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府蓉大奶奶去了的消息一下子傳遍了全府，即便是夜半，賈府的主子們也不得不收拾收拾起身，命人打探情況的同時，隨時準備去那邊幫忙，整個府內(nèi)一下子就忙亂起來。這其中還包括睡覺警醒的賈環(huán)。

    說起這東府的蓉大奶奶秦可卿，兩府內(nèi)無論是主子還是下人，無不交口稱贊。皆道她人長得漂亮，行事也溫柔大方。只可惜紅顏薄命，早早地就去了。

    秦氏的喪事操辦得非常隆重。且看她的公公賈珍恨不能以身代替的樣子，下面的人就知道這喪事中的各項事宜馬虎不得。只不過賈環(huán)想到之前傳說中的“扒灰”，今日再見這賈珍的表現(xiàn)，面色有些古怪。當(dāng)然，這些也不好表現(xiàn)出來，賈環(huán)只得隨著眾人勸說。因為賈環(huán)確實和東府沒有什么交情，加上東府之前明確是大皇子的人，這會子賈環(huán)也只能干巴巴地將“節(jié)哀”二字重復(fù)數(shù)遍，最后索性退到一邊閉口不言，只看著其他人勸慰。

    寧國府請了欽天監(jiān)陰陽司來擇日，然后按照日子，準備停靈七七四十九日，并在第三日的時候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間，高僧道士法事不斷，甚至為了面上好看，還給賈蓉捐了龍禁尉，哪怕是經(jīng)歷過一次的賈環(huán)都仍然覺著過了些。只可惜賈珍一意孤行，不聽任何人勸說。如此大張旗鼓，直至四十九日發(fā)殯到了頂峰。

    發(fā)殯那日賈環(huán)正值休沐，遂也在東府處幫忙。跟著見了不少世交，只不過賈環(huán)在這種場合下向來被當(dāng)做透明，最多也就是跟著混個臉熟罷了。賈環(huán)也不在意，反倒是看著街邊南安王的路祭臺子有些好奇。他從軍以來，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位傳說中的人物呢。

    正好奇著，就聽到前面的傳喚，不知何事。

    等賈環(huán)過去一看，原來是北靜王帶著人親自來到了路祭臺，說是想見見賈政的兩位公子。賈環(huán)心知說的是兩位公子，自己肯定是附帶的。所以也沒有在意，連衣服都沒有整整就過去了。相對于賈寶玉特地更衣的歡喜模樣，賈環(huán)這樣的，實在是有些太過隨便。

    及至上前拜見，果然北靜王更多的將注意力放在了賈寶玉身上。賈環(huán)也不氣惱，只是隱蔽地掃了一眼，就站在寶玉身后，看兩人一來一往，對話中透著一股子一見如故的感覺。說實話，北靜王面容秀麗，與容貌清麗的賈環(huán)一比也不遑多讓，且舉止風(fēng)流，言談溫和沒有傲氣，是一個見之忘俗，讓人忍不住親近的人物。只可惜賈環(huán)見慣了冷峻嚴肅的墨濂以及軍營中各種糙漢子、純爺們，對于北靜王這樣和賈寶玉相似的秀麗少年實在沒有好感。

    “想來這位就是那位在軍中的小公子吧?！北膘o王細細問完了賈寶玉的情況，這才看向賈環(huán)。

    “正是犬子。”賈政生怕一向上不得臺面的賈環(huán)出什么岔子，在一邊陪笑道。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小兒子和當(dāng)今圣上經(jīng)?！拔摇卑　澳恪卑〉模慌乱獣炦^去。賈環(huán)腹誹。面上還是裝得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上前一步，再次給北靜王行了禮。

    不像面對寶玉那樣熱情，北靜王只是淡淡地應(yīng)了，然后說道：“不愧是英雄出少年，賈大人好福氣?！?br/>
    賈政可不敢當(dāng)真，只是謙虛道：“王爺謬贊了，犬子豈敢謬承夸獎?！?br/>
    北靜王但笑不語，但是在旁人看不見的角度，賈環(huán)清楚地看到這個表現(xiàn)得十分穩(wěn)重老沉的北靜王沖自己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等賈環(huán)再待細看的時候，人家已經(jīng)轉(zhuǎn)過頭去了。賈環(huán)莫名地眨眨眼，這是什么情況？

    說不了一會話，北靜王帶著人走了，賈環(huán)這才得以退下?？纯促Z寶玉高興的樣子，賈環(huán)搖了搖頭，也不與之攀談，徑自走到角落里，想著尋著個無人的地方打個盹。

    這夜眾人都在秦氏大殯所在的鐵檻寺度過。賈環(huán)夜里還不小心聽見了秦鐘與寶玉說的悄悄話，不提也罷。只不過這之后對賈寶玉和他身邊的朋友更加厭煩。姐姐新喪，就能做出那等不知廉恥的事情，這樣的人真是枉讀圣賢書。連帶著回去輪值的時候，對馮紫英都沒什么好臉色，讓莫名冷遇的馮少爺摸不著頭腦。

    因為秦可卿的喪事，賈環(huán)也沒有見成已經(jīng)平安入京的林如海。直到在賈母處見到了林如海的時候，這才恍然想起這件事情。

    于上次江南一別，也有數(shù)月。與之前不同，此時的林如海估計想通的不少，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同樣是和老皇帝相比，不，現(xiàn)在應(yīng)該叫太上皇了，這數(shù)月的變化真是大不相同。賈環(huán)不由感慨果然是各人有各人的因果。

    “前些日子因為是秘密入京，不便拜訪。拖到這會，實在是對不住。”林如海還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樣子，說話口氣也真誠得狠。賈環(huán)也和他接觸過一段時間，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其實林如海已經(jīng)怒火中燒了。只是不知道是誰竟然在一進門的時候就得罪了他。

    賈環(huán)看出來林如海的怒火，賈母可沒有看出來。賈母笑呵呵地擺了擺手，道：“無妨。不是說句倚老賣老的話，雖然敏兒去了，但在老身心里，你就是我半個兒子?？吹侥惆埠镁秃??！闭f罷，想起了早去的女兒，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林如海雖然恨極了賈家，但是對亡妻感情卻是不假。想到之前與自己琴瑟和鳴的妻子，面容不由得又柔和了三分。只是林如海越是對賈敏情深意重，對黛玉疼愛有加，這幾日調(diào)查的結(jié)果，就越是讓他憤怒不已。

    不說賈家在江南官場上暗中給自己使得絆子，也不說這府里面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光是賈母放任已經(jīng)是少年的賈寶玉對黛玉糾纏不清這一點，就讓林如海心里發(fā)冷。聯(lián)系前后，老謀深算的林如海哪里還猜不到賈家打的好算盤，這是指著自己死在任上，把黛玉娶進門后全盤接受林家呢。若真是如此，對黛玉好一些，林如海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恨毒了賈家。自己好好的女兒，本來身子骨就弱，放在賈府，卻被人說成刻薄小性，身無分文，最可氣的是還處處拿來和那商人之女相比，交口稱贊那商人女。知道這一點的時候，林如海真是差點沒給氣得吐血，自己林家五代列侯，書香門第，竟然放到賈府就給這么糟蹋。好，真是好得很。若不是自己僥幸逃過一劫，這會子哪里還有他的玉兒的活路？幸虧賈環(huán)那孩子點醒了自己。想到這里，林如海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賈環(huán)，只把他看得脊背發(fā)涼。

    “讓老祖宗傷心實在是小婿的不是。”林如海不愧是縱橫官場的好手，盡管心里已經(jīng)恨得吐血，也沒有在面上表現(xiàn)出絲毫。“今日前來，一是拜見您。二來，則是今后小婿將留在京中任職，玉兒還留在府中只怕不妥。小婿打算擇日將玉兒接回林府。”

    之后，也沒有給賈母開口的機會，接著說道：“玉兒的教養(yǎng)問題老祖宗也不必擔(dān)憂，承蒙圣恩，圣上已經(jīng)賜下了幾位宮中榮養(yǎng)的教養(yǎng)嬤嬤。這么些年實在是麻煩老祖宗了?！?br/>
    賈母見林如海如此滴水不漏，心中氣惱，面上也帶出些不愉，道：“我是玉兒的親外祖母，何來麻煩一說。如海你實在是太生分了?！?br/>
    林如海也不想此時與賈家撕破臉皮，只是表現(xiàn)的十分哀戚，道：“還請老祖宗原諒小婿思女心切。這么多年都未見玉兒，只怕她要與我這爹爹生分了?！?br/>
    若不是礙于場合，賈環(huán)真要給這樣的林如海鼓個掌了。看看什么叫老狐貍，眼前這才是正宗的。

    賈母也不好攔著人家父女相聚，只好就著臺階下來，笑道：“倒是我做了惡人了。”然后吩咐丫鬟將黛玉領(lǐng)過來。

    知道林如海最在乎他家女兒的名聲，賈環(huán)想著這男女大防，便也就勢告辭了。

    不知道林黛玉與自己的父親見面時說了些什么，等到賈環(huán)與探春一起去探望她的時候，就看見她紅腫著眼睛，讓人收拾東西，面上卻帶著一抹輕松。這是這么幾年來，眾人都沒有看到過的。

    “我就說林姐姐你想得太多，現(xiàn)在這樣可不就好了嘛?！碧酱哼@幾年和黛玉走得很近，一進門見她的模樣就笑道。

    林黛玉也不惱，只是嘆了口氣，說道：“也只有父親在身邊才能這般輕松。”

    “還是林姑父有辦法。”

    這廂還沒說幾句話，門外就吵嚷起來。原來是黛玉要回林府的消息不知怎么不脛而走。本來知道寶玉的脾性，在受到了王夫人的警告之后，大家都瞞著他。不知怎么，寶玉卻自己聽到廊下兩個小丫鬟的閑聊，于是就吵著嚷著要自己來問問林妹妹。

    “林妹妹，林妹妹，你真的要離了這府？”

    黛玉看著寶玉的樣子，想到父親之前和自己說的話，蹙了蹙眉。答道：“父親留京了，我自然隨著父親一起?！?br/>
    寶玉呆呆地看著她，上前一步問道：“難道留在府中，和姐姐妹妹一處，不好么？”

    賈環(huán)簡直不忍直視賈寶玉的蠢像，卻又不好這時離開，只好立在一旁，以防他突然發(fā)瘋。就連探春都看不下去，忍不住道：“二哥，你這說的什么話？林姐姐有自己的家，為什么不能回去？況且又不是老死不相往來了?！?br/>
    寶玉就像沒有聽見探春的話一樣，愣愣地流下淚來，哭道：“林妹妹，你不愿意留下？”

    黛玉面色更加不好，這么一說豈不是讓她成為忘恩負義之人？在這賈府好歹住了這么些年，說得她就像不懂感恩不知好歹一樣。

    還不待黛玉回答，寶玉就忽然和瘋了一樣，哭道：“不行，我要去找老祖宗，讓她把林妹妹留下，不能讓林妹妹回了府！”

    賈環(huán)揉了揉額角，站出來冷聲道：“還愣著做什么？還不把二哥攔?。咳羰求@動了太太和老爺，有好果子吃么？”

    許是在軍營中歷練出來的氣勢，也可能是和墨濂在一塊呆久了，賈環(huán)這么一吼，果真唬住了那些個丫鬟，丫鬟們這才忙亂地攔住寶玉。就連一旁站著的探春和黛玉都忍不住多看了賈環(huán)一眼。

    賈環(huán)現(xiàn)在可沒有心情關(guān)注這些，他還在思索著怎么讓這鬧劇收場呢？一個弄不好，只怕又要被王夫人記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