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話對他說,燭火夜深,他的臉已擦凈,蒼白照人。
他背過身去,兀自凈手,雙手在水中握拳,每一根指頭都在顫。
他洗了很久,一直搓著青筋根根的手指。她坐在大椅上絞著手,在窒息的安靜中斟酌著用詞。
半晌。他終究轉(zhuǎn)過身,面色如常,美好的側(cè)臉以優(yōu)雅的弧度勾出淺笑,如水中央的不可企及。
他搬了椅子坐她對面,“央姑娘要與宮容說些什么?宮容也乏了,什么事情不能明日再說么?”
他害怕她說,說出一切有可能不想聽的話。
她害怕他聽,害怕他聽了過后給出一切有可能讓她絕望的回應(yīng)。
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銀簪,擱在四方案上。
她低聲道:“千歲,這支銀簪好看嗎?”
這是她從姬門就戴著的簪子,姬門用的,自然是極好的。他應(yīng)道:“極好?!?br/>
“若是央兒以這支簪子自比呢?”她抬首希冀的望著他。
他脫口而出:“自是獨特。”
她又從頭上拔下另外四支銀簪,簪柄雖是一樣,簪頭的花樣倒是各有千秋。五者相較,她自比的那支反而稍顯清淡。
她更加希冀的望著他,“若是五者相比呢?另外四支就當是四位姐姐好了。千歲以為如何?”
他反問道:“若宮容說,各有千秋,央姑娘該當如何?”
她該當如何,他僅隨口說說,她便委屈。
宮容伸手撫額,跟一個醋壇子在一塊,時刻做好被酸死的準備。
她把五支銀簪的暗門一扣,三寸長的不同顏色的利針伸了出來,觸目驚心。
她神思有些恍惚,緩緩道:“這支艷比昭姐姐,淬了蛇毒。這支冷如瑤姐姐,淬了迷藥。這支雅如柳姐姐,一刺致命。這支媚如麗姐姐,淬了媚/藥。而這支是央兒,專用來試毒。這樣算來,央兒這支卻是最無用的。千歲以為呢?”
宮容不動聲色的應(yīng)道:“無用倒是最適合宮容?!?br/>
僅此一句,崩塌了她僅有的理智。
央姬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千頭萬緒淚眼朦朧?!扒q,央兒只想著盼著望著做這最無用的一個,陪著千歲就好??墒乔q,央兒好怕,好怕自己變成……”
姬門三載,所聽所聞所學所練,是為保命,也是不擇手段。
她在乞求,卻語無倫次不知在乞求什么。
她抓住他的裾角,“千歲,央兒時常在想,這支簪子若放在一戶窮人家,定是藏著掖著的寶貝??墒菙[在千歲府,不只有其他簪子,還有各色珠寶,那它,就什么都不是了。千歲,它會變的,它想霸著千歲護著千歲,指不準日后比誰都毒?!?br/>
宮容揉了揉她的臉,“好了,今晚許是嚇著你了。宮容不會讓你變成那樣的,你當信我。”
她抓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滾燙的淚水打在他的手背上。
她在表白?!扒q,就當央兒善妒。央兒不想住在大宅子里不想看到姐姐們,千歲,你為農(nóng)夫,我為農(nóng)婦好不好?”
她是害怕。害怕宦臣當政,自古便沒有善終的道理。
她在緊張。緊張宦臣一行與裴羽劍拔弩張,裴羽說不準會發(fā)了瘋打開大宥的國門迎朝宥國的鐵騎而入。
她在擔憂。前世她寧可死也不愿茍活,一是殉情,二是國將不國。
她在絕望。她一心想護著他,偏偏是她一手把他推到眾矢之的的位置。
她在逃避。宦臣獨權(quán),將軍相爭,萬一國將不國,她怎能置百姓于不顧?除非,除非殺了裴羽……
……她要是殺得了裴羽,又何苦做他的棋子步步為營?
她只能寄希望于宮容。若是宮容愿意,他們隱姓埋名……
宮容沒有動。
她淚如雨下,心如刀絞,幾近崩潰。
“千歲,央兒很聰明的,央兒在姬門十五載什么樣的人物都見過,以后央兒可以開個小鋪子,保準讓千歲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
她恨不得、恨不得把決心掏出來給他看?!扒q,央兒不笨的,千歲相信央兒,央兒可以養(yǎng)活千歲,央兒可以伺候好千歲……”
她以為他不信,“千歲,央兒就算開不了鋪子,也能做個好農(nóng)婦的,央兒可以種菜做飯,央兒不怕吃苦,央兒不會餓著千歲的……”
她該怎么說,他才能信啊。
怕是無論她說什么,他都不會信吧。
誰叫她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宮容沒有答應(yīng)她,斂住眼底的暗波,婆娑著她的臉,“傻孩子,今晚宮容伺候你洗漱。早些歇著吧?!?br/>
她倏然向后退。他的手,僵在空中。
她眸光寂滅,輕飄飄道:“千歲不愿意是嗎?”
他揉著疼的不行的額頭。“宮容可以許你,許你……”
他話還未盡,她便打斷他,“央兒什么都不要,央兒只要千歲一個人。千歲不給,給什么央兒都不稀罕!”
“央兒一點都不稀罕!一點都不稀罕!”
她雙眸猩紅,發(fā)瘋般的跑了出去。
帳篷外停著宮容的馬,她解繩縱身上馬,一夾馬肚。冷風灌入咽喉,馬如利箭射出,她抓著馬韁隨之顛簸。
她忘了她不會騎馬,顧不上此刻有多危險。
連千歲都不要她了……
千歲不要她了……
燭火灼灼中,他闔上了眸子。喃喃嘆息:“真是個壞脾氣!你總要給宮容時間吧?!?br/>
他眸子倏然睜開?!斑@一次,換宮容來逑?!?br/>
馬在黑夜里一路向南。
等她驚恐清醒,黑暗之中,烈馬已然不受控制。
她悲傷欲絕,她不要死,她死了千歲怎么辦……
就在她整個人都要被馬顛下時。
電閃雷鳴間。
一道白影嗖的飛了過來,跨在她的身后,攬她入懷。馬應(yīng)聲而停。
她的臉被風刮的生疼,在他的懷里亂掙。
她只覺自己的掏心掏肺都成了一個笑話,滿腹苦水翻涌。
她不想理他,又怕他會嫌她麻煩。
宮容一身冷氣,“央姑娘獨賞月色,讓宮容獨守空房,央姑娘好生無情……”
似是前面的那一幕幕不愉快不曾存在。
她明知他在寬解她,更覺難過。就仿佛,一切只是她在鬧脾氣。
她才不要,才不要讓他看笑話。央姬頭一昂,吸了吸鼻子,故作瀟灑道:“月色這般好,自是比看千歲這張臉好的多?!?br/>
此時,滿月照人。
宮容忽然嫉妒起天邊的月亮。
宮容近乎咬牙切齒:“既然月色這么好,央姑娘就睡在月下好了。宮容這就把央姑娘扔在草地上,看看是這草地舒服還是被褥軟和……”
央姬轉(zhuǎn)臉瞥他,淚眼閃著狡黠。
央姬道:“千歲錯了,央兒才不要睡草地。央兒今晚要睡馬上?!?br/>
她又道:“難道千歲是過來陪央兒一起睡馬上?”
她今晚丟的臉,一定要扳回來!
宮容淺笑,意味不明:“如此,甚好。”
宮容趁她愕然,兩手一把把她抄起。宮容把她調(diào)了邊,讓她同他面對面的跨坐在馬上。
兩胸相貼,她怕自己跌下去,只得往他懷里鉆。
他笑意深不可測,座下的馬兒仿若也感知到主子的好心情,漂亮的馬尾甩了甩。
她無處可退,見他得意,面上一紅,更是添惱。
他的胸膛壓了下來,她被迫失重仰躺。背上的馬脖子還抖了抖,她嚇的魂不附體!
男上女下。這個姿勢剛剛好,宮容很滿意,“央姑娘,這睡在馬上倒是別有一番風味?!?br/>
他湊上她的臉。眸子里綴滿月光。
宮容道:“央姑娘,我要親你?!?br/>
她自然也想親他,不過今日不同,她現(xiàn)在在惱他,怎么可能許他親親?
央姬嘟嘴道:“千歲莫是忘了這日子了,這離親親還早著呢。”
他最是守日子,往日更是不許她碰。她倒要看看他如何自打嘴巴!
一個月親一次。這可是規(guī)矩。
她自是沒有料到,他毫不介意厚臉皮!
她的粉唇就在兩指的距離處,他呵氣,都能被吸到她的嘴里去。
宮容暗笑。這雙眸子都饞的很不能把他吞下去,還裝!
宮容要跟她講道理。君子風度不可失。
“若是我一天親一次,親一個月,便是三十次。按我們的規(guī)矩來算,兩年半才能親夠三十次?!?br/>
央姬算盤打的啪啪響,“千歲言之有理。”
“若是我一天親一次,親上一年,便等于透支了三十年的親親。央姑娘再好生算算。”
央姬眉頭蹙了一下,“差不多是這個數(shù)?!?br/>
“若是我一天親早、中、晚三次,親上一年,即透支了九十年的親親?!?br/>
央姬點頭,“千歲知道就好,規(guī)矩不可廢?!?br/>
“可是央兒,我算了一下,一天親早、中、晚三次遠遠不夠……”宮容很委屈。
央姬只顧著算賬,自是沒留意到他這聲脫口而出的“央兒”。
好在,他話一說出,便驚覺了。
“央姑娘,這可就麻煩了,我算了一下,至少一天要親早、中、晚三次的,這親上兩年的話,就是透支了一百八十年的親親,到時候我們都成老妖怪了……”
宮容很糾結(jié),而且繼續(xù)糾結(jié)。
“哎呀,央姑娘,我這人散漫慣了,若是一日之中親多了,這可如何來算?”
央姬也很糾結(jié)。總不能無限透支下去吧。
“這樣吧,以后我管親,央姑娘管算賬,這親多了,透支完這輩子,就往下輩子透支,再不成,就下下輩子……”
宮容不給她糾結(jié)的機會,“行了,央姑娘回頭慢慢算,我們先透支?!?br/>
言罷,便封住了她的唇。
月色如水。
一聲聲“嗚嗚”,在黑夜中連綿不絕。
直到一聲:“好你個央姑娘,你咬宮容?”
“你已經(jīng)親了五次了,不對,是七次,央兒都算不清楚了……”
“既然這樣,今晚不親了,我們回去,宮容教你作詞?!?br/>
“你保證不欺負我了?要不然我不回去,今晚就睡馬上?!?br/>
“宮容連詞名都想好了,就叫,作詞這等大雅之事,你怎么會認為是宮容在欺負你呢?”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