。

    “我認同。當年若不是顧長潯被殺，平衡打翻，哪會有末日之戰(zhàn)這種慘烈的事情?！甭迩兴辜业男氯巫彘L說。

    然后他被盧西耶諾和圣克萊爾同時看了一眼。

    就在這兩家族為往事再起爭執(zhí)的時候，秦豫忽然在幾人身后說，

    “可也只怪當年顧長潯出手太狠，不然也不會惹得人要滅他滿門?！?br/>
    一時間，桌上四人皆側頭去看她。

    “小孩子多嘴什么，沒規(guī)矩?！北R西耶諾低斥。

    可坐在上首的博納羅卻似乎恢復了聽力，沖他搖手，“別唬壞了小姑娘?！?br/>
    接著，他回頭問秦豫，

    “那小姑娘說說看，今天的事該怎么辦？”

    秦豫側頭去看盧西耶諾。

    盧西耶諾向她點頭。

    秦豫于是向博納羅抿嘴笑笑，

    “雖然顧長潯當年是自取滅亡，但叔叔伯伯們也說了，不殺白道的規(guī)矩不能破。更何況，康斯泰洛叔叔不知會另外四大家族，便要對阿列克夏下殺手，而阿列克夏不但是檢察官，更是駐俄大使的公子。若是殺了他，白道必定大肆反撲——受害的不止是康斯泰洛家，更是紐約全部五大家族?！?br/>
    博納羅一揮手，“小姑娘說的這些很好，但我們都知道。我現(xiàn)在問小姑娘的是，若你決策，你要如何做？”

    秦豫猶疑數秒，終于吸一口氣，開口說道，

    “規(guī)矩只有一個，辦法也只有一個。”

    極刑。

    博納羅轉向桌上四人，“諸位怎么看？”

    四人交換幾個眼神，之后盡數沉默。

    博納羅哈哈一笑，轉向“尸體物流”的老板，

    “你聽到小姑娘的話了。反正如今你錢也收了，人卻沒殺成，如今我們也不要你退款，只要換一個人殺殺就好了?！?br/>
    雅各臉色白得發(fā)青。

    博納羅卻不管這許多。拍拍手，他站起身來，

    “今天天氣好，我想去大湖遛一遛。大家不如散了吧?！?br/>
    走過盧西耶諾身邊時候，他拍拍他的肩膀，

    “你家的小姑娘，以后了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