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殿堂內(nèi)，玉瑩坐在竹節(jié)紋嵌石扶手椅上，抬眼看到孫白楊還站在旁邊，不由笑道：“瞧我這記性，孫大人快請坐。”

    “多謝小主?！睂O白楊低頭一揖，便打開藥箱準備為玉瑩請脈，不料卻被她制止。

    “孫大人，今日安茜喊你來，只為了問一件事?！庇瘳撐⑽⒋瓜卵?，故意放輕了聲音，“不知孫大人是否有小格格的消息？”

    孫白楊反應極快，知她提及的定是如妃的獨女，不禁有些驚愕地接口：“小主為何這般問？”

    聞言，玉瑩尷尬地笑了笑，暗想總不能告訴你，我已活了一遭所以能知后事吧。

    “孫大人有所不知，玉瑩住在永壽宮這段日子，眼見如妃娘娘四女心切，所以……”玉瑩說到關鍵處，特意用手中帕子掩住了口鼻，似是頗為感觸之態(tài)。

    果然，孫白楊也不疑有他，只是臉上露出了些許為難之色：“小主的意思下官明白。不過，小格格她先天不足，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依我之見，小主還是勸娘娘把握和格格相處的剩余時光吧。”

    “你說什么！”

    大門半開，如玥滿面錯愕地站在外面，往日的凌厲和威勢竟然分毫不見，唯有冰冷的光點在眼眶中打轉(zhuǎn)，卻始終沒有掉落下來。

    這就是鈕鈷祿如玥，一個外剛內(nèi)柔的女子。

    在剛進宮的每個女子眼中，對于如玥不外乎是兩種感受，傲慢且霸道。她們既羨慕著她超然后宮的地位，卻又對這種狠辣的嘴臉而感到不齒。

    其實，如玥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起伏沉淀中學會的法則，堅持以強硬的姿態(tài)面對那些明槍暗箭。玉瑩不知道她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什么，但是可以肯定一點，她必然是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下官此話句句屬實，還望娘娘明察。”孫白楊見如妃面有異樣，馬上跪了下去。

    對于孫白楊的解釋，如妃不置一詞。

    玉瑩覺得，她更多是一下子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連帶神智都有些凝滯了，殿內(nèi)一時間陷入了一片壓抑的沉默中。

    “大人先起來。”幽幽一聲嘆息傳來，玉瑩明白如妃終究是接受了小格格的命運，“所以說，先前孫清華大人并不是故意托辭？”

    “家父就算生了十個膽子，也不敢延誤格格的病情?！睂O白楊幾不可察地擰起了雙眉，繼續(xù)補充道，“下官昨日路過阿哥所聽聞……小格格她，或許就在這幾日里了?！?br/>
    此話一出，如妃又是一陣肝膽俱裂，險些站不穩(wěn)身子，幸而玉瑩及時扶住了她：“你，你是說小格格她，她——”

    “娘娘千萬保重玉體。”孫白楊也心有不忍，可說的到底也是實情，他真心不愿如妃后悔一生。

    扶著如妃坐在椅子上，玉瑩撇了眼她逐漸泛白的臉色，心里著實不好受：“孫大人，能否為娘娘指一條明路？”

    “這個，”孫白楊顯然也覺得為難，猶豫了一會兒后接著說，“不瞞兩位娘娘，恐怕還是要請孔武大人幫忙才行?！?br/>
    點點頭，玉瑩又將目光轉(zhuǎn)回到如妃臉上，自從失寵以來她也確實清減了不少，仔細一瞧連兩鬢都生出華發(fā)來，可見失去小格格的痛楚對她的打擊之巨。

    “孫大人，今日勞煩你了，玉瑩代娘娘謝過。”玉瑩福了福身，孫白楊趕忙還禮，低頭之際卻恰好對上她星子般的眼眸，俊顏不由一陣赧然。

    重生一回，玉瑩自然明白他的眼神代表了什么，立馬冷下了臉色，換上疏離且客氣的笑容，孫白楊也感受到了這份變化，氣氛難免有些尷尬。

    如妃沉寂了許久，仿佛是如夢初醒一般，忽然冷靜地啟口：“不行，本宮要馬上見到小格格?！?br/>
    如妃神智清楚，雙眼湛然若神，玉瑩知道她心中已經(jīng)打定了主意：“娘娘稍安勿躁，我馬上去將安茜尋來，請孔大哥陪娘娘走一趟?！?br/>
    伸手一把挽住了玉瑩，一雙銳利的鳳眼向上挑起，如妃輕道：“玉瑩，待本宮東山再起之時，絕不會忘記你今日之功。”

    “多謝娘娘恩典?！庇瘳摰恍?，轉(zhuǎn)身就準備去找安茜，孫白楊趁此與她同行。

    兩人并肩走在漫回的長廊，屋檐外的飛雪時不時落在肩上，單調(diào)的沉默始終不曾驅(qū)散，孫白楊一時也找不到適合的話題，只好清了清嗓子道：“小主似乎與如妃娘娘的關系緩解了不少？”

    “人在宮中，身不由己?！庇瘳撆拈_襖子上的雪點，鼻尖凍得有些發(fā)紅，“大人在宮中數(shù)載，想必比玉瑩更明白這番話的道理?！?br/>
    “下官聽家父提過，如妃娘娘原還是皇上的妾室時，十分的溫馴可人。在嘉慶元年，她因腹中龍嗣被冊封為如妃，然而……在孩子沒了之后，就變成這般厲害模樣。”

    玉瑩看著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宮殿，忽而心生出一種悲涼感，驀地嘆息出聲：“女子柔弱，為母則強。娘娘也是苦命之人，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此刻正值隆冬季節(jié)，一陣寒風刮在臉上猶如刀刻一般，玉瑩下意識捂住了雙頰，孰料肩膀上同時一沉，抬起頭就看到孫白楊正將大氅脫下，仔細地為她披上：“小主身子單薄，多保重。”

    本來，他身為太醫(yī)絕不該做如此逾矩之事。本來，她明知上輩子的苦果就該義正言辭地斥責他。但是，白楊終還是她曾經(jīng)愛過的人，她還是不忍一次次拂他的好意。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共同走過一段，沒有人知道該如何打破這種靜默，因為不能。

    上輩子白楊為了她辜負了所有人，玉瑩也不是鐵石心腸，如何能不明白他這份愛情的濃烈？只不過，即使他們逃得出宮，也逃不出心里這堵墻，難道再一次讓他為了自己拋下老父，丟下妻子嗎？

    更何況，她已經(jīng)有了夫君的人。更何況，她還有撇不下的額娘和安茜。

    將孫白楊送出門外，玉瑩又去找了安茜，將前因后果說清楚后，安茜馬上和孔武聯(lián)系，準備些銀兩打點阿哥所的奴才，讓如妃能去看小格格最后一面。

    回來的時候，玉瑩想著白楊先前的話，和兩人前世的糾葛，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后早已走近了另一個人，準確地來說，是一群人。

    “咳咳?！痹净噬喜怀雎?，作為奴才是絕不敢咳嗽的?？墒沁@瑩貴人也太遲鈍了，連汪福壽也看不下去，小小地提醒了一下。

    回過頭，玉瑩一眼就望到了那個站在她身后，似笑而非的溫潤男子。微怔了片時，玉瑩即刻跪在地上，披著的大氅下擺同時拖在地上：“臣妾恭迎圣駕?！?br/>
    話一出口，好半晌也沒等到回應，玉瑩斂住了心神，整個人都繃直了：皇上他，好像有些不對勁？

    明黃緞面的鞋頭動了幾步，一只帶著碧玉扳指的手撫在她的肩上，低沉的男音從玉瑩的頭頂傳來，冰涼如水：“這件披風很是別致啊?！?br/>
    驀然間，玉瑩渾身一凜，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她怎么這么大意？披著孫白楊的外衣就敢走在大殿外，大概真是不要命了。

    “奴才，奴才，”玉瑩見過他對爾淳、如妃冷淡時的模樣，心里早就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原本還發(fā)白的臉蛋也全紅了：“剛才出門受了風寒，下人也不知從哪兒取來的這件大氅，就胡亂穿上了。”

    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做?？梢浑p手就像灌了鉛一樣，停在肩頭好比萬斤重，一雙眼睛犀利得就像尖刀一樣，玉瑩覺得她快要被這種目光凌遲。

    “這個奴才，真該拖出去砍了?！奔螒c帝的眸子里仍含著笑，聲音卻又陰又冷。

    他平素里待她一貫溫言軟語，何時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玉瑩突然明白過來，為何外人會在私下里說他面慈心狠，這真真是伴君如伴虎。

    正當玉瑩不知該如何接話之際，另一個抱著襁褓的人撲倒在嘉慶帝面前，淚眼婆娑，甚至是嘶聲力竭地大喊：“皇上皇上，求您救救我的女兒，救救小格格！”

    如妃這一聲叫喚，讓玉瑩一顆提著的心瞬間放下來，看來皇后的好日子真要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