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到的男人是我想到的那個男人話……究竟為了什么?！饼埣Ьo緊皺著眉頭，

    破破爛爛的男孩搖晃著雙腳道：“你有沒有玩過萬花筒?！?br/>
    女孩愣了一下，“萬花筒，當(dāng)然，我的房間里就有一只，里面有各種各樣的形狀和顏色，看起來很美?！?br/>
    “不不不?！饼堦茡u晃著手指頭，“在分家可沒有那么高級的玩具，我說的是另一種萬花筒，捉到一大堆蝎子、毒蛇、蜘蛛、蟾蜍、蜈蚣和壁虎，把它們丟進(jìn)一只陶罐，在罐子上蒙上透明又透氣的豬脬，就能清楚看到這些小蟲子在里面的活動了?！?br/>
    “然后呢，它們會打起來，互相吞吃?！饼埣Ш闷娴溃?br/>
    “沒有那么簡單?！蹦泻⑴d致很高地湊近一些，如死人般瞳孔渙散、暗淡無光的眼睛望著身旁的女孩，“這些小蟲子都很耐餓，只是丟進(jìn)罐子的話它們會各自藏在一個角落一動不動，十天半個月都沒什么變化，那有什么意思，萬花筒好玩的地方就在這里，只要從豬脬膜的小孔伸一根樹枝進(jìn)去，將一只小蟲輕輕戳死，它身旁的蟲豸一下子就活了過來，可能是感覺到蟲子死去時候散發(fā)的味道或者別的啥原因，總之萬花筒里面就會展開戰(zhàn)爭啦，各種蟲子咬來咬去，弱者被撕碎吃掉，一場架要打整整兩天，非常有趣呀，等兩天之后，活下來的蟲子可能有十分之三的樣子，它們會平靜下來，各自保持距離不動彈，這時只要再戳死一只小蟲，這些蟲豸又會繼續(xù)開戰(zhàn)，直到剩下幾只勝利者為止，聽起來很好玩吧，我知道東南圍墻底下有個地方能掘出又大又兇的蟲豸來，可惜你不能越過龍脊到那邊去，不然我們可以一起做一個最棒的萬花筒出來呀……”

    龍姬怔住了：“那么，最后贏得戰(zhàn)爭的蟲子會怎么樣。”

    龍昶回到道：“制作萬花筒的規(guī)矩就是最后一定要注水進(jìn)去將剩下的蟲子殺死，活下來的蟲子會變得非常兇暴，見誰都咬，若是本身有毒性的話更不得了，時常有人不小心被這樣的蟲子弄死哩，聽說古早的時候有人專門用萬花筒煉制毒蟲，能控制蟲子當(dāng)做武器，現(xiàn)在這個法術(shù)是沒人會用啦，不過另有一種東西叫做‘銅鼎萬花筒”，就是要使用萬花筒中的勝者蟲子來相互戰(zhàn)斗的，這時候就會有專門的人來收購勝者蟲，最貴的一次，一只金爪螳螂賣到了十五緡的天價咧，足夠換成白米吃上整整一年啦。”

    “你是說……這座別院就是一個萬花筒，有人會不斷殺死我們的兄弟姐妹，讓我們互相爭斗?！饼埣д痼@地張大嘴巴，

    男孩攤開手：“我可沒那么說，我連字都不認(rèn)識，怎么曉得你們宗家在搞什么西洋把戲啊，不如我告訴你玩萬花筒的秘訣吧，在什么時候殺死哪知蟲子引起斗爭可是非常講究的，最后勝者蟲的質(zhì)量跟這個手法關(guān)系極大，這些話我可不會對一般人說，第一次引起廝殺的時候，先戳死一只最弱的蟲子，為的是讓其他蟲豸嗅到這種味道?！?br/>
    龍怡被吊在旗桿上隨風(fēng)擺蕩，小小的尸體如同一面詭譎的人形旗幟，

    “等到蟲子們打了一陣，死傷不少，氣勢有點(diǎn)消退了，這時候準(zhǔn)會有幾對蟲子在互相對峙，誰都不敢先出手攻擊，又怕一挪開就被對方咬了屁股，干瞪著眼互相瞧著，選出這樣的一對蟲子，不能太強(qiáng)，那會影響勝者蟲的質(zhì)量；也不能太弱，否則起不到什么效果，那樹枝把它們狠狠戳死……嘭?！饼堦票葎澚艘粋€爆炸的動作，哈哈大笑起來：“就又開打啦，我說不清這是什么道理，不過這次它們會斗得非常激烈?！?br/>
    使用“喚龍”與“筋箭”的兩名男孩倒斃在院中，兩個血泊合二為一無法分離，

    “一場大戰(zhàn)過后，剩下的蟲子都挺厲害，都知道對方也不是等閑之輩，這時候就要耍點(diǎn)手段了?！蹦泻⒈缺葎潉澋卣f道：“先伸進(jìn)樹枝戳死一只很強(qiáng)的蟲子，偷偷摸摸將它的尸體拆成四五塊，丟到其他蟲子的勢力范圍里去，這下子最終大戰(zhàn)就爆發(fā)啦，一直要打倒勝者蟲出現(xiàn)才算罷休。”

    良久，龍姬才猶豫地說道：“我不懂……我們就是萬花筒中的蟲豸嗎，就為了激發(fā)我們的內(nèi)斗之心，就能將活生生的人殺死嗎，我們都是宗家子弟，體內(nèi)流著龍家的血，我們的爹爹、族長、長老怎么會這樣對我們?！?br/>
    龍昶雙手撐著墻頭望月，忽然腹中傳來骨碌碌的鳴叫聲，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皮膚剝落的臉上露出羞赧的神色：“那個，我說，有沒有吃的東西啊……這具身體真是麻煩，明明是死人，卻要像活人一樣吃東西，胃口還不小……”

    女孩摸摸衣兜，從兜里掏出半塊蜂蜜糕餅，這是今天晚餐時偷偷藏起來準(zhǔn)備在晚課過后吃掉的，不過忘掉了，“喏，如果不嫌棄的話?！彼靡环桨资峙翂|著糕餅遞過去，

    “可以嗎，我吃掉的話，你會不會餓肚子?！睂κ澄锏目释钅泻⒘⒖躺斐鍪謥?，手指卻在空中停頓，龍昶咽了一口口水，怔怔地瞧著那半塊金黃色的、松軟的、在月光下顯得無比精致的點(diǎn)心，

    “我吃得很飽了，你吃吧。”龍姬把手掌湊近了一點(diǎn)，

    “我才四天沒吃東西而已，還能忍得住?！蹦泻⒂盅柿艘豢谕僖海澳莻€……這種東西叫做什么啊，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長長的睫毛一顫，“四天?！饼埣П牬笱劬?，“那你怎么還有力氣到處亂跑，這叫糕餅，趕緊吃掉吧。”

    “那我吃了啊?！饼堦铺蛱蝰辶训淖齑?，伸出手來，“你不反悔?！?br/>
    女孩氣道：“一塊糕餅而已，你怎么這么麻煩啊，快吃掉?！?br/>
    “總有一天我會還給你的。”男孩終于抓起了蜂蜜糕餅，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拈起那塊松軟甜蜜的食物，忍住滴滴答答的口水，輕輕將糕餅掰成兩瓣，從懷里掏出一張破布裹起半塊糕餅藏入懷中，然后啊嗚一聲將另外半塊吞了下去，吧唧吧唧將白手帕上面的碎渣舔干凈，沒看到任何咀嚼的動作，半塊糕餅就消失在他喉嚨中，龍昶低下頭將圍墻上可能掉落碎渣的地方仔仔細(xì)細(xì)嗅了一遍，將可疑的小碎屑拈起來丟進(jìn)口中，終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臉上發(fā)出明亮的光，整個人從里到外透出極度的滿足，

    “那果……這果……還給女……”龍昶含糊不清地說著什么，將白手帕遞過來，龍姬看一眼那沾滿口水的帕子，苦笑道：“不用了，你留著吧，你干嗎說話不清不楚的?！?br/>
    “舍……舍不得咽下去……在舌頭根這里多留一會兒，就能多感覺一會兒味道，這是吃飯的學(xué)問啊。”終于咕嚕一聲咽下食物，男孩舔舔嘴唇，幸福地笑了，“這種叫做糕餅的東西真是世上最棒的食物，等將來有了錢，我要住在糕餅做的床上，蓋著糕餅做的被子，拿糕餅當(dāng)枕頭……不，我要蓋一座糕餅做的城堡。”

    龍姬指指他的脖子：“這里漏了一點(diǎn)出來。”

    “見鬼，怎么可以浪費(fèi)食物?！逼破茽€爛的男孩低頭一看，頸窩的部分皮膚潰爛了一個小洞，有一些混合了口水變得黏糊糊的糕餅渣從那里漏了出來，他立刻心痛地怪叫一聲，用食指刮掉糊糊送進(jìn)口中，大聲吧唧吧唧品味著，

    龍姬忍不住露出微笑，“在你們那邊，平常都吃什么食物，沒有這種蜂蜜糕餅的么。”

    龍昶聞言樂了：“吃的就是吃的，哪有什么名字，野獸、蟲子、樹皮，小米、高粱、豌豆，生蟲的大麥，混著泥的糙米，樹葉與麩皮做成的菜團(tuán)，除了人以外，哪有我們不吃的，，，對了，‘惡變’以后的家伙就變成了妖怪，不再是人了，一樣會被宰來吃掉的?！?br/>
    “可以我聽說你們分家也有配糧啊，就像我每月有十升五斗精米、一斤麻油、五斤精肉的配糧的，每個龍家人，即使是分家子弟也該有這種月例呀?！饼埣@奇道，

    男孩聽到這里，輕輕嘆了口氣，臉上卻還帶著滿不在乎的笑容：“要按你說的，人人有飯吃，分家就成了天堂啦，實(shí)際上能領(lǐng)到月例的不過是少數(shù)中的少數(shù)罷了，登記造冊的分家人只有幾千人而已，你知道現(xiàn)在擠在那些黑乎乎的小巷子里的分家人一共有多少，要不吃樹葉、蟲子和麩皮吃什么，我倒是不介意吃人，可是聽說吃人會染病的，是血液中的什么成分害的，吃人肉以后很容易就會‘惡變’啦……”

    “宗家人知道這一切嗎，我是說，長老會他們……”龍姬震驚道，

    龍昶嗤了一聲，顯得很是不屑：“知道個屁，他們根本就不想知道，分家人的死活與這些大人物有什么關(guān)系，只要把龍脊和外墻不斷加高，讓分家人跑不出去就行了，誰會管你吃些什么?！?br/>
    女孩沉默了，半晌，她終于開口：“那半塊糕餅是要帶給誰吃的，父母或兄弟嗎?！?br/>
    “我哪有什么父母兄弟?！逼破茽€爛的男孩說，“那是你們宗家人才有的東西，說起來算我倒霉，前幾天揀了個小家伙，不帶點(diǎn)東西喂它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