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霧從來不是多管閑事的人。

    倒是有無數(shù)閑事巴巴地找上門，求他管那么一管。

    林惜嵐心知肚明，但還是不肯服軟。

    她的心情隨著靠近縣城變得愈發(fā)低落，眼睫下垂，情緒深藏起來。

    趙霧余光一瞥，捕捉到了她的不安。

    林惜嵐頻繁地伸手拂開額前的碎發(fā)，唇抿直了出神地盯著虛空。

    濃重的夜色與明亮的白晝不斷翻轉(zhuǎn)，面前的神情與記憶的虛影重疊，與趙霧初見時如出一轍。

    京城舊鐘樓大街長巷古樸曲折，沒有多少商業(yè)化的痕跡，低調(diào)得有些難尋。

    趙霧一早坐在了咖啡館內(nèi)，這是一幢灰色磚墻的三層重樓，從二樓隔窗俯瞰，四下幽靜，蒼木投下陰影斑駁滿地，白色的老樹梨花綴滿枝頭。

    窗對面的長條木椅空蕩，陽光炙熱刺目，他意興闌珊地翻著手頭的策劃書，時不時看眼腕表指針。

    館內(nèi)古典樂滑入快板，不經(jīng)意地抬頭間，黑白灰調(diào)的墻瓦中突然闖進一抹明艷的色彩。

    烏黑的馬尾折射出奇異的光彩，女生穿著時下最常見的短袖休閑褲，素顏寡淡，懷里卻抱著一大捧熱烈燦爛的橙黃調(diào)花束，向日葵洋桔梗交相輝映，洋甘菊黃金球?qū)訉盈B疊，仿佛撞入清爽室內(nèi)的暖風(fēng)熱浪，真切得灼人。

    與之相反的是女生忐忑的神情。

    她有些局促地觀察著四周，陽光粉塵下，雪白的膚色亮得晃眼，四肢纖瘦卻充滿力量，渾身沒有多余的飾品，唯獨一根紅繩從脖頸垂下，奪人眼球。

    巨大的花束遮住她的下頜，抬頭間，露出了一雙清麗靈動的眼眸，未施粉黛，氣質(zhì)拔群，剎那間與周遭的浮艷區(qū)分開來，仿佛全世界的鮮花都在此刻綻放。

    向路人確認了地址后，她杏眼彎彎地道謝，松了口氣般笑起來。

    然而她并沒有立馬進咖啡館，而是坐在了對面的長椅上微踢著腿，耐心地等了起來。

    顯然，這是一位有約的姑娘。

    灰墻青磚，碎玉般的繁茂梨花壓彎枝頭，花簇小心探出，悄悄地落在來人肩頭。

    對方卻全然無察，就像不知自己已然裝飾了他人窗子一般。

    趙霧坐在二樓窗邊，驚鴻一瞥，卻忽見女主角的眼睛倏地亮起，朝匆忙而來的男生快步走去。

    他定睛一看，啞然失笑，收回了目光。

    然而很快，門扉的風(fēng)鈴聲響動，男主人公獨自上樓，連聲抱歉地坐在了趙霧面前。

    他沒有帶女生上樓，也沒有收下花，寒暄時望見趙霧看向窗外的視角，頗有些尷尬地解釋，那是京大校報訪談的實習(xí)記者。

    男主人公姓孫，是京大學(xué)生會會長兼學(xué)聯(lián)主席，原本這天下午約了一個校園采訪，結(jié)果臨時收到趙霧的私人邀約——他便毫無心理負擔地放了前者鴿子。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出了名的難約，低調(diào)得圈外查無此人，孫會長校園內(nèi)外左右逢源，遇上他卻總是頻繁碰壁。

    外頭的女生還沒有走，只把雙肩沉重的電腦包放在了長椅上，抱著花束真就這樣等了起來。

    趙霧抿了口冰拿鐵，似笑非笑：“你就這么把人家晾外面了？”

    孫會長有些頭疼，他沒想到這校報的記者這么執(zhí)著，更沒想到被趙霧碰了個正著。

    “哪有，這就是個意外。”孫會長又解釋了一通，趙霧順口接話，“原來是我沒選好時間。”

    孫會長挑眉，連聲否認，趙霧笑意漸淡，像過往無數(shù)次見面一樣，這回也是同樣的無趣。

    他側(cè)頭，瞥見女生把頭埋在花束間，不知道在想什么。

    雖是春末，但氣溫早已大步朝夏季看齊，外面的陽光很是熬人。

    他瞥見了女孩彎下的雪白脖頸，細長的紅繩鮮艷，細膩的汗珠黏膩著幾捋發(fā)絲，悶熱得宛若快要融化的凝脂。

    無關(guān)綺念，只是在周遭的沉沉暮氣中久違地嘗到了鮮活的滋味，像是一朵平凡的小火花，啪地點燃了那寂靜的虛空。

    孫會長抬手添了冰咖啡，壁鐘指針走著，趙霧閑閑地翻了翻剩下的材料，突然合上：“今天先到這吧，改天繼續(xù)?！?br/>
    對方欲言又止，面露意外，趙霧把資料還給他，笑道：“時間你定?！?br/>
    孫會長眼笑眉舒，立馬應(yīng)和，甚至約起了下次的飯局，趙霧望了眼外頭還在等的姑娘，招來了侍應(yīng)生，臨走前隨手再點了一杯冰拿鐵。

    窗外的女生接到電話后雀躍站起，抱著碩大燦爛花束上樓，樓道窄小，她目不斜視地費力走著。

    門扉風(fēng)鈴聲清脆響動，趙霧與人一出一進擦肩而過，垂眸時瞥見女生偏頭，從花束叢旁露出半邊微笑的臉頰，唇角上揚，穿過風(fēng)鈴門簾徑直朝里走去。

    一路花香尾隨，好似烘焙過的陽光，醺得人心神迷醉。

    回憶如過隙白駒，趙霧開著車，余光偶爾落在一旁的林惜嵐身上。

    與初見相比，她眉眼間減損了不少明媚，心事沉浮，細數(shù)起來，她甚至沒有再露出過那樣松弛的笑臉。

    進入縣城中心后，車流明顯變多，夜晚被霓虹照亮，五光十色的招牌大樓下，隨處可見來往的人群。

    離林惜嵐的住址也越來越近了，趙霧像是洞察出她的不安來源，詢問起蘭校長的近況。

    林惜嵐正要搪塞，卻又聽他輕嘆道：“必須承認，村里工作要開展起來，有些閑事我還非管不可了。”

    他輕松自如收回了原先的話，林惜嵐一時語塞，應(yīng)付道：“還在休養(yǎng)，下周準備化療?！?br/>
    她盯著車窗外流過的燈光，剛流露出的情緒立馬又收了回去。

    化療又是一座大山，趙霧也收斂了情緒，村小校長蘭曉英的病情他只知一二，村里人不太提起，林惜嵐平日神色自然，現(xiàn)在看來卻比預(yù)想嚴重。

    副駕駛座上，她偏著腦袋，露出半邊隱沒在暗夜流光中的側(cè)臉，神色莫辨。

    趙霧向來不擅長安慰人，短暫的沉默里氣氛變得凝重，沒有斟酌太久，他給出了簡短的回應(yīng)：“有什么需要的，盡管找我?！?br/>
    他的承諾一字千金，絕非客套虛言。

    林惜嵐側(cè)頭看他，忽地笑了一下：“謝謝?！?br/>
    她比困雀山里的任何人都懂得這一答復(fù)的珍貴，也更清楚意味著什么。

    勝過千言萬語，勝過同情安慰。

    她可以推拒趙霧的萬般關(guān)照，但獨獨這件事，她無法自私地拒絕。

    車停在一棟老舊的住宅樓下，沒有門禁保安，也沒有路燈，趙霧瞧了眼黑漆漆的入口，正要提出送她一段，就望見樓道有人舉著手電筒出來。

    “姐！”

    穿著校服的高中男生見到車影試探著喊聲，林惜嵐和趙霧道了聲謝，解開安全帶，抱著睡懵的貓下了車，回應(yīng)道：“來了！”

    男生立馬迎上來，見到私家車皺眉：“今天怎么沒坐大巴呀，我媽要你下次別趕夜里回來……”

    他以為又是載人送客的黑車，念叨的話在看到駕駛座上的人時戛然而止，趙霧卻聽懂了言外之意，玩笑道：“沒把你姐拐走?！?br/>
    男生尷尬撓頭：“姐你朋友呀？”

    “嗯。”林惜嵐怕了他這張嘴，干脆利落地介紹，“山里新來的扶貧隊長?！?br/>
    她又給趙霧介紹，“這是我表弟，見笑了?！?br/>
    沒有名字，也不熱絡(luò)，不打算深入的意思不言而喻。

    趙霧沒有表達不滿，只朝來人笑笑，補充道：“困雀寨的第一書記，趙霧?！?br/>
    表弟立馬自我介紹：“我叫路馳，馳騁的馳……不是路癡?！?br/>
    “我記住了。”趙霧莞爾，這表弟缺的心眼怕不是都長林惜嵐身上了。

    這地方也不便停車，他讓林惜嵐代他向蘭校長問好，應(yīng)下來后，路馳催姐姐上樓吃飯，見人離開，無比感謝地朝他揮手道別，接過背包行李一起上了樓。

    趙霧有些失笑，拐出去后隨便找了家餐館，獨自對付了晚飯。

    陋巷里，林惜嵐撈起露天樓梯上的橘貓，路馳打著手電筒，說完給她留了什么菜后，欲言又止：“剛剛那個送你回來的人，你們很熟嗎？”

    林惜嵐以為自家的榆木也八卦了起來，感慨笑：“不熟，順路而已，別胡思亂想。”

    然而路馳卻一本正經(jīng)道：“我媽說得有道理，你以后還是不要趕著周五晚上回來了?！?br/>
    夜里獨自坐陌生男人的車，他認真盯著自家姐姐：“很不安全。”

    林惜嵐慢半拍地跟上了他的腦回路，頓了幾秒，無奈改口：“還好吧，也算熟人?！?br/>
    路馳依舊保持著提防，憂心忡忡，樓下沒有路燈，他剛剛沒有看清來人的臉，只聽出是個沒有一點兒本地口音的年輕男人。

    路家住得偏，一般會有人大老遠送這一趟嗎？對人情世故一知半解的路馳各種掂量，很難信服。

    他露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老練道：“熟人也不可靠，最好下手的就是熟人了——你就不怕他騙你嗎？”

    手電筒的燈光穩(wěn)穩(wěn)照亮前方，林惜嵐終于側(cè)頭看他，這個曾經(jīng)被她捉弄欺壓的弟弟，如今也已經(jīng)比她高大半個頭了。

    她撲哧笑出了聲，心情忽地輕松了一些。

    旋即哂笑反問：“他騙我什么？沒必要……”

    況且，林惜嵐心想，像趙霧這樣的人，從來不屑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