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城郊監(jiān)獄，一位花白頭發(fā)的老人正在接見室里等著，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除了眼神中略帶幾分疲憊。

    “‘爵爺’，您這是大意失荊州啊！”“大根兒”和蘇陽出現(xiàn)在接見室里。

    “唉，一言難盡啊。呃，這……這就是小鬼兒嗎，來，過來點，孩子，讓我好好看看。聽說你……”“爵爺”瞇起眼睛仔細看著蘇陽說，蘇陽不得不佩服這老家伙，身在監(jiān)獄消息還這么靈通。

    “我的小弟弟好著呢，謝謝你們的關心?！碧K陽打斷了“爵爺”的話，他這會兒殺了喬榛的心都有了。

    “我們？你是說你把人又招齊了？”“爵爺”的眼睛不怎么好使，但耳朵還是很靈光，騙子的敏銳讓他一下從蘇陽的話中尋找到了切入點。

    “這孩子計劃做一回長線?！薄按蟾鶅骸卑烟K陽的計劃詳細跟“爵爺”說了一遍。

    “爵爺”跟“大根兒”一樣，第一反應就是長嘆一口氣，不過出乎蘇陽意料的是他并沒有否定蘇陽的計劃，而是意味深長地對他進行了一番說教，就像當初教授還是杜利文時的他一樣?！昂⒆樱紫饶愕美斫馕覀兯龅氖虑?。這跟街頭的那些小偷小摸可不一樣，你必須按照行騙守則行事，否則……看看我現(xiàn)在你就知道后果了。你要學的東西還很多，一個真正意義的高手，并不在乎錢的多少。如果你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那么你什么也得不到?！薄熬魻敗眽旱吐曇粽f道，“我的妹夫，就是孫楠的父親，一直是個兢兢業(yè)業(yè)，不求紛爭的人，安于現(xiàn)狀，悠于生活。他每天工作、吃飯、睡覺，依法納稅，中規(guī)中矩，唯一的希望就是在六十歲退休。結(jié)果就在他六十歲生日的前一個禮拜，他卻在銀行打工資卡的時候突發(fā)心臟病，撒手人寰。我給你舉這個例子是想告訴你，如果你想做個普通人，那就只能一邊抱怨工作的平凡無奇，一邊為那些老板、董事長的人賣命。但如果你打算做一個騙術家，就不能帶上任何你無法及時擺脫的累贅，愛人、朋友甚至你的至親！什么時候你能做到這些，你就成功了?！?br/>
    蘇陽對這些話還有其中的那個故事已經(jīng)非常熟悉了，但他還是得假裝自己是第一次聽到?！皩ψ约簮鄣娜艘膊豢梢詥幔俊碧K陽記得當年“爵爺”給他上第一節(jié)課時他也是這么問的。

    “爵爺”先是一愣，蘇陽的問題讓他更加堅信了面前的這個小伙子就是杜利文的兒子。他讓蘇陽帖耳過來，小聲地問：“告訴我，行騙守則第三條是什么？”

    “永遠記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為自己打算，如果你不這么做，別人也會這么做。”對于那些守則，蘇陽早已倒背如流。

    “你父親總是喜歡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他太愛追求完美了，這是他的弱點。這一條可以簡單地概括為一句話：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爵爺”語重心長的話讓蘇陽有些吃驚，的確，論智力“爵爺”可能比不上他，但論經(jīng)驗閱歷，還是老爺子更勝一籌。

    “說教完了吧，現(xiàn)在告訴我們你所謂的‘不小心’是怎么一檔事？”“大根兒”并不習慣“爵爺”的說教，缺乏耐心也是他做不了“做局者”的原因之一，他只想知道他對這件事的看法和到底是什么事讓他們鬼打頭。

    “爵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呃，這是很早之前的一件事了，你知道我做慣了長線，不習慣那些小魚小蝦的事情。我做了個局，有關國際貿(mào)易，角色，劇本都堪稱一流，就這樣整個事情都按照我的預期順利進行，慢慢發(fā)展起來。他們甚至說我的側(cè)面看上去像李嘉誠。我做好了套，靜等魚兒咬鉤。這時一個叫張安的人自己走了進來，他有一家文具工廠，他……至少是看上去很貪婪。我原本計劃讓他投五萬進來，但他執(zhí)意要投二十萬，如果當時我知道他的工廠面臨困難他急需錢來解決幾十名工人的吃飯問題……”“爵爺”說著停頓了一下。

    “讓你想起了原來的你和你的皮革廠是嗎？”“大根兒”了解“爵爺”，那個廠曾是他的全部。

    “當時我的確不知道，否則我絕不會騙他。但這個張安是個極好面子的人，把自己搞得像個大人物一樣?！?br/>
    “這么說，你從一個絕望的人的手里騙走了他所有的錢。”蘇陽的話很直接，讓已經(jīng)內(nèi)疚萬分的“爵爺”更加尷尬。

    “我以為這些錢根本就是他身上的九牛一毛，我用最美好的承諾麻醉了他，讓他心甘情愿，甚至不假思索地把錢交給了我?！?br/>
    “我這段時間的感受是對的，我們的確鬼打頭了。”“大根兒”下意識地摸了摸腦袋。

    “沒錯，這就是我們制定這些看上去可笑的規(guī)則的原因。因為騙術是一件有分寸的事情，壞的舉動一定會帶來壞的運氣。相信我，我最一開始的時候也不相信這種事情，但我嘗試了，我從一副撲克牌里隨意拿出兩張，全是鬼！”“爵爺”說，“知道嗎，孩子，或許我生來就是做這一行的，我做夢都想著做‘局內(nèi)人’的時候，去感覺那種激情。而當你騙了一個幾乎要破產(chǎn)的人，從一個絕望的人手中騙走最后一分錢的時候，你感覺你曾經(jīng)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毫無意義。我常說我們需要靠自己的決定生活，但你能想象自己靠騙取這種人的錢并賴以為生嗎？”

    市郊茲華納別墅區(qū)，一家私人博物館外，李歡駕駛的紅色克魯茲在一眾名車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蘇陽從車上下來，沒走幾步就在一輛法拉利f430前停了下來，他回頭給車里的李歡做了一個手勢，意思是說：記下這輛車，以后或許會用得上。

    “請問您有預約嗎？”博物館保安攔住蘇陽問，這兒的安保措施跟機場似的，透視機，安檢門，蘇陽甚至在那些保安的衣服里看到了槍帶。

    “成先生請我來的。”蘇陽拿出成權的名片遞給保安，保安仔細審查了之后才放他進入。

    展廳并不大，但裝修極盡奢華，甚至有免費的食物和酒水提供。蘇陽走到一件手稿前，那兒站著一位打扮簡約卻不失風情的女孩兒。“真讓人印象深刻不是嗎？”蘇陽試圖通過對手稿的評價跟女孩兒搭訕。

    女孩兒淺淺一笑，傾國傾城般嫵媚，“我在想是什么引發(fā)了他創(chuàng)作的欲望和靈感?！?br/>
    蘇陽用手托著下巴，故弄玄虛地思考著?！拔矣X得你如果看過他早期的同類作品的話，這個答案會顯而易見。”這么說很聰明，既回避了專業(yè)知識，又回答了女孩兒的問題。

    “早期的同類作品？這是老舍先生唯一的一篇愛情?！迸河帽梢暤难凵窨粗K陽，這讓蘇陽感覺像是喝了一瓶過了期的飲料一般無法言喻。

    “呃，我更多的是關注，呃，關注他的素材，這一定源于他自己的情感。”蘇陽不得不給自己找尋個臺階。

    女孩兒看了一眼蘇陽尷尬的樣子，著實有幾分可愛，便給他介紹說：“這篇凄美的愛情的確源于老舍先生柔美凄婉的初戀。老舍先生出生于正紅旗下一個貧寒的‘馬甲’之家，父親早亡，幼年失怙，直到9歲還未入學讀書，后多虧與老舍先生家有些淵源的京城富家子弟劉壽綿(即宗月大師)資助才得以走進學堂。讀書以后，老舍先生時常到劉家走動，對于這位善良的劉大叔，老舍先生心存感恩?？赡芫褪窃谶@段時間里，老舍先生認識了劉大叔的女兒。老舍先生上中學時，幫劉壽綿辦學校和慈善事業(yè)，學校就設在劉家西跨院，他的女兒此時已出落得溫柔怡靜，也在這里給父親幫忙，義務做教師。隨著接觸的增多，老舍先生與長他一歲的劉小姐情投意合，萌發(fā)了愛的情愫。但由于老舍先生對劉大叔感激至深，加之他們當時的社會地位懸殊，家境差別也大，自尊、內(nèi)向的老舍先生極力壓抑自己的情感不肯表白，劉小姐當然更不會主動提出來。后來老舍先生忍不住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同窗羅常培，希望得到好友的幫助，但就在這時，劉壽綿因不善經(jīng)營迅速敗落，最后出家做了和尚，夫人和女兒也隨之做了帶發(fā)修行的居士。得知這個消息，老舍先生傷心至極，最后出走英倫。

    那位帶發(fā)修行的劉小姐后來究竟如何，我們已無從得知，但從這篇這篇自傳體中，估計她的結(jié)局可能很悲慘，老舍先生的發(fā)小羅常培先生在一文中也隱隱透露了一些線索：‘我還可以告訴你，他后來所寫的，就是他自己初戀的影兒。這一點靈感的嫩芽，也是由雷神廟的一夕談培養(yǎng)出來的……他告訴了我兒時所眷戀的對象和當時感情動蕩的狀況，我還一度自告奮勇地去伐柯，到了兒因為那位小姐的父親當了和尚，累得女兒也做了帶發(fā)修行的優(yōu)波夷(女居士的梵文音譯)！以致這段姻緣未能締結(jié)——雖然她的結(jié)局并不象那篇描寫得那么壞?！@段讓人落淚的戀情一直深藏在老舍先生心中，在，對那次初戀和曾經(jīng)深深愛過的姑娘又作了一番動人的描述，在這篇文章里，全都是他的親身經(jīng)歷與內(nèi)心感受，已沒有任何虛構(gòu)：‘對了，我記得她的眼。她死了好多年了，她的眼還活著，在我的心里。這對眼睛替我看守著愛情。當我忙得忘了許多事，甚至于忘了她，這兩只眼會忽然在一朵云中，或一汪水里，或一瓣花上，或一線光中，輕輕的一閃，像歸燕的翅兒，只須一閃，我便感到無限的春光?！@段婉約凄美的愛情深深影響了老舍先生的文學創(chuàng)作和藝術理念，以至于其中的女性大都有劉小姐的影子：男女相愛，女方或失意，或淪落風塵，或過早夭亡，而他筆下的年輕妓女如小福子、月牙兒等，也都讀過書，或做過小學教員。”

    “哇，這才叫印象深刻?！碧K陽驚訝地看著女孩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我叫劉宇，你好。”

    “呃，你好?！迸簩擂蔚匚樟宋账氖郑缓笥靡环N質(zhì)疑的眼神看著他，“成先生的博物館一般是需要事先預約才能來參觀，你看上去并沒有什么準備?！?br/>
    蘇陽這才從女兒纖纖細手的光滑觸感中回過神來，“我只是認為藝術是給所有人看的，持一顆欣賞的心，不需要任何準備?！?br/>
    “你很風趣！”女孩兒把手縮了回去，“但在這里你所說的所有人不包括沒有錢的人，成權是個極度勢利的人，他的很多收藏作品都被認為以浮夸的價格滿足了他自己空虛古怪的性格。但有一點很多人不知道，他將這些藝術品的價格提高其實是為了以更高的價格倒手出去。他很少去考慮作品的藝術價值。看看他的手段，他想給人們展示的不過是他財富的一種炫耀。哦，你……你不會碰巧是他的朋友吧?！?br/>
    蘇陽狡黠地笑了笑，用一種神秘的語氣跟女孩兒說：“可以這么說吧，但我并不介意你的評價，因為我也有同樣的看法。實際上，我還是一位成仿吾先生的崇拜者！”

    “真沒看出來，呵呵?！迸狠p舒了一口氣，尷尬地笑了笑，“呃，你好，我叫孫潔，記者，這是我的名片?！彼俅紊斐隽死w細的玉手。

    “我叫劉宇，呃，好像介紹過了，收藏愛好者?！边@一回蘇陽好好握了一回女孩兒的手，再次感受到一股柔滑的質(zhì)感。

    孫潔感覺自己的手正在被輕撫而不是被握，不免有些尷尬，但對面這個陽光的男孩兒并沒讓她十分討厭。“你真的是成仿吾先生的崇拜者？”

    蘇陽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只能極不情愿地放開女孩兒的手?！澳阌X得我像干什么的？”

    “我看你像個放浪不羈的富二代?！睂O潔打量著蘇陽，仿佛她一眼就能把他看穿。

    “我老爸可并不怎么有錢?！碧K陽的話讓自己有些尷尬，被人尊稱為“大盜鬼王”可不是空穴來風，他的身家早已過億，但這些錢全都存在瑞士嘉盛萊寶銀行里，沒有杜利文的聲音和指紋認證根本無法取出。相對于他，團伙其他成員對待錢則是另外的一種理念，他們認為賺多少就應該花多少，所以直到杜利文出事后，他們也沒存下什么錢。

    “孫小姐是嗎？”這時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蘇陽回頭看去，原來是成權。

    孫潔沖蘇陽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走到成權面前。“成先生，十分感謝您能從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接受我的專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