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桃源里出來，在大牛的帶領(lǐng)下，我們經(jīng)過了“忠字亭”。這“忠字亭”就是現(xiàn)代牌坊，我們鄉(xiāng)里有二座?！爸易滞ぁ笔橇甏鷷r期的產(chǎn)物，在地上豎起四條水泥柱子，形成三個方型門洞，中間大，兩邊小，大門洞寬有六、七米，能過車。柱子是水泥柱子面上，用水泥滲白石米涂了，然后等半干時，用清水洗出白石米，有的還做些簡單的圖案或文字。中間大門洞上面的橫梁正中，做著偉人頭像，是浮雕，還有放光芒的斜線。兩小門洞上面橫梁中間各做了個立體的“忠”字，“忠字亭”因此而得名。這現(xiàn)代牌坊，有別于舊時留下來的牌坊，舊時的牌坊，是一座牌坊一部戲，有王侯將相，文人士大夫等等有豐功偉績功勞卓著的名人。如果是女子貞節(jié)牌坊，那是古時這位女子的血淚史！那牌坊記錄著女子多少辛酸與折磨！有的是活守寡一生，甚至有的連丈夫都未見一面！每座牌坊都是有故事的。舊時海陽郡牌坊街，就屹立著二十幾座，這是本邑先賢為海陽人民樹立的豐碑，是海陽人的驕傲！也彰顯海陽的文化底蘊。而現(xiàn)代牌坊，卻是為政治服務(wù)而建的，建筑藝術(shù)更是沒法比較，那真是天淵之別，有如漁目與珍珠的分別，不可同日而語了。

    不經(jīng)意間，我們便來到了五兄的理發(fā)店?！袄衔澹瑤孜籅J來的大畫家讓你認識認識，我同學(xué)瀚哲?！贝笈＿M了五兄的理發(fā)店，往八仙椅上一坐，掏出那包硬盒中華，抽出一支遞給五兄，然后姿勢很是優(yōu)美地，將煙放小茶幾上最顯眼位置，就盤起腳，幽然自得地抽起煙來?！拔逍趾?，我少時，也經(jīng)常在您這里理發(fā)，您功夫真好！大牛兄抬舉我們，我們就一個畫者而已，一輩子在路上的行者。”我邊說著對五兄作揖，伸手與五兄握了握手，阿光與老趙也跟著我問五兄好，也一一與五兄握手。五兄念了句“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親切招呼我們坐下。我打量了整個店，覺得鄉(xiāng)下人的理發(fā)店，委實簡陋得不能再簡陋了。一張典型的、從五、六十年代使用到現(xiàn)在，也許能做為文物，陳列在博物館的可略放斜著、讓人躺上去，收面割胡子的理發(fā)椅，這椅放斜時是用人工操作的，椅背后有一彎彎如鐮刀狀的鐵牙鋸齒形鐵條，像這椅子的尾巴，約三公分寬度，厚約半公分。椅子放斜讓人上半身往后仰躺下時，就靠這一格一格的彎尾巴來控制斜度，這上了年紀的椅子一放斜就嘰嘰作響，四只椅腳已用生滿繡跡斑斑的鐵皮圍押著，不讓這椅架子給散掉。墻壁上一面鏡片，水銀已經(jīng)嚴重老化，像是沾滿雞屎、但還是略可照出人影的鏡子；鏡子旁邊吊著一片不知剃刀在上面磨刮了幾千萬次、己顯出黑黑的、硬梆梆的剃刀專用帆布；二把上了年紀的剪刀和一把手工理發(fā)剪；三把剃須刀和一把專挖耳屎用的挖耳刀，幾條沾滿黃棕色汗?jié)n、破著小孔的小毛巾和一個印有工農(nóng)兵圖案的舊式洗臉盆，加上三張油漆顏色退盡、坐得有點光滑、沒了木紋的八仙椅，就是五兄理發(fā)店的全部家當(dāng)了。我和老趙、阿光很驚訝五兄這份堅守的功力！居然，鄉(xiāng)下還有這么古老的理發(fā)店！五兄這理發(fā)店地方還蠻大的，有三、四十平方，因此也有條件擺上一張破舊缺角的茶幾，一套功夫茶具，可惜幾個茶杯都是裂痕明顯，杯口殘缺，茶杯的顏色已經(jīng)認不出底色，只知道白開水倒進去，也已經(jīng)是天然的濃濃茶色了，這茶杯，似乎有幾十年了，也從未洗過。大牛說五兄這間理發(fā)店，是三江鎮(zhèn)甚至是整個海陽、幾乎僅存最古老的理發(fā)店。而每天只要五兄這里店門一開，附近幾個村的大、小男人，就有一些人，會往五兄這邊來聚會，或者喝茶或者理發(fā)。

    因為，五兄幾十年的理發(fā)技術(shù)了得！

    因為，這里每天的街談雜聞很多！

    因為，人天生就帶有好奇心。

    五兄是一位十分健談的小老頭，他的知識面十分豐富。他的祖上是客家人，但從他父輩開始，就到了三江鎮(zhèn)來。五兄平時與人相處極好，社會各種類型的人他接觸得多，對他的評價都很不錯，因為五兄這人特聰明，會投其所好。每天在這里理發(fā)的人來自四鄉(xiāng)六里，見到帶點邪氣的江湖人士，五兄會聊一些金庸先生筆下的武俠人物，什么令狐沖張無忌金世遺黃瑩郭靖周伯通之類，也會聊水滸一百零八好漢，他最喜歡講武松殺嫂；讀書的學(xué)生弟到這里理發(fā)，五兄就會聊些古文觀止史記明清野史或者《紅樓夢》《西廂記》、《三國演義》甚至《金瓶梅》什么的；而每當(dāng)說起三國時，還經(jīng)常會考學(xué)生弟幾個問題：三國里面誰是有名無姓的？誰是有姓無名的？誰又是無名無姓的？有時居然把一些高材生也給問得答不上來。還有，見到大牛這類的領(lǐng)導(dǎo)或者文化人，五兄便說一些陰陽五行周易鬼谷子奇門遁甲梅花易數(shù)之類；五兄經(jīng)?？浯笈Ｎ幕靖愕煤?，廣場舞也跳得不錯，經(jīng)常見大牛去鎮(zhèn)文化廣場示范跳舞，說彌勒佛居然也會跳舞，當(dāng)然也不忘夸大牛最近又有什么政績等等。至于那些三、四十歲，討不到老婆的光棍過來理發(fā)，特別是老員之類的人，五兄就會偷偷與他們聊一些哪家洗腳店又來了什么漂亮的洗腳妹妹，哪間發(fā)廊有異性按摩服務(wù)等等！就這樣，五兄這里每天門庭若市，信息混雜，當(dāng)然這里也是一個街談巷議的地方，最能反映出一些最真實的社會聲音，仰然就是三江鎮(zhèn)的新聞傳播中心。

    這五兄還有一“優(yōu)良”傳統(tǒng)，他是特別節(jié)儉的人，每天到了理發(fā)店，泡茶的時候，是先下一點點茶葉，泡個兩三遍，濃的自己喝，淡的別人喝。若有人進來了，他再加幾片茶葉，再有人進來，他又再添幾片茶葉。就這樣，整天就只這一泡茶，加了若干次茶葉，從上午到晚上收攤，就這一泡茶。五兄說這叫“即茶”（即，潮語，接或添加的意思）。如果碰到鄉(xiāng)里清潔工老員來了，五兄就會說：“老員你哩愛食薄，只塊正即個?！边@句話也是潮語，意思是說，老員喜歡喝淡的茶，這剛加了茶葉，沖出來的茶比較濃，而實際是五兄濃茶不讓老員喝。

    “你們坐，我來沖茶，京城來的大畫家！貴客貴客，難怪今天早上，我左眼眉毛老跳，屋檐下的喜鵲也叫個不停，還真有貴人到！真真讓我這破店篷壁生輝，今天店里的燈光，也覺得分外的亮，你看牛站，在燈下這光頭，比平時油亮得多了，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牛站，就是識得名人大家，本身就是牛人??！”五兄慢條斯里地說著。他真會說話，忘不了帶著夸了大牛一句，難怪大牛領(lǐng)我們來。五兄習(xí)慣性往海陽縣鄭氏手拉朱泥壺里添茶葉，接過大牛遞給他的煙繼續(xù)說：“當(dāng)畫家好，在外面見的世面就廣，寫生就等于在游山玩水，自由自在，寄情天地間，寫意人生！”他還不忘調(diào)侃大牛，說大牛抽的中華香煙，肯定又是免錢的，就像在他這里理發(fā)一樣，從來不用給錢的了。我們幾個人聽后，都輕松地笑著，喝著五兄遞過來剛沖的茶。大牛摸了摸一下光頭笑笑，臉有點紅，有點不好意思，猛對我們解釋說，雖說是理發(fā)不給錢，但卻經(jīng)常給五兄送煙送茶，也等于給了錢，比給錢還無和算，但自家兄弟嘛，不能計得那么清。五兄也順便問大牛，說自從何仙姑跟著步真和尚走后，這兩年也幾乎沒見玉之來理發(fā)，聽說人也不在鄉(xiāng)里？鄉(xiāng)里人說玉之被何仙姑布真和尚氣得真慘！又被阿狗兒和吊燈弟給糊弄瘋了？是不是有這回事？說大憨兄這老婆何仙姑也確實有些能耐，能把幾個男人玩得團團轉(zhuǎn)，問大牛與她是不是也有一腿？大牛面紅耳赤立即提高宏亮的嗓子說“天就知，寫了幾個字給她而已，她就到處弦耀，搞得我特后悔！我燈下發(fā)示，那種騷婆娘，看見都欲嘔，我有那么低檔次嗎？你這腰龜五，不要亂彈琴，你欲害我下?！蔽逍致择劚?，大牛罵他腰龜五（潮語）。五兄聽后，卻哈哈大笑，說是開個玩笑。我和老趙阿光聽后立即圓場說，那肯定也是開開玩笑，大牛是正派人，搞文化的，文化人嘛，肯定不會亂來，不要介意。大牛便叉開話題自顧打電話給當(dāng)書記的阿九兒，說這兩天帶我們?nèi)ヵ庺~山畫三江塔，后天去三元村阿狗兒辦公室找他。

    老趙對五兄說：“五兄，您的這份堅持的功力，可真了不起??！”“還真是！跟你們畫畫一樣，慢工出細活嘛，心靜就行，其實，這也只是份糊口的工作。最主要的是，我自己怕寂寞，每天來我這里的，什么人都有，外面街談巷議的信息量也多，能說的天南地北，會吹的頭頭是道，每天這里笑聲滿屋子，這樣我也比較快樂，容易過日子，大家都快樂就好，是吧？”五兄邊說著邊沖著茶，沖完就叫我們幾個人先喝。老趙與我都說是，贊五兄是位會過日子的人，阿光也贊五兄這茶好喝。大牛也不忘恭維五兄幾句：“五兄遠近聞名，過去三江公社的老領(lǐng)導(dǎo)，理發(fā)一直都認五兄，現(xiàn)在退休，搬到城市里面住，也隔三差五的往這鄉(xiāng)下來，為的是與五兄這份感情，說白了就為了聊幾句話也好，何況五兄修臉剃須的功夫特好，是吧？五兄。五兄這里的茶都是一些老領(lǐng)導(dǎo)給的，原來公社書記那批老領(lǐng)導(dǎo)都認五兄理的發(fā)，服裝廠的老廠長就經(jīng)常來五兄這里。”大牛這幾句話說的五兄笑咪咪的，受用不淺。

    “服裝廠的老廠長？”我剛剛想往下問清楚，大牛就打住我的話說：“就是我們同學(xué)雪兒她爸爸?！薄芭丁！蔽胰粲兴茧S口應(yīng)了一聲。五兄這時對我說：“是，老張固定在我這里理發(fā)，已經(jīng)有幾十年了。我記得，他以前似乎還曾經(jīng)提到過你，問我認不認識鄉(xiāng)里一個叫瀚哲的年青人？說你也算是他半個學(xué)生，當(dāng)時還是他把你介紹到了鵬城?？上?，后來你的音訊一點也沒有了。說完甚是嗟嘆！”“是的五兄，老廠長對我恩重如山，他肯認我這個學(xué)生，已經(jīng)是我的福份了！二十多年了，不知他老人家現(xiàn)在怎樣？我也一直惦記著他。如果能有幸再見到他，那更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是我做得不好，一離開家鄉(xiāng)，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二十幾年了，真的是人生如夢?！薄斑@不回來了嗎？有機會的，肯定能再見面的，今天高興，五兄，把最好的茶葉拿出來，重新?lián)Q一沖來，不要即茶，喝完茶我?guī)麄兊酵忸^轉(zhuǎn)轉(zhuǎn)去?！贝笈＝又业脑捳f。五兄起身在一不大的柜子里拿出一小包茶說：“牛站，上次你拿來的那包東方紅，就剩下最后這么多了，下次來記得帶點來。不然你三天兩頭往我這邊來，次次要喝好茶，我哪喝得起啊?！蔽逍终f完自嘲地朝我們?nèi)宋⑿?。老趙看著五兄在換茶葉，明顯手在小抖。他對五兄說：“五兄，今天打擾了，謝謝您的盛情招待，也從您這邊學(xué)到很多很多東西，您的這種平常心，是我們畫者必須具備的。謝謝！真謝謝！”五兄說：“不就是圖個簡單嘛！雖然理個頭發(fā)幾塊錢，但一天理十個八個的，也能安排好我自己的生活，不用給孩子增添壓力就是，這年頭，也不客易??！”五兄說完話，把剛泡第三遍的茶遞給我們一人一杯。喝過杯茶，阿光說：“牛站的站長茶就是好，五哥沖的也好，真羨慕五哥！能把簡單的事做一輩子，這本身已很不簡單??！佩服，佩服！五兄。”大牛聽阿光夸他，心里就高興，一手摸著自己的光頭，一手摸著將軍肚對著五兄說：“下次來，一定給你帶荼葉，別的沒有，幾斤免費茶葉還真能有?！?br/>
    大牛說完就開心地笑，我們幾個也都開心地笑，笑聲彌漫五兄整間理發(f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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