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出生時,秦始皇嬴政征戰(zhàn)六國之路已經(jīng)開始了。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胡亥就已經(jīng)知道,這天下,遲早都是大秦的。
那時他小小的心里,就生出一股與有榮焉的念頭。因為他是大秦的子孫,是始皇最喜愛的小兒子,帝王之裔。
他十歲那年,他的父王終于橫掃*,一統(tǒng)天下。在當時的胡亥眼中,這是了不起的成就,所以他對自己的父王,如此仰慕,甚至于渴望能成為他那樣的人。
胡亥不知道趙高有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野心。
他只知道,趙高在諸多皇子之中,一眼就看中了他。悉心培養(yǎng),盡力教導。胡亥知道趙高有自己的目的,但沒關系,因為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不過,等他漸漸長成之后,胡亥卻漸漸發(fā)現(xiàn),事情跟自己所想的有些出入。
他發(fā)覺自己找不到可以做的事情了。
中原已經(jīng)被父皇一統(tǒng),對于治理這片地方,老實說,胡亥沒興趣。他覺得自己天生就是應該征戰(zhàn)天下的,奈何等他長大的時候,天下卻已經(jīng)平定了。
趙高想做什么,胡亥心里多少也有幾分了然。不過對于趙高的“遠大”志向,他只想嗤之以鼻。
奪得一個已經(jīng)被別人歸整好了的國家,有什么意思呢?
但就算是這樣,胡亥也不打算當他趙高手里的那把槍。雖然隨著年紀增長,對父皇的仰慕漸漸消退,不再覺得所謂“不世之功”有多么了不起,但……大秦可是他們家的東西,就是他不要,也輪不到趙高。
他更寧愿讓給自己那位溫和敦厚的兄長,在胡亥看來,扶蘇那種性子,才是最適合治理一個現(xiàn)成的國家的。
至于他要做什么?胡亥一直都沒有想到。
于是他也就這么渾渾噩噩的過著,為了給自己添點兒樂趣,也樂得陪趙高演戲,給自己的哥哥添一點小麻煩。
直到十三歲那年,他奉旨出使西南。
那是胡亥第一次清楚明白的知道,這世界到底有多大。
從咸陽到西南的路,他走了足足四五個月。從前那些關于“天下”兩個字的模糊印象,這才逐漸清晰起來。原來天下之大,是這么的大。
這還只是在大秦的版圖之內(nèi)。而在西南這大秦的邊陲,胡亥還知道了不少自己從前聽都沒聽說過的事。
大秦統(tǒng)一了所謂的“天下”,但并不是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了。
實際上,從西南郡往南有雒越,往西是滇國、身毒,西北是羌、匈奴、大小月氏,更西北的地方,還有樓蘭、于闐、龜茲、疏勒、烏孫、唐居……
天下遠比他所能夠想到的,還要大得多得多!
那些數(shù)目繁多又十分拗口,幾乎難以記住的國家竟然有那么多,把他們所占的地方全部加起來,恐怕會比整個大秦還要大!
原來天下之外,還有天下!
胡亥突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打造一個屬于自己的天下,至于父皇打下來的這個?留給扶蘇吧。
胡亥在斟酌之后,將西南當做了自己的第一步。他雖然胸懷天下,但也知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現(xiàn)在自己手里什么都沒有,談什么征戰(zhàn)天下,都是空話。
但如果能把西南弄到手,就不一樣了。
黎族表面上歸順了大秦,但實際上卻保留了自己的風俗習慣,內(nèi)部制度,還有人口和軍隊,基本上算得上是一個獨立的國中之國了。就算胡亥能弄到一塊封地,也不會比這更好。
最妙的是,他結實了黎族首領的女兒,伊瑪。那是一個跟他一樣野心勃勃,不滿足于只統(tǒng)治西南這一畝三分地的女人。
胡亥跟伊瑪一拍即合,兩人很快就興致勃勃的制定了一系列的計劃,打算逐步擴張黎族的土地。
不過在這之前,胡亥還需要解決一下咸陽那邊的事情。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皇了,假如始皇還在位的話,他不論想做什么,都會束手束腳。
而扶蘇跟始皇截然不同。他個性溫和,知道事不可為就會放棄。只要在扶蘇登基之后,自己能設法離開咸陽,到西南來,到時候就沒有任何人能束縛住自己了。
于是在跟伊瑪做出約定之后,胡亥帶著伊瑪?shù)男珠L阿那陀回到了咸陽。
所有人都為他贊嘆,因為他不費一兵一卒就化解了一場風波,甚至讓黎族的首領主動將自己的兒子送來了京城。
天知道胡亥每次聽到他們夸獎自己的時候,肚子都要笑抽了,偏偏還必須忍耐。
見識過了外面的天地有多么寬廣之后,再看這些大臣,胡亥覺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井底的青蛙。他們的眼界永遠都只留在這小小的朝堂上,他們永遠不會明白,世界究竟有多大。
而他,將要親自去看看了。
扶蘇登基的事情,比胡亥想象的還要順利。之后他聯(lián)絡西南,讓他們講伊瑪送來跟自己聯(lián)姻,非常輕易的就取得了扶蘇的同意,然后光明正大的跟著伊瑪回到了西南。
至此,他終于擺脫了“大秦皇子”的身份,要去為自己的“天下”征戰(zhàn)了。
……
胡亥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回到咸陽了。然而時隔二十年,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個地方。
因為始皇殯天了。
不過這一次來,他的身份已經(jīng)完全不同。因為他是以西秦皇帝的身份,來到咸陽的。
也許在國力上,西秦暫時還比不上勵精圖治了二十年的大秦,但是不管是論地域,軍隊和戰(zhàn)力,西秦都已經(jīng)完全不遜于大秦了。所以他來到咸陽謁拜始皇靈柩,是扶蘇親自出城迎接的。
二十年后,兄弟再見,胡亥心中滿是感慨。
扶蘇似乎還是自己印象中的模樣,面容溫和,未語先笑,讓人心生好感。他英氣勃勃的兒子站在他身側,父子二人如出一轍的面孔,讓胡亥覺得很是新鮮,盯著看了好幾眼。
“見過皇兄?!焙ヂ氏裙笆殖鎏K行禮。
扶蘇繼承了祖宗遺澤,貴為皇帝。而他則靠著自己的努力,站在了跟他相同的位置上,這讓胡亥心中有著說不出的得意,仿佛這樣他就在某些方面勝過扶蘇了似的。
但他仍舊愿意承認自己是大秦的子孫,是扶蘇的弟弟。他甚至將自己的國家命名為“西秦”?;蛟S正是因為,那從他年幼時就根植在他骨子里的,身為大秦皇族的驕傲,至今還依舊存在吧。
聽到胡亥的稱呼,扶蘇神色微動,也笑著道,“胡亥弟弟。”
周圍的臣子見狀,很快就反應過來,知機的上前說了不少吉利話,稱贊兩國之間的兄弟關系,然后迎著胡亥回到了城里。
扶蘇非常有心,將胡亥從前在宮里的住處翻新擴建成獨立的宮殿,仍舊給他居住。胡亥見狀微微一笑,覺得扶蘇當真用心了。
他這次回來本就是想跟大秦修好關系,所以十分自然的住進了宮里。
之后拜謁梓宮,哭靈扶柩,將始皇葬入陵寢之中。最后要將始皇的牌位請入宗廟之中時,胡亥忽然開口了。
“皇兄,父皇一生征戰(zhàn),統(tǒng)一六國,此不世之功,當另立宗廟,為后世之表?!?br/>
扶蘇雖然有些意外,但稍做考慮之后,便同意了胡亥的這個提議。如今的大秦跟過去截然不同,若是讓始皇的靈位居于祖宗之下,雖然并無不妥,卻也難以昭示他千秋萬世之功。
為了修建新的宗廟,胡亥一直在咸陽滯留了好幾個月。
當宗廟修建完畢,始皇的靈位被擺在了正中央的位置時,他忽然正對著靈位跪下,鄭重的對扶蘇道,“皇兄,《周禮》記載:天子立廟,始祖居中,左昭右穆。朕與皇兄乃是至親兄弟,同奉始皇為祖,西秦與大秦自然也永世為兄弟之國?!?br/>
“胡亥弟弟想說什么?”扶蘇聽出他話中還有別的意思,便問。
胡亥道,“父皇曾言,他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shù),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如今皇兄為秦二世,弟弟愿為秦三世,回到西秦后,會在那邊也為父皇立廟。朕死后,依左昭右穆之禮,與皇兄同配太廟。你我子孫后代,同依此禮!”
這是胡亥的心愿。
回到咸陽后他才發(fā)現(xiàn),原來從始至終,他都將自己當成了一個大秦人,當成大秦皇室子孫。
既然是大秦子孫,當然不能忘本。而這個提議,就是他給出來的誠意。
以后他跟扶蘇的子孫后代,都算是始皇子孫,而大秦與西秦也不可分割。大秦的皇帝為昭,西秦的皇帝為穆,子子孫孫女,永為大秦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