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他的苦衷

    仿若回到了三年前，清水的世界里充斥著不可消弭的絕望和悲哀。

    父親的離世和敗訴、楚莫西的噩耗、聽力的下降，讓她不得不承擔突如其來的責任。黎啟的冷漠和決裂，令她嘗盡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一夜之間，現(xiàn)實逼迫她長大成人，她再也不能是當初善良天真的字清水了，她再也不能依靠爸爸來為她遮風擋雨。

    而此時，雙耳毫無征兆地失聰，讓清水腦底晃過一道黑影，很多年來，她都堅強地活在這個世上，認真對待每一天。

    不是她忘記了爸爸的冤屈，她只是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澄清一切的機會，一個可以將那個背后之人繩之以法的機會。在此之前，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強，讓自己變得舉足輕重。所以她沒日沒夜地練畫，沒日沒夜地研究各式畫法，包括她向來不喜歡的國畫。她力圖躋身畫界名家大師，為此，她不辭辛勞。

    她坦然接受了休斯倫薩對她的拒絕，逼自己面對黎啟的冷清和殘酷，把刻骨的愛變成刻骨的恨！她做到了！可現(xiàn)在，就連單之薔也死了……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只能變得更強，不依附任何人，自己強大起來，才有和那個人博弈的資本，否則蒼天無眼。

    “清水，你聽我說，當時有人檢舉一個身患艾滋病的畫家用贗品騙取藏畫，并附上了確鑿證據(jù)，但涉嫌畫家的名字是保密的，并沒有人告訴我那是你父親……“因為涉及到公司的信譽，所以我沒有手下留情。

    “在走司法程序時，我并沒有干涉其中，那一切……都是我母親借我的名義來做的……“我到現(xiàn)在才明白是有人從中作梗，刻意讓我犯下大錯……讓你誤會。

    “已經(jīng)查出來了，那個人……是我母親，我不會姑息……“清水，我不求你能原諒我，但我希望你給我機會，我會為你父親洗清所有冤屈。

    “單之薔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會放過幕后黑手，一定還單之薔一個公道。

    “清水，我不會放開你，所以你不要放棄我……“清水，我愛你……”

    黎啟不停地解釋著，渴求得到清水的諒解，但見清水面無表情，他的心越來越沉。

    清水沒有說話，因為她什么也聽不見。看黎啟的嘴唇翕動，她沒有思考他在說什么，她什么都不想聽！因為即使跟他沒有關(guān)系，但佘清韻，終究是他母親。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他們！她更不會和佘清韻的兒子在一起！

    感覺自己的頭要炸開一般，疼痛無比，清水緊跟著蹲下身，胸腔里似乎有一團火向上躥，頭暈惡心。

    “風沐昕……”清水呻吟著開口，站在不遠處的風沐昕快步走過來，但黎啟已經(jīng)先他一步抱起了清水。

    “放開我……”清水吸著氣說，強烈的痛感讓她心里的痛苦更甚。

    “黎啟，放開我！我不會原諒你！放開我放開我……”清水嘶啞的聲音因為異常的憤怒而顯得歇斯底里。

    “黎啟，不要刺激她，快放開她?！币娎鑶]有放手的意思，風沐昕冷冷地說，他擔心清水再受什么刺激，看她的臉上雙眼淚濕，他心痛不已，可黎啟仍抱緊著她不放。

    “黎啟，你這個禽獸！是你害死了我爸爸！是你害死了楚莫西！是你害死了單之薔！你這個殺人兇手，你放開我！”清水拼命掙扎著，對黎啟的恨早已深入骨髓。

    “清水，你冷靜一點，我也是受害者，有人想離間我們，你冷靜一點，原諒我……”黎啟知道自己的辯解現(xiàn)在聽來是那么蒼白無力，心里升起強烈的失落感，他感到深深的不安，清水現(xiàn)在對他已經(jīng)厭惡得無以復(fù)加了，他不知道要怎樣才可以改變這個現(xiàn)狀。

    清水聽不見任何聲音，頭痛得發(fā)漲，虛弱無力，她這幾天都沒有睡好。昨天為了等風沐昕又熬了一夜，此時，更是有什么東西在胃里翻滾一樣，很難受。

    “放開我，不要碰我……”清水啞聲道，眼神求助地看向風沐昕。

    “黎啟，把她放開，別刺激她了?！憋L沐昕說著逼近黎啟，伸手就要拉過清水。

    “嘟……”黎啟兜里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清水趁勢掙開他，跌跌撞撞地逃到風沐昕身邊。

    黎啟來不及抓住清水，皺著眉低頭看手機，是戚衛(wèi)來電，黎啟按下接聽鍵。

    “少爺……”

    “說?！甭曇舻统?，黎啟隱約忍著一股怒氣，他眼睜睜地看著清水掙脫他逃進風沐昕的懷抱，而她絲毫不看他，難道真的怨恨他到這種地步了？身側(cè)的手，越攥越緊。

    “少爺，夫人在醫(yī)院已經(jīng)絕食三天了，她要見你。”戚衛(wèi)在電話那邊如實稟報。

    “知道了。”黎啟神情沒有太大變化，漠然地道。他已經(jīng)很久沒見他母親佘清韻了。

    “少爺，那件事也已經(jīng)有眉目了，我們該不該……”

    “等我命令?！崩鑶⒗淅涞厥栈仉娫?。

    風沐昕護著清水，只見清水臉色蒼白，額頭立時浮上一層虛汗，看樣子身體極為不適。風沐昕抬頭示意李江濤去開車，決定先帶清水回去休息。

    “字清水，如果你還有理智，就請你冷靜地想想，這一切不過是一場陰謀，是我的錯，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但如果是莫須有的罪名，我不會再放縱你的任性和無知?！崩鑶⒀狸P(guān)緊咬，捏緊手機。

    如果清水對他的退讓還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他會用自己的辦法讓她明白——什么是現(xiàn)實和真相。

    “黎啟，你夠了！做過的事情造成的傷害是無法彌補的，離開吧，不要再糾纏清水了，那樣她只會更痛苦?！憋L沐昕有一絲慍怒，他已經(jīng)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黎啟的放肆了。黎啟休想帶走字清水。

    “哼！風沐昕，你最好閉嘴！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現(xiàn)在你乘人之危，我無話可說，但如果你再說風涼話，不要怪我不客氣。”黎啟并不掩飾對風沐昕的敵意，要不是清水態(tài)度強硬，他早就對風沐昕大打出手了，決不會允許他待在清水身旁。

    風沐昕沒有理會黎啟的惡意，看著懷里的人一陣痙攣，用力抱起她，疾步朝門口走去。身后的黎啟，臉色鐵青，目光冷冽。

    清水完全聽不見聲音，看風沐昕為了她和黎啟針鋒相對，她心里非常愧疚，但頭疼和惡心，讓她再沒有力氣跟他說對不起。

    把清水放到車座上的瞬間，她感覺身上的重量徒然增加，她慌亂地看向風沐昕，卻見他呼吸急促，眼睛微微合攏。

    “清水……我沒有時間了，我怕我會忘記你……”風沐昕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有著低沉的悲傷和深深的無奈。

    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發(fā)生了。

    可清水什么也聽不見！

    因為來不及趕回世紀莊園，李江濤只能駕車先來到最近的醫(yī)院。

    清水始終懸著一顆心，不知道風沐昕怎么了，他最后說了什么，她沒有聽見，全身翻滾著一股嘔意。最后，她還是沒有撐住，暈倒在了車里。

    醒來的時候，清水感覺有人站在窗邊，仔細辨認才看清楚是房登禹。緩緩抬起手，清水想坐起來，卻發(fā)現(xiàn)手上有什么東西纏著，用另一只手去扯，發(fā)現(xiàn)是輸液管，她在打點滴。

    聽見背后的動靜，房登禹忙轉(zhuǎn)身走到床邊，不掩飾臉上的表情。

    隨即，清水的心里一緊，因為房登禹的表情……很凝重。

    “發(fā)生什么事了？風沐昕呢？”清水急切地問道，環(huán)視四周一圈，沒看見李江濤。

    久久得不到回答，清水抬頭看向房登禹，卻見房登禹嘴巴一張一合，好像在說什么，清水才反應(yīng)過來，她的耳朵依舊聽不見聲音！

    以前，只有單之薔知道她耳聾的事，可現(xiàn)在單之薔走了，她要怎么辦？她一個人很難隱瞞下去。而且，房登禹可能已經(jīng)知道這件事了，所以她還是主動說出來的好。

    “房登禹，我的耳朵聽不見聲音，你說什么就打在手機上給我看?！鼻逅呎f邊掙扎著坐起來，拿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按動鍵盤，然后遞給房登禹。

    果然，房登禹知道她耳聾的事，平靜地接過清水遞來的手機，臉上沒有驚愕，只有更深的擔心，低頭看屏幕，是短信編輯頁面。

    “他還在樓上的急診室，不要擔心，他的老毛病犯了?！狈康怯碓谑謾C上飛快按下這行字，遞給清水，臉色還是有些不自然。

    “那他是哪里不舒服？為什么他會暈倒？有沒有生命危險？”清水把之前的那行字刪掉，詢問著遞還房登禹手機，神情急切。

    “是他腦部的舊疾，他經(jīng)常會暈倒，沒有生命危險，你不要擔心，李江濤在照看他，紹鳴和風一也已經(jīng)來了。”房登禹打上一行字遞給清水。

    聞言，清水并沒有因此而寬心，她明顯感覺到房登禹是在避重就輕，目的是讓她不要擔心，她哪能不擔心？不過她沒有追問，想先處理自己的事情。

    “二哥，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刪完手機上的字后，清水期許著問房登禹。那一聲“二哥”，就像叫到了房登禹的心坎上一樣。

    見房登禹沒有拒絕，清水坐直身體。

    “二哥，我希望你幫我繼續(xù)隱瞞耳聾的事……現(xiàn)在我還不能讓大家知道這件事……不要拒絕我！求你了……”清水不知道房登禹會不會拒絕她，但她必須求得他的理解和幫助。

    她知道，目前只有醫(yī)生和房登禹知道這件事，李江濤肯定還不知道，所以只要說服房登禹，她還可以繼續(xù)瞞下去。

    見清水滿臉的固執(zhí)和認真，房登禹臉上終于有了一絲動容，深深看清水一眼，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事難以啟齒一般，接著下定決心，手指飛快地在手機上按動。

    “你別擔心，目前只有我知道你耳聾的事，現(xiàn)在你醒了，還是先讓醫(yī)生看看你的耳朵怎么樣，剩下的事，我會幫你，你要保重身體?！狈康怯泶蛲曜职咽謾C遞給清水。

    “好，你一定要幫我保密！是不是還有什么事要說？”看房登禹的眉頭依舊皺緊，臉上的凝重并沒有散去，清水接著問。

    房登禹點點頭，拿過手機：“清水，有件事，是關(guān)于風沐昕的，希望你做好心理準備。”

    其實，清水一直都在告誡自己——她沒有資格愛人。

    一個聾子，無論嫁給誰，都是負擔，只會連累對方，最終讓雙方都傷心，這也是她當初說服自己忘了黎啟的理由之一。

    更何況，她不愿意后半生都聽不見自己愛人和孩子的聲音，她沒有勇氣面對。

    可自從遇到風沐昕和黎啟后，她好像忘記了這個禁忌，差點就愛上……所以，這次突發(fā)性的耳聾，給她敲響了警鐘。

    她的耳聾，已成為不可改變的事實，甚至無藥可治！雖然現(xiàn)在只是左耳的聽力不正常，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兩只耳朵的聽力終究還是會惡化。

    換言之，她這輩子都逃不了成為聾子的命運。一切她都明了，只是沒想到耳部的惡化會來得這么快。

    在醫(yī)院的耳科，主治醫(yī)師給清水做了全方位的耳部檢查，情況十分不妙。

    房登禹對檢查結(jié)果和醫(yī)生的話震驚不已，沒想到清水的耳膜竟然受損到了這種地步?？僧斒氯俗智逅?，卻十分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不可改變的現(xiàn)實。

    并不是她堅強，并不是她無所謂……只不過是……她已經(jīng)麻木了。

    在醫(yī)院，沒有適合清水配用的深耳道助聽器，所以清水暫時還是聽不見聲音。

    不過多虧了房登禹，每次都把老醫(yī)生的問話用手機打出字來給她看，清水這才能明白老醫(yī)生說的一切。

    “字小姐，你應(yīng)該珍惜時間，保護好自己，抓緊對耳部的治療，還是很有希望恢復(fù)聽力的，身體健康好過一切功名利祿。”老醫(yī)生嘆息著道。因為從檢查的結(jié)果來看，清水耳部的創(chuàng)傷和牽動神經(jīng)惡化的原因，大部分都來自于外力的打擊，這種狀況對病患十分不利。

    房登禹迅速簡明扼要地在清水的手機上打字給她看。

    “謝謝醫(yī)生，我以后會格外注意的?！鼻逅赐晔謾C屏幕上的字后，禮貌回答。

    其實她對耳部的治療和聽力的恢復(fù)，從來沒有放棄過努力，只是結(jié)果已經(jīng)不可逆轉(zhuǎn)了。

    當初她和單之薔專門飛去瑞士拜訪過當今世界的耳科泰斗伊凡·納緹伍茲醫(yī)師，伊凡·納緹伍茲醫(yī)師十分明確地告訴清水，她的耳部問題不可能有挽回的余地了。所以在國內(nèi)，醫(yī)生的話，無論多么擊打人心，無論多么讓人不能接受，她其實已經(jīng)聽過了無數(shù)遍。一次比一次惡劣，一次比一次不容樂觀，她已經(jīng)厭煩了。所以她麻木、坦然、平靜。沒有了震驚，沒有了哭泣，沒有了抱怨。

    “字小姐，你的左耳聽力正在急劇下降，今天你應(yīng)該不是首次犯病，以前有沒有聽力完全喪失的情況？”老醫(yī)生邊在就診單上寫著什么邊問。

    “對，這不是第一次，大概五六個月前就出現(xiàn)過這種情況了，只是最近比較頻發(fā)，但持續(xù)的時間都比較短，大概幾個小時而已?！鼻逅赐攴康怯磉f來的手機后如實回答。

    “那最近字小姐是不是受過什么比較嚴重的刺激？”老醫(yī)生再次問。

    “最近遇到了很多不愉快的事，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去世了?！鼻逅吐曊f，把淡淡的悲傷藏進眼里。

    “難怪這次持續(xù)的時間這么長，這跟你的情緒是有莫大關(guān)系的，以后千萬要注意，不要大喜大悲，保持愉悅的心情好過一切外用藥物。不能太勞累，注意休息，不能刺激耳部，要防止一切對耳部的沖擊。

    “如果有輕微的腦部疼痛，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聽力神經(jīng)衰弱的征兆了。”老醫(yī)生收住筆，扶正眼睛上的鏡框，望著房登禹和清水說，“現(xiàn)在你的聽力完全喪失，不知道會持續(xù)多久，如果你想盡早恢復(fù)，就該在情緒上調(diào)節(jié)好自己，按時作息，并配合藥物治療。

    “過度的傷心，導致你左耳聽力完全喪失，右耳聽力開始有下降趨勢，今天也出現(xiàn)了短暫性耳聾現(xiàn)象，可能你的左耳以后會徹底喪失聽力，你要做好思想準備，保護好右耳。

    “最好試著不要佩戴助聽器，提前練習適應(yīng)聽力喪失的環(huán)境，不要太傷心，沒有性命危險才是萬幸?！?br/>
    老醫(yī)生一遍又一遍地囑咐著清水，清水雖然聽不見，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旁邊的房登禹被老醫(yī)生的話說得頭昏腦漲，心沉甸甸的。

    “二哥，不要擔心我，我早有思想準備，只是……你還沒說關(guān)于風沐昕的事?！睆闹髦吾t(yī)師辦公室里出來后，清水微笑著問，但見房登禹沒有說話，直直地看著她。

    “你為什么要隱瞞大家？”良久，房登禹才打出這么一行字問清水。

    是啊，為什么要瞞大家？

    其實這個問題，清水也沒有好好想過，但她有非瞞不可的原因。

    “現(xiàn)在還不能說，二哥就不要擔心我了，我會想好自己的退路?！鼻逅抗馊岷?，眼里一片坦然，強迫自己擠出一絲笑容。

    “那為什么不告訴風沐昕或者黎啟？”房登禹繼續(xù)問，真不明白清水是怎么想的。

    “不讓黎啟知道，一是怕被那個人知道，二是我不想。至于風沐昕，我不想平添他的煩惱，他一個人打理偌大的風氏家族已經(jīng)夠累了，最近為了我又……我實在不能增加他的負擔。”思索著，清水實話實說。單之薔走后，她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所以把關(guān)系較近的房登禹看成了可以信賴的人，她不想騙他。

    只是，她還是隱瞞了一些……

    “那現(xiàn)在要怎么辦？你的耳朵為什么會這樣？剛才聽醫(yī)生說，你這是后天形成的問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房登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舞動。

    “二哥，我是怎么耳聾的，不提也罷，現(xiàn)在也改變不了什么……目前我只能等聽力慢慢恢復(fù)，然后麻煩你去幫我配適合我型號的深耳道助聽——”

    “清水，不要回避我的問題，我不是外人！”房登禹把手機重重地塞還給清水，面上有一絲薄怒。

    可能換作誰都會生氣吧？畢竟這不是可以忽略的小問題。清水抬頭，只見房登禹的固執(zhí)勁又上來了，只好坦白。

    “三年前，我……我被佘清韻的手下狠狠地甩過108個耳光……”清水冷聲說，她很不愿意回憶起這段往事，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手緊緊攥起，目光黯了下去。

    “什么？這個毒婦！那你為什么不反抗？你爸爸呢？黎啟呢？”聽清水說出真相，房登禹忍不住氣息紊亂，清水看他按鍵盤的手因為憤怒而顯得格外用力。

    “我反抗不了，因為我是心甘情愿的?！鼻逅曇舯洌旖俏⑽⒐雌?，毫不掩飾地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容，接著說，“當時黎啟對我有誤會，不見我。我爸爸病重，被隔離了，我也見不到他……法院的傳訊在即，我沒有辦法……佘清韻說，只要我讓她打，打到她滿意為止，她就愿意幫我……”

    清水簡單地復(fù)述事實，聲音冷冽，有種鉆心蝕骨的疼隱忍其中，卻沒看見房登禹的臉已經(jīng)越來越黑了，但隨之，又是疼惜。

    “你真傻！”說著，房登禹把清水攬到自己懷里，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如果當年清水是這么過來的，那他真為她感到心酸和心疼。

    這樣被佘清韻欺負，接著又是她爸爸的離世和敗訴，真難想象這樣一個孱弱的女孩是怎樣挺過來的，加之最近單之薔的事，難怪她這么悲慟。

    以她的性格，應(yīng)該是“尊嚴”讓她挺過來的吧。

    “二哥，你要幫我保密?！?br/>
    “難道就這樣放過佘清韻嗎？”

    “不！但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br/>
    “行！時機到了叫上我，我一定把你受到的委屈都討回來！”房登禹飛快地打字，安慰清水，給清水一個鼓勵的笑容。

    “二哥，還有一件事，我現(xiàn)在必須先跟你說清楚?！毙ν曛?，清水一臉嚴肅地看著房登禹說。

    “什么事？”房登禹問。

    “我不能嫁給風沐昕?！鼻逅届o道，因為她的身體狀況……實在沒有資格成為風家未來的女主人，她沒有辦法給風沐昕帶來幸福和快樂。

    但她深深自責，昨天她還信誓旦旦地告訴風沐昕——她會愛上他，她喜歡的人是他，她愿意嫁給他……可現(xiàn)在，又是她收回了自己的承諾。

    剛剛聽房登禹說，風沐昕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此刻反悔，不知道世紀莊園平日里照顧她的那些仆從會怎么看她，會不會覺得她是一個忘恩負義、落井下石、看風沐昕有難就逃得遠遠的女人？這些，清水不得而知。

    “為什么？”房登禹的臉色幾乎是一瞬間就冷了下去，這讓清水愧疚無比，但她只能硬著頭皮。

    “因為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愛上任何人了，我不會嫁給任何人……”清水閉閉眼，屏著呼吸說。

    是的，等辦完那件事，她會離開，去一個不會拖累任何人的地方，遠離這一切紛擾。

    “是不是因為你耳朵的原因？”房登禹似乎已經(jīng)看透了清水的心思，接著打字說，“你不要胡思亂想，大哥是不會介意的，大哥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他會保護好你！你一個女人，又有聽力障礙，根本不可能獨自平安地生活下去，大哥是不會同意的！”

    房登禹情緒激動，恨不得此時此刻風沐昕就在身邊。

    “二哥，謝謝你的好意和偏袒……但你確定，整個風家會接受我這樣一個女人嗎？我們都知道，風沐昕承受了那么多，他的繼承權(quán)還有一個風索卡在背后虎視眈眈地圖謀著，我們好不容易打破了風索卡的奸計，現(xiàn)在不能再惹出任何亂子……所以，不要為難風沐昕了?！鼻逅粗康怯恚@件事情的嚴重性，不需要她說，房登禹自然比她更清楚。

    “這些不用你來操心，我們會有辦法，你先好好想清楚。”房登禹打字的速度加快，發(fā)現(xiàn)這樣完全說服不了清水。

    “二哥，清水，原來你們在這里，快！大哥醒了……”

    遠遠地，清水似乎聽見了聲音，循著聲源看去，就見李江濤從樓下跑來，好像找了他們很久。

    不過清水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居然能聽見聲音了！

    迅速同李江濤和房登禹回到二樓的重診室，清水遠遠地看見風沐昕斜坐在病床上，面色比之前恢復(fù)了不少，但目光……好像有些空茫！

    “小二，你剛才去哪兒了？”

    見房登禹靠過去，風沐昕沉聲問，看樣子有什么要緊事要跟他說。

    “沒有去哪兒，剛才我在照看清水，你看！她也醒了。”房登禹說著讓開身，讓風沐昕可以看見清水。

    清水斂起剛剛的低落，忙上前看風沐昕。只見他白皙寬大的手背上插滿了針管，正想伸手摸摸他蒼白的手背，“你是誰？”伸出的手停在了空中，清水有些疑惑，她身邊并沒有別人。

    “你是誰？”風沐昕再次開口問，神情陌生而疏離。這次，清水徹底愣住了。

    她真是進退兩難了，離開和拒婚的話，實在不適合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說出來。

    看著對面銀質(zhì)鏤花大床上睡容安靜的風沐昕，清水思緒繁雜。

    本來，她以為自己可以接受風沐昕，即使風沐昕從來沒有逼問過她的選擇是什么，即使他們朝夕相處在同一屋檐下，即使風沐昕細心呵護著陪她度過了單之薔走后那段灰暗的日子，即使風沐昕悄無聲息地幫她安排好了一切并查出當年他父親的事，即使風沐昕只字不提他自己的病痛，即使……自己和別的男人在他眼底下發(fā)生了關(guān)系……他都沒有計較，沒有介意，一如既往地呵護她。

    很多感動和付出，讓她再也不能漠視他的存在，雪山上的一幕幕，令她心碎令她感動。正是因為以上種種，她覺得自己應(yīng)該和他在一起，坦然地和他在一起，然后忘了那個人。

    但當她下定決心說出那些話時，她的心里竟有莫名的酸楚和落寞，想起的，居然是黎啟那張可恨的臉……這個發(fā)現(xiàn)令她心慌不已，她痛恨自己！黎啟從來沒有理解過她的處境和困難，還給她和她的親人朋友帶來了災(zāi)難……但她心底，仍忘不了他。這是多么不齒的發(fā)現(xiàn)！

    她希望自己愛上別人，所以她理所應(yīng)當?shù)剡x擇了風沐昕，憑著以前的心動和現(xiàn)在的感動，她堅信自己會愛上他?？伤耍€有耳聾！她沒有資格愛人……風沐昕坦然、真摯、全心全意地對她，可她卻是個聾子，還妄圖通過他去忘記一個人，她好自私！她的耳聾已成為不可逆轉(zhuǎn)的事實，她沒有臉再賴著風沐昕……單之薔走了，現(xiàn)在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她沒有背景、沒有親人，甚至連自身的缺陷都無法改變，所以她配不上高貴的風沐昕……況且風家的人不喜歡她，正想方設(shè)法地趕她走。

    目前，風沐昕的情況很不妙，他的記憶時斷時續(xù)。聽房登禹說，這是間歇性失憶癥，是他所有異常表現(xiàn)的癥結(jié)所在。

    “二哥……”見房登禹推門而入，清水輕輕起身，怕吵醒了好不容易入睡的風沐昕。

    “清水，你跟我來。”房登禹悄聲示意。

    今天早上，房登禹幫她拿來了助聽器，加上聽力的恢復(fù)，她已經(jīng)能靈敏地聽見聲音了。但不幸的是……她的右耳也必須佩戴助聽器。這種惡化，就像一記悶拳打在她心上，痛，卻不能呼出聲。

    清水輕輕地走出房間，看見李江濤和房登禹都在。她跟著他們沉默地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一個僻靜的書房里。

    “清水，很抱歉。”關(guān)上門，房登禹首先開口，他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

    “二哥不要這么說，這件事并不是你我所能掌控的，那……他們希望我什么時候離開？”清水習慣性地捋捋耳畔的頭發(fā)，此時如蝶翼般的睫毛低垂著。

    “其實，你不用急著走，只要大哥的記憶恢復(fù)過來，他不會任憑那些人胡來的?！崩罱瓭﹂_口，風家那些老不死的一直想趕走清水，肯定是風索卡從中搗的鬼。

    “他什么時候會恢復(fù)記憶？”清水平靜地問，其實風家有人會反對她，她已經(jīng)料到了，之所以固執(zhí)地等風沐昕恢復(fù)記憶，是因為她想跟他說清楚，希望他理解，她尊重他。

    “這個說不準，通常是幾個月一個周期，他之前的記憶會陷入一種休眠狀態(tài)，直至自己蘇醒。”房登禹說著拿起桌上的一沓資料，遞給清水。

    清水低頭看，是關(guān)于風沐昕間歇性失憶癥的病理構(gòu)成，清水順著看下去，一頁一頁翻過。原來，風沐昕間歇性失憶癥的病狀是在20歲以后才出現(xiàn)的，20歲之前的記憶并沒有受到影響。所以風沐昕新的記憶進入休眠后，并不會忘記房登禹、李江濤、紹管家和家族里的事物，因為他們相識于初時。

    至于病因，清水細看下去，心不禁被狠狠地揪起……竟是由于風沐昕過度用腦所致！

    清水記得，上次品畫時風索卡說過，風沐昕五歲就接受了家族的智力開發(fā)和早于同齡人的教育，無休止超負荷的繪畫練習、技能學習和補習等等，都是誘發(fā)風沐昕腦部病因的罪魁禍首！

    風沐昕……

    清水的心里涌上巨大的悲憤：他沒有溫馨幸福的童年，沒有關(guān)心呵護，他的家族只是把他當作了一部機器，當作了一個工具！

    這些偽君子！

    清水越看心越寒，里面附著風沐昕青年時期受訓的照片，嚴厲而苛刻。

    每次犯病，風沐昕或者是悄無聲息地忘記一切，或者是腦神經(jīng)抽搐并伴隨劇烈的疼痛和呼吸短促繼而漸漸地忘記一切，但無論是哪一種方式，這種間歇性的遺忘，都對風沐昕腦部神經(jīng)有著致命的損傷。

    很多時候，他會忘記做過的事、見過的人、內(nèi)心的情感……所以，他說他是沒有未來的人。

    “在去雪山之前，他已經(jīng)發(fā)過幾次病，一直是紹管家在照顧他?！崩罱瓭a充道。

    “原來如此，難怪在雪山時，他一點也不認識我?！鼻逅叵肫鹪谘┥匠跻姷那榫埃菚r她還以為風沐昕是故意的。

    還有……他們分別時他說的話：“以后，如果我忘了你，請原諒。如果我們再相遇，請你告訴我，我認識你……”

    難怪他會這么說！

    清水后知后覺，繼續(xù)問：“是不是在世紀莊園品畫時，其實他是沒有記憶的？至少沒有關(guān)于我和《牡丹舞》的記憶？”那晚，風沐昕看她的表情完全是陌生的，即使房登禹和紹管家之前已經(jīng)向他說明過情況。

    “是的，在雪山找到他時，他就已經(jīng)失去記憶了，之后在意大利康復(fù)了一個月，會陸續(xù)想起一些片段，直至現(xiàn)在，大哥對雪山的記憶還是一片模糊?！狈康怯硖寡缘馈?br/>
    聞言，清水再次垂下眸子，風沐昕不認識她雪山系列的油畫，也是這個原因吧，那風沐昕……我們之間，你還記得些什么？

    “清水，給你看這個，是想告訴你可能……風沐昕明天就會記起你，可能……永遠也不會記起你，所以你要一次又一次地認識他，讓他愛上你?！狈康怯矶ǘǖ乜粗逅?。

    一次又一次地認識他，然后讓他愛上自己？清水有些迷茫，但很快就回過神來：“對不起，我不能這樣做。”是的，她不能那樣做，她希望風沐昕忘了她，所以她不會讓他記起她了。

    “你非要這樣殘忍嗎？”在清水走出書房時，房登禹顫聲問，充滿了不可置信和失望。

    “對不起……我別無選擇?！被卮鹬?，清水加快腳步逃離開來。

    難道這就是秦泊之前所說的“騙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