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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沒住體順堂，搬到隔壁日又新來了。和貴人進(jìn)門一瞧,萬歲爺盤腿坐在龍床上,床額垂下來的驚燕兒正好擋在面前,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和貴人上前請了個安，退到一旁屏息侍立?；实巯騺砝淠?，她以前雖侍過寢,也不過是公事公辦。心遠(yuǎn)著,即便面對面也仍舊隔山望海。沒有榮寵的嬪妃，在主子跟前必須小心謹(jǐn)慎，沒有問話不許隨意搭訕，這是規(guī)矩。

    皇帝看過去,她穿一件雪里金遍地錦滾花長襖,下面配條暗花白棉裙,領(lǐng)口上一圈白狐毛，稱得面孔素凈淡雅。頭一回走宮，絞著十根手指頭怯怯的站在那里，叫他想起素以立在山洞前的樣子。

    他微微嘆息，調(diào)開視線。指了指邊上圈椅，“你坐下說話?！?br/>
    和貴人感到意外，以前兩回主子都不怎么開口，今兒看樣子是打算聊聊了？她應(yīng)個是，欠身坐下來，總覺得有點(diǎn)不尋常。她位分低，還叫走宮，實(shí)在是超出預(yù)料。

    皇帝挪了下地方，靠在床頭的大引枕上，半垂著眼道，“外邦使節(jié)帶了幾樣洋玩意兒，回頭朕叫人送到你宮里去，你也見識見識?！?br/>
    和貴人受寵若驚，忙站起來蹲身，“奴才謝主子賞！”

    皇帝壓了壓手，“別拘著，不是外人?！?br/>
    這句話叫小主兒打心窩子里暖和起來，不枉費(fèi)天天燒香拜佛，真是虔誠心到了，主子熱河走一趟，回鑾頭一個翻她牌子不說，進(jìn)來就得賞賜。她心里一直敬畏他，眼下這體己話說得溫存，做夢也沒想到能有這么一天。她紅著臉向上望了一眼，皇帝靠在明黃的帷子上，眉眼兒疏淡了點(diǎn)，可是唇紅齒白的模樣真稀罕人！

    她囁嚅著，“主子這么待奴才，奴才心里感激主子?！?br/>
    他嗯了聲，“你閨名叫什么？”

    和貴人抿嘴一笑道，“奴才小名叫秾艷，一枝濃艷露凝香里的秾艷?！?br/>
    皇帝輕拍一下掌，“好名字，只是有些名不對人。秾艷嘛，牡丹花兒似的。朕瞧你該比作蘭，貞靜悠閑，難得的是那份從容。”他一手枕著后腦勺，長長喟嘆，“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時有蝶飛來??！”

    和貴人簡直要驚著了，皇帝這樣夸贊她，既令人高興又令人惶恐。她琢磨不透，好好的，怎么今兒大不同以往了？她飛紅了臉在座上欠身，“主子抬舉，真折了奴才的壽了?！?br/>
    皇帝不以為然，頓了頓又問，“你阿瑪是云貴總督阿爾哈圖？這兩年云貴叫他治理得很好，朕心里看重他。先頭問了底下人，才知道神機(jī)營齊布琛是你哥子。朕御極前在煤渣胡同還和他交過手呢，一身的好功夫，是個人才。娘家根基壯，在宮里討生活也是一宗好處……”

    這里牽扯到她阿瑪哥子，和貴人不知道他要干嘛，怔忡著站起來，手足無措道，“奴才家里阿瑪哥哥為朝廷殫精竭慮，對主子是赤膽忠心的。奴才阿瑪常說君憂臣辱，君辱臣死，辦事說話沒有一樣不以朝廷為重，求主子明鑒?！?br/>
    她怕皇帝尋她娘家晦氣，畢竟冷不丁的換了態(tài)度，說一車場面話，這倒不像翻牌子侍寢，滿像要問家底發(fā)落人。

    皇帝笑了笑，“瞧把你嚇得！你過來?！?br/>
    和貴人心驚膽戰(zhàn)的挨過去，在龍床前的踏板上跪了下來?；实凵斐鍪?，她忙把兩手放進(jìn)他掌心里。他細(xì)細(xì)摩挲著，“一雙巧手?。懽謫?？”

    和貴人瞧他不像要翻臉的樣子，好歹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斂神道，“回主子話，奴才在家里學(xué)過，琴棋書畫不敢說精，但都沾了點(diǎn)兒邊。”

    皇帝臉上有喜色，“會畫老鼠娶親嗎？”看和貴人一臉愕然，他又換了個，“那蟈蟈白菜呢？”

    和貴人要臊死了，這都是什么亂七八糟？她才說沾邊就給打了臉。學(xué)畫兒的時候練山水，練花鳥，沒練過老鼠和蟈蟈。她漲得滿臉通紅，“奴才無能，這兩樣都不會?！?br/>
    皇帝有些悵然，長長哦了聲，“平常臨誰的字？”

    “奴才喜歡鐘紹京的字，近來在臨《靈飛經(jīng)》呢！”和貴人道，“董其昌的小楷雖好，也是出自鐘紹京的字體。這本《靈飛經(jīng)》可算寫出精髓來了，奴才一見就愛不釋手?！?br/>
    皇帝沒興致聽她說什么董其昌、鐘紹京，他關(guān)心的是別的，“你習(xí)字時候也不短了吧？反手書法會嗎？”

    這下小主兒臉發(fā)綠了，萬歲爺這是存心掃她面子，問的都是常人不大接觸的東西。又不是天橋上賣藝，大家子千金學(xué)這些個把戲，招人笑話么！

    皇帝一看她的模樣就知道她不會，也是，這世上有幾個素以呢，吸引他注意的不就是她那點(diǎn)歪門邪道的能耐嗎！他撫額暗笑，他這是要干什么？找個人和她比本事？回京的路上他都在反省，一個皇帝，陷進(jìn)這樣狂熱的迷戀里是不是太不應(yīng)該了？他早過了風(fēng)花雪月的年紀(jì)，肩上責(zé)任重大，容不得他意氣用事。他必須冷靜，他得泰山一樣巋然不動……可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做不到了。

    現(xiàn)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從前一樣，她在他心底一隅安然呆著，他分出精神來，照舊翻牌子，輪流臨幸后宮。這樣宮妃們沒有怨言，大家相安無事，就能保得住她的太平。想象很完滿，但是實(shí)行起來有點(diǎn)難度。那么退而求其次呢？相較之下獨(dú)寵一人是不是比應(yīng)付整個后宮更輕松一些？和貴人門第不低，有娘家撐腰人也硬氣。不像素以，老子娘區(qū)區(qū)四品官，在京城連名號都排不上。誰想對她下手，彈指之間就被人碾成齏粉了。

    “都不會……”他咕噥了聲，往床內(nèi)側(cè)讓了讓，“上來吧！”

    和貴人面紅氣短的站起來，剛脫了鞋，皇帝叫她等等。親自上手去解她的盤扣，一溜鎏金鈕子解下來，露出了里頭的月白交領(lǐng)中衣。

    閨房樂趣嘛，不在于立刻脫得□，這是他在山洞里那晚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yàn)。他蹙眉仔細(xì)端詳，脫了她外頭的襖子，她扭捏站在跟前，嫣紅的臉頰，羞怯的眼神，怎么和素以不一樣呢？素以是木愣愣的樣子，一雙大眼睛愕然看著他，叫他心顫?？墒敲媲暗呐?，論姿色不算差，為什么吊不起他的感覺來？皇帝意興闌珊，坐著想了想，探手去扯她的衣襟，歪斜的交領(lǐng)坦出肩頸部白若凝脂的皮肉。還是不對，再去解她脖子后面的帶子，把肚兜扯掉，這下子有那么點(diǎn)意思了。年輕姑娘挺立的胸乳，委實(shí)美好誘人。他撫撫下巴，就著燈看，美則美矣，卻不夠**。

    和貴人篩起了糠，萬歲爺這是要干嘛？她嚇得不輕，雖說宮妃有義務(wù)配合主子的喜好，可叫她走宮就是要在燈下剝光她嗎？上回沒成事，認(rèn)真說她只侍過一回寢，身子給了萬歲爺是不假，可兩個人還不相熟。她一個新媳婦，沒見過這陣仗，這算什么呢？她臊得沒處躲，萬歲爺這哪里是動情，根本就是拿她當(dāng)個鵪鶉，放在簸箕里耍著玩呢！

    皇帝頹敗的意識到不成事，他滿腦子素以，這怎么辦？心里喜歡不能碰，難道在他臨幸別人的時候叫她來，讓他看著她的臉調(diào)動情緒嗎？他大概是撒癔癥了，這是病得不輕??！

    日又新外敬事房太監(jiān)和長滿壽都掐著時候，這是歷代傳下來的規(guī)矩，皇帝行房有嚴(yán)格的時間控制，怕年輕人不懂節(jié)制，折騰得過了，得馬上風(fēng)喪命。

    長滿壽看看窗臺上的香，對馬六兒使眼色。馬六兒咽了口唾沫，“二總管，萬歲爺沒讓小主們走過宮，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點(diǎn)兒到底怎么掐？要不要放長？”

    長滿壽一瞪眼，“放長？這是你能定的？老祖宗有規(guī)矩傳下來，你犯一個試試。甭說別人，老佛爺知道了也不能饒你！要是傳到暢春園去，看老主子活撕了你！”

    馬六兒嚇得直吐舌頭，“這可不敢！”

    長滿壽著急，他前陣子費(fèi)了那么大勁兒，萬歲爺回來就把心思放到別人身上去，那不是白辛苦一場嗎！殺雞抹脖子的一比劃，“趕緊的，等打雷呢？你按祖制辦差，萬歲爺也不能怎么你。”

    馬六兒應(yīng)了一串嗻，在南窗底下吊嗓子叫起來，“是時候了，請萬歲爺保重圣躬?！?br/>
    龍床上的皇帝松了口氣，前面說了一陣話，拖到這會兒正好。他倒頭躺下來，對立在腳踏上的和貴人擺了擺手，“今兒到圍房里歇一晚，明兒回宮等恩旨。先頭說你貞靜，就封你為靜嬪，你跪安吧！”

    小主兒怔怔的回味了下，就這么的晉了位份了？兩回，巴巴兒等著承幸，結(jié)果什么事都沒干成。沒干成還給晉位，說出去都沒人信。這么丟人的際遇也不能聲張，啞巴吃黃連，自己兜著吧！小主兒欲哭無淚，申冤是不指望了，還好撈了個銜兒，也不算太虧。便退后兩步，攏起衣裳跪在地上磕頭，“奴才謝主子恩典?！?br/>
    皇帝閉上眼，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遠(yuǎn)了，知道人已經(jīng)走了。他盤算起來，接下來就把圣眷往她身上堆吧！晉了位，隔三差五賞點(diǎn)東西，宮里那幫女人閑著沒事愛打聽，這么點(diǎn)子動作就夠她們議論的了。

    也不知素以領(lǐng)不領(lǐng)他的情，她那么清醒，還善于裝糊涂。有時他覺得心力交瘁，怎么杠上她這么個刺兒頭！沒辦法，就是喜歡，拋也拋不掉。她呢？她嫌棄他。嘴上主子主子叫得歡，滿嘴抹了蜜糖似的，真叫她跟他過，立馬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他從沒覺得做皇帝有這么可悲，世人都羨慕他，誰知他連喜歡的女人都留不住。

    他仰在靠墊上，滿心惆悵的伸手到枕頭下掏他的寶貝。這陣子就靠它撫慰了，攤在胸口，就當(dāng)她在身邊……

    可是他突然慌了神，兩手來回的趟，怎么不見了？那個肚兜不見了！一把掀開枕頭，底下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他腦子里一片空白，落在哪里了？難道還在袖袋里，忘了拿出來？縱下床繞到屏風(fēng)后面看，白天穿的朝服早收走了。也不對，他站在地心琢磨，每天更衣前把東西先安置好，這些時候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習(xí)慣。明明記得清清楚楚收在枕頭底下的，怎么莫名其妙就丟了？

    “進(jìn)來個人！”他喊了聲，榮壽立刻弓腰打簾子聽旨。他往外頭指，“去四執(zhí)庫，把朕換下來的朝褂找回來?！?br/>
    榮壽見皇帝發(fā)急，沒敢問就領(lǐng)命去了?；实凼Щ曷淦钦驹谀抢?，心想難道是被她拿走了嗎？這么晚了不能叫她進(jìn)來問話，否則前面做的戲就白演了，只能等到明天早上。他看看案上的鐘，才交亥正時牌，這要熬四個時辰，真得熬掉一身油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唫銫姩蕐、christin、sunnywang的打賞，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