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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縫里透進(jìn)來的微風(fēng), 吹動邵曜皇冠下的發(fā)鬢微微拂動。
而他呆若木雞，比樁硬, 比冰僵。
好片刻，直到身后的王福順也跟上來, 邵曜才勉強(qiáng)催動自己挪動了第一步。一小步，虛浮無力，又一腳嵌進(jìn)了地磚上似得，重愈千斤。
邵曜糾結(jié)之后，就邁動雙腿走到了外面，門外是時懷池跟林景在站著說話。邵曜目光落到時懷池面上, 時懷池薄薄的唇抿著冷淡的嘴角。站得比御花園的竹子還正直。
邵曜心中已然帶著了一種審視的目光看他, 偏偏面上還不能表現(xiàn)出來。
同蘇榴周旋多年，他的演技已經(jīng)快要達(dá)到登峰造極的水平, 心中再是如何崩塌，邵曜還是面帶微笑地朝他走了過去，問時懷池：“愛卿你沒離宮, 怎么也不講一聲，朕好同你一起吃個飯啊?！?br/>
“臣突然想起有事請教林公公, 這才留了下來。不敢打擾皇上用膳?！?br/>
“這有什么敢不敢的?！鄙坳仔α艘宦? 便說, “朕記得你妻子還在宮外等著吧？宮外近處也沒吃的, 不如就請她進(jìn)宮來, 朕讓御膳房給你們夫妻倆重新做一頓。至于你妻子想吃的那個什么草餅, 也可以問問御膳房，看做不做的出來么?！?br/>
時懷池心中頓時有些警惕，他立刻拱了拱手跟邵曜回話：“這就不必了。我們已經(jīng)訂好了位次，不去也要浪費(fèi)?！?br/>
邵曜聞言，便不勸了，他見時懷池帶點(diǎn)狐疑地瞅著自己，忽地就哈然一笑，說道：“不在宮里吃就不在宮里吃吧。正好朕也要出宮，愛卿我們一起走好了?！?br/>
不叫阮綾進(jìn)宮，時懷池心里的警惕倒是松了一些，不過他還是不想阮綾跟皇帝有太多不必要的接觸，便婉拒道：“皇上，您出宮可不是小事，怎么能說走就走？您最好還是先安排妥當(dāng)，過幾日再行出宮。”
邵曜毫不在意地回他：“哪要那么麻煩？朕換身衣裳不就成了？這有什么?！?br/>
時懷池還是想阻止他，便帶一點(diǎn)開玩笑的語氣說：“皇上怎地秀女名冊都不看了，突然要往宮外去？”
“問得好！”邵曜笑呵呵地抬起一根食指，“朕忽然想起有一批軍備上的問題要趕緊問問阮愛卿，這么晚了，不好急召他入宮，倒不如自己去一趟，順便散散步?！?br/>
如此正經(jīng)事，時懷池不好拒絕了，他本來已經(jīng)約好了林景，只等邵曜回殿內(nèi)休息，林景就會跟他去一趟宮門口?，F(xiàn)在皇帝執(zhí)意要跟他一起走，他難道還能避開皇帝的眼睛做小動作？
時懷池心中極不樂意，又不能真的阻撓邵曜跟他一起走，只好看了一眼林景，邵曜一直在暗暗觀察他，見他這頃刻間已經(jīng)看了林景兩次，本能地就有一種直覺，時懷池今日與林景說話是帶目的的。
至于是什么目的，就看帶著目標(biāo)能不能看出來了。
思及此，邵曜揮揮手，揮開了要把御輦抬過來的太監(jiān)，便拉起了時懷池的手，特別親熱一些地說：“你就干脆跟朕一起往外走吧，朕可不想積了食?！?br/>
時懷池自然不能拒絕。邵曜看事情說定了，立刻就去里間換了身常服，他的貼身小太監(jiān)李德本來就要跟上來，邵曜也拒了，他特指了林景，叫他跟上。這便出了屋，跟時懷池一道往宮外走。
邵曜這一路走，便一路嘆氣。
時懷池瞥了瞥皇帝，心道：有古怪。
他便目不斜視往前走，只當(dāng)沒見著。
邵曜看他不理自己，只好做得更明顯一些，又當(dāng)著他的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擺明了是要引時懷池好奇相詢的。這下不好視而不見了，時懷池心中很不樂意，但作為一個臣子，他也只好關(guān)心地問：“皇上為何嘆氣？”
邵曜便偏頭看著他，語氣無奈：“朕今日看秀女名冊上那么多名字，真是眼也看花了，卻不知選誰家的好?！?br/>
時懷池聽了，就無比認(rèn)真地回他：“皇上選看著喜歡的就好?！?br/>
邵曜心中冷笑：朕喜歡的皇后莫名其妙給你娶回去了！
面上仍是認(rèn)真傾聽的和煦笑容：“愛卿又為什么要娶阮氏女呢？”
邵曜好似不過隨意一問，時懷池心中已然警惕起來了。時懷池當(dāng)然不可能跟皇帝說是為了避免再被砍一次頭。他偏頭將邵曜看了看，便露了一絲淺淺淡的笑意出來：“因為臣喜歡?！?br/>
朕的皇后也是你喜歡的嗎！
邵曜心中只想把他再一次送去抄家砍頭??！
他強(qiáng)行微笑了半天，努力想象自己身旁站著的是蘇榴不是時懷池，才勉強(qiáng)克制住了，沒有讓自己就此露出猙獰的笑容來。
二人一時無言地，拖著身后幾條尾巴走到了宮門口。
好巧不巧，阮綾并沒有坐在馬車?yán)锏?，她披了條紗紅的小坎肩，一頭烏發(fā)落了幾縷在坎肩上，口脂正紅，顯得特是明艷俏皮一些。
阮綾正半仰著頭，看不出什么神色地打量她面前的那面紅色宮墻。
那面宮墻新近才著了漆，翻修過的，阮綾想起來上輩子，翻新宮墻是為了她和邵曜大婚。可惜上輩子成親了，阮綾就沒什么機(jī)會到外面來，從外面看看全新的宮墻了。
后來臨到死之前，也沒有機(jī)會仔細(xì)看看宮外面的宮墻，看起來是什么樣的。有沒有已經(jīng)舊了。
這輩子，翻新大抵是為了迎接秀女之故……
至到宮門，邵曜忽然比時懷池快走了兩步，先站定到了阮綾身旁?！肮媚铮@宮墻是新翻修的?！边@約莫是十分糟糕的搭訕之語了，但邵曜只想與阮綾搭搭話。
快一點(diǎn)，越過時懷池，說幾句平和落鏡湖，微瀾淡波的話。
阮綾尚還沉于舊思，聞言下意識轉(zhuǎn)過了頭來，望向邵曜，目中清幽幽沁人，凌冰冰扎心。
只這一眼，邵曜就認(rèn)出了這是那個見也不樂意見他的阮綾。
他心里的某種不可名狀的期待仿佛跟著轟然倒塌了。
……原來她寧愿嫁給時懷池，也不愿嫁給自己了？
時懷池愣了一下，也搶上前來，強(qiáng)行站到了他們兩個中間，他幾乎是很明顯地把阮綾往身后方向拉了拉，認(rèn)認(rèn)真真地跟邵曜宣告：“皇上，這就是內(nèi)子?！?br/>
阮綾撇撇嘴，趕緊從時懷池身上爬起來，人還沒站穩(wěn)，就已經(jīng)不甚領(lǐng)情地瞥他一眼：“我自己都快走到了，還用你幫？”
“你去說哪有我說方便？”時懷池怕她摔了，又虛扶了阮綾一把，往邊上一指，“你就在那邊亭子里等著，等我?！睍r懷池見著阮綾點(diǎn)了頭，這才又勻了勻氣息，往里跑去?；实酆腿钣髡勡娛?，閑雜人等早已退避，院門口是忠實老仆把守，書房門口則是阮喻的貼身隨從把守，林景居然在書房里面。
哪怕時懷池是女婿，也只能進(jìn)院門，進(jìn)不了書房。
時懷池一看了這個架構(gòu)，就暗呼一聲好險。若是自己不來，豈不是白白地給皇上做了嫁衣？
他過去跟阮喻的貼身隨從說話，請他把林景請出來，沒想到那隨從卻搖了搖手，“姑爺，老爺特地吩咐，不傳喚，不讓小的進(jìn)去打攪皇上啊?！彪S從顯得很為難。
時懷池說：“我不找皇上，我就找一下林公公，也不行？”
隨從還是點(diǎn)頭哈腰的，一副很為難的折壽表情。
時懷池淡淡瞥他一眼，正要再說話，門口忽然傳來了響動，他轉(zhuǎn)頭一看，就見蘇妃蘇榴裊裊娜娜地帶著個干豆芽似的小丫頭進(jìn)來了，峨眉淡掃，腮紅點(diǎn)暈，正是最嬌俏的模樣。只見蘇妃靦腆地朝那隨從笑了笑：“阮大哥，大姐夫叫我過來的，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說罷了，她還含羞帶怯地看了時懷池一眼，好像因為插隊說了話，不好意思似的。
“老爺請您過來的？”隨從很意外，立刻道，“我進(jìn)去幫你問問！”
時懷池立刻咳嗽了一聲，那隨從也不好意思繼續(xù)作為難臉了，尷尬地同時懷池說，“姑爺，我也幫您通傳一聲，一起，一起?！彼化B聲的，生怕時懷池記仇一樣。
隨從進(jìn)去通傳，心里想著時懷池找林景而不是皇帝，肯定不是什么重要事，即便重要，估摸也不想給邵曜知道，于是很明智地沒有在邵曜面前提起，只說蘇榴來了。阮喻便期待地望向邵曜，邵曜沉吟了一會，便笑著答復(fù)了阮喻。邵曜還怕這隨從招架不住蘇榴，想著林景總比旁人謹(jǐn)慎一些，只出去這一小會，阮綾應(yīng)當(dāng)也不會鉆著空子，便特指了林景出門應(yīng)對。
因此倒省了隨從還暗示林景出門。
林景出來后，目不斜視地，很是恭謹(jǐn)客氣地同蘇榴說：“蘇姑娘，皇上請您去隔壁花廳等著，書房重地，不好見秀女?！?br/>
蘇榴頓時面色薄紅，聲如蚊吶，幾乎是用耳語嘀咕了一句：“那我去花廳等著?！睍r懷池回頭看了她一眼，覺得這時候的蘇妃跟自己記憶里的不大一樣。
林景見著時懷池也在，便走到了時懷池身旁來，問：“時大人可是找皇上有事？”
“不，我找林公公有事?！睍r懷池一副要找他商量公事的正經(jīng)語氣。
林景也被他帶得忍不住嚴(yán)肅了一些，問道：“是什么事？”
“我夫人想見您一面，有要事相商。”時懷池的語氣還是非常正經(jīng)。
林景心想，什么事，要時夫人來說？他十分謹(jǐn)慎，覺得有點(diǎn)奇怪，便面露猶豫之色。時懷池見他遲疑，又拉著他往外一指，“我夫人就在那邊九曲回廊中心的亭子里等林公公，只短短幾句話，與公公說過了，就完了。”
林景順著時懷池的力道往一側(cè)走了幾步，透過院門遙遙往那邊亭子瞧過去，便見著了一身紅衣比火媚，比花嬌，站在八角木亭正中心的阮綾。
“皇上待會見蘇姑娘時，我就跟令夫人見一面便是?！绷志吧燥@遲疑，終究還是答應(yīng)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