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鴻鵠宮。
端慶帝沒來,葉蘊儀用過晚膳后,又就著燭光看了幾頁書,打坐入定許久,然后就要卸妝歇息了。
此時,她坐在梳妝臺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看著后面的黃芽兒把頭上的發(fā)釵一根根從發(fā)間拔出,然后把盤起來的頭發(fā)散開,一頭長黒直就如瀑布一般垂在腰間。
銅鏡里一張不算很美但也算漂亮的臉蛋,兩彎柳葉眉,眼睛不大不小,鼻子微挺,口唇小巧,臉部線條柔順流暢,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葉蘊儀,看著這樣一張臉,葉蘊儀自己就下意識的微瞇了瞇眼,出了神。
這時,黃芽兒走到身邊來,蹲下身子給她摘下耳環(huán),恰巧葉蘊儀回過了神來,輕嘆了一聲,眼睛眨了眨,不再發(fā)呆怔愣,可這定睛一看,卻是發(fā)現(xiàn)眼前的黃芽兒雙眼有些紅腫,像是大哭過的樣子。
不由的,葉蘊儀關(guān)心地問道:“芽兒,你哭過了?這是怎么了,是有人欺負(fù)了你嗎?告訴我,我給你做主?!?br/>
說實在的,葉蘊儀并不認(rèn)為這鴻鵠宮里會有人欺負(fù)黃芽兒,畢竟這鴻鵠宮所有人都知道她和黃芽兒的情誼深厚,欺負(fù)黃芽兒就是招惹她,她現(xiàn)在可是鴻鵠宮的一宮之主,鴻鵠宮的事情她說了算,如此這鴻鵠宮的人又有哪一個敢欺負(fù)黃芽兒呢?
果然,也如葉蘊儀所想,這鴻鵠宮并沒有人欺負(fù)黃芽兒,只見黃芽兒低著頭,咬著嘴唇猛搖頭道:“娘娘,沒有,沒有人欺負(fù)我?!?br/>
可是說著這話時,她通紅的雙眼又是忍不住的掉眼淚,看起來很是傷心委屈。
葉蘊儀見了抓著她的手,再次問道:“那你告訴我,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聽問,黃芽兒吸了吸酸脹的鼻子,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就悶聲道:“娘娘,我今兒去浣衣坊看我的表妹唐媚兒了?!?br/>
一聽黃芽兒提到唐媚兒,葉蘊儀關(guān)心擔(dān)憂的神情就有些淡了,說實在的,對于唐媚兒她第一眼就不喜,更別說唐媚兒還在她面前做出那樣的事情了,她心里就更是厭惡了。
而此時黃芽兒提及唐媚兒,她還以為黃芽兒這是又要為唐媚兒求情呢,她自然是收起了面上的關(guān)心和擔(dān)憂了,語氣不咸不淡地道:“哦,那她還好嗎?可是知錯了?”
黃芽兒臉上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重重點頭道:“是,娘娘,表妹她知錯了,她知道錯了?!?br/>
“而且,她已經(jīng)死了,病死的!娘娘,她就是在我面前咽氣的!”
說著,黃芽兒就哭倒在地,低著頭,那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哽咽傷心地哭了起來。
而葉蘊儀聞言,卻是愣住了,她沒想到黃芽兒不是要為唐媚兒求情,而是帶來了唐媚兒的死訊,這一刻她心里很亂,亂的無法思考。
她伸出雙手,怔怔地看著,像是有一股股鮮紅的血液從這雙手的各個指間流出,這雙手從此以后是真的沾染了鮮血了,再也洗不干凈了。
她又抬頭看著銅鏡里的自己,披頭散發(fā)的女人面容不再漂亮,而是像是一個骷髏惡鬼,披頭散發(fā)地奪人性命。
這樣的她讓自己都害怕恐懼不安,不由的她自己也是流出了兩行清淚,似哭似笑呢喃自語道:“終于還是死了,終究我這雙手還是有沾染了鮮血,或許這只是開始吧,遠(yuǎn)遠(yuǎn)還沒有結(jié)束。”
她這話太小太輕,除了她自己誰也不知道她在說什么,但她那面上似哭似笑的表情,還有那流出來的兩行淚卻是讓人知道她此時的不對勁,情緒不正常。
所以,那一邊侍立的何嬤嬤忙輕喚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葉蘊儀怔愣地看著她,卻是不說話。
何嬤嬤無法,她也猜不到葉蘊儀心里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這肯定是和黃芽兒剛剛說的唐媚兒的事情有關(guān),所以她目光緊盯著黃芽兒,皺眉呵斥道:“芽兒姑娘,你不該在娘娘面前提起那不知羞恥的賤婢,就是那賤婢死了,也是自作自受罷了,你在娘娘面前說這事,難道你還認(rèn)為是娘娘害了她嗎?”
“不!不是!”
哭泣著的黃芽兒忙搖頭否認(rèn),聲音哽咽道,“嬤嬤誤會我了,芽兒心里可不敢這樣想,而且就是表妹自己也不曾這樣想過,只怨怪自己不知輕重心太大罷了,哪敢怪責(zé)娘娘?”
“那既然如此,你又為何要在娘娘面前提起那賤婢?”何嬤嬤冷聲問道。
黃芽兒吸了吸鼻子,哭道:“嬤嬤,是我不對,我是不該在娘娘面前提起她,只是娘娘問了,我就忍不住了,畢竟她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妹,就如此死在我的面前,我實在是忍不住這才哭著告訴娘娘了?!?br/>
何嬤嬤聞言,皺著眉頭還想要說什么,這時那葉蘊儀從怔愣中回過神來,她伸手將跪在她身前的黃芽兒摟進懷里,輕嘆道:“嬤嬤,不用再責(zé)怪芽兒了。她看著自己表妹死在面前,傷心難受也是人之常情,又有什么可怪罪地呢?”
“那娘娘,您這又是為何落淚?”何嬤嬤看著葉蘊儀忍不住問道。
葉蘊儀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嘆息一聲,抬手擦著臉上的淚珠,搖頭苦笑道:“雖然早已經(jīng)從嬤嬤口中知道,唐媚兒被打發(fā)回尚宮局后,日子肯定不好過,甚至有可能死在那里,但我總是看不到,不知道的,心里不好受但還能硬著心腸不去想她的下場?!?br/>
“可是,現(xiàn)在她的死訊傳來了,嬤嬤,我覺得就像是我自己殺了她一樣,我的雙手沾染了鮮血,我自己成了要人命的骷髏惡鬼,這種種罪惡感從心里突然冒了出來,我覺得自己已經(jīng)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忍不住就哭了。”
聽了這番話,何嬤嬤神情復(fù)雜難言,看著葉蘊儀半晌,最后只能嘆道:“娘娘,您的心腸太軟了,這宮里”
她沒說完,葉蘊儀又打斷道:“嬤嬤不必多說,我知道這宮里的殘酷,容不得一個心腸太軟的人,以后要是再遇到唐媚兒這樣的事情,這樣的人,我還是會硬著心腸把她打發(fā)回尚宮局的,只是不知道以后我這雙手又到底會沾染多少人的鮮血?!?br/>
她這話一出,何嬤嬤默然不語了,黃芽兒趴在她懷里更是大哭起來,她不知道自己在為什么而哭,是傷心難受,還是怎的,只是想哭就哭,然后再也停不下來了。
葉蘊儀則是坐在那兒出神,拍著大哭的黃芽兒的背,怔怔地看著虛空,許久許久過去。
這一夜,毫不意外地,葉蘊儀做了噩夢,而且接連兩三天晚上都做著噩夢,白天也是心神不寧的,她本來氣色極好,這一下子卻顯出幾分憔悴和疲憊來,可見唐媚兒之死對她的沖擊影響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