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是夏商周和夏天飛美國的日子。前一天晚上,沈陸嘉如實(shí)將這個消息告訴了伍媚,并且表示尊重她的意見，隨她去不去機(jī)場送別。

    伍媚托著腮問他：“那你希望我去嗎？”

    沈陸嘉想了想，誠實(shí)地說道：“我也不知道?！?br/>
    伍媚聳聳肩：“我不去,我要睡懶覺?！闭f完便踢掉拖鞋，躺在床上。

    “老婆，有兩件事我要跟你商量下?！?br/>
    “說吧?！?br/>
    “你看,我們已經(jīng)結(jié)婚了，我是個男人,不能成家了還住在自己老婆婚前的房子里。我自己也有幾套房產(chǎn),你看看你中意哪一套,我們好好裝潢一下,再搬進(jìn)去。當(dāng)然如果你不喜歡晟時旗下的地產(chǎn)的話，市里其他樓盤我們也可以買。至于這間屋子就當(dāng)做你的娘家，你隨時可以回來住。你說怎么樣,老婆？”

    伍媚好笑地看著沈陸嘉：“好了,你是戶主,你拿主意就行。我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跟著沈陸嘉走?！?br/>
    沈陸嘉興奮地親了她一口：“清暉園是去年開盤發(fā)售的，我留了一套復(fù)式公寓，大概240坪左右。那邊環(huán)境好，區(qū)位也很不錯，離你這兒也不遠(yuǎn)?！?br/>
    伍媚點(diǎn)頭：“嗯，行?！?br/>
    “第二件事。”沈陸嘉有些遲疑地開了口，“我想跟你談一下要孩子的事。”

    伍媚好看的烏眉不由輕蹙，半晌，她才輕聲說道：“我還沒有準(zhǔn)備好。說實(shí)話，我有些害怕。不是怕痛，我是怕自己負(fù)擔(dān)不了另外一條生命。我不知道怎么做一個好母親，我害怕自己會毀掉一個孩子的人生。當(dāng)然骨子里我更怕毀掉的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承認(rèn)這樣想有些自私，我很看重這一身皮囊，我怕身體走形、臃腫、變得不美，我更怕生了孩子之后會失去自我，變成一個每天活在在嬰兒的尿布和奶瓶里的婦女。我在外國語學(xué)院教書的時候，身邊的女同事，一旦生了小孩，每天的話題永遠(yuǎn)都是托人買進(jìn)口奶粉、孩子大便的顏色正常不正常、寶貝今天又會了一個詞匯，她們的眼睛里除了自己身上掉下的這塊肉，什么都看不見。每當(dāng)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嬰兒像某種怪物，吞噬了他們父母的夢想、精力還有愛情。所以，我很怕，你明白這種感受嗎？陸嘉?！?br/>
    沈陸嘉握住她的手：“我明白。我知道你還沒有準(zhǔn)備好。不過沒關(guān)系，你想跳舞就先跳舞好了，等到你調(diào)整好了，愿意生的時候我們再要孩子?！?nbsp;結(jié)婚是為了相愛，不是為了讓她給他生孩子。當(dāng)然是她的意愿更重要。

    “謝謝你。老公?！蔽槊母袆拥厣焓直ё∩蜿懠蔚牟弊?。

    “那我們睡吧?！鄙蜿懠蚊艚莸乩_床頭柜抽屜，取出了里面的杜/蕾/斯。

    “……”伍媚翻了個白眼，男人永遠(yuǎn)都是實(shí)干家。

    因?yàn)榈诙烨逶缡c(diǎn)四十五夏商周父子便要起飛，沈陸嘉起了個早。伍媚還在熟睡，昨晚縱情得有些厲害，她睡得很沉。沈陸嘉小心翼翼地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才輕手輕腳地下床去洗漱。

    出門后，他直接開車去了機(jī)場附近的一個小公園，他和蘇君儼約好了在那兒接琥珀。

    等了約莫十分鐘，蘇君儼的沃爾沃出現(xiàn)在了他的視野里。沈陸嘉便下了車，朝沃爾沃的方向走去。

    蘇君儼也抱著女兒下了車。琥珀看見沈陸嘉，遠(yuǎn)遠(yuǎn)的便朝他招手：“沈叔叔?！彼趽Q牙，說話有些漏風(fēng)。沈陸嘉聽得發(fā)笑，從好友臂彎里抱過她，逗道：“琥珀，你的大門牙怎么只剩下一個了？”

    琥珀用力閉緊嘴巴，想要答話卻發(fā)現(xiàn)不張嘴不好開口，這才悶悶地張開嘴說道：“我在換牙，媽媽說每個人都要換牙齒，沈叔叔你不要笑我，換牙齒證明我長大了。”

    蘇君儼卻敏銳地看見了好友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打趣道：“陸嘉，革命勝利了嘛，恭喜恭喜?！?br/>
    沈陸嘉也開懷一笑：“前些時候剛?cè)ヮI(lǐng)了證，再過段時間請你們吃酒。”

    “你母親那邊知道了嗎？”蘇君儼是知曉一些內(nèi)幕的。

    沈陸嘉臉色低黯下來：“她還不清楚?！?br/>
    “還是你早些告訴她的好，總比她從旁人耳朵里聽到什么風(fēng)聲強(qiáng)?！?br/>
    沈陸嘉點(diǎn)頭。

    蘇君儼拍拍他的肩膀：“別擔(dān)心。原先我父親不也不同意我和虞璟在一起嘛，后來還不是也軟化了。對了，你最近有聯(lián)系上傅司嗎？我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他，都沒打通，這家伙莫不是在莫斯科溫香軟玉在懷，就連老朋友都懶得搭理了吧？”

    “我還是上回拿到戒指時和他聯(lián)系過。電話里感覺他心情好像不大好。”

    蘇君儼抬腕看了看表：“九點(diǎn)半了，你帶琥珀過去吧。我就不過去了，在車?yán)锏饶銈?。?br/>
    沈陸嘉知道他是礙于身份，不大方便在候機(jī)大廳那種迎來送往的地方出現(xiàn)，體諒地點(diǎn)點(diǎn)頭：“那我?guī)х晗热チ耍雮€小時后回來?！?br/>
    “嗯，務(wù)必記得完璧歸蘇，別叫那個姓夏的臭小子占了我寶貝閨女的便宜?！碧K君儼玩笑道。

    沈陸嘉不由失笑，才走了兩步，就聽見懷里的琥珀扭頭嚷道：“爸爸，禮物，我給夏天帶的禮物還在車?yán)??！?br/>
    蘇君儼被女兒指揮著拿了禮物袋，也遞到沈陸嘉手里：“你拿著吧，怪重的?！?br/>
    沈陸嘉苦笑著搖頭，這人，把女兒還真是當(dāng)眼睛珠子一樣養(yǎng)著，不過換位思考一下，倘若伍媚給他生了女兒，想必他只會寵得更不像話吧。

    到了候機(jī)大廳。老遠(yuǎn)便可以看見夏商周牽著翹首以盼的夏天。離開他們身后不遠(yuǎn)的柜臺，夏商周的助理展學(xué)謙正忙著辦理行李托運(yùn)。

    “琥珀！”夏天眼尖地看見了“小心上人”，激動地喊道。

    “夏天！夏天！”琥珀也在沈陸嘉懷里拼命揮動著雙手。沈陸嘉不由加快步伐。

    她沒有來。夏商周也不知道是傷感還是慶幸。傷感見不到她最后一面？慶幸不要見她最后一面？

    到了近前，沈陸嘉將琥珀放下地，兩個小人兒立刻湊到一起，嘰嘰喳喳地講起話來。

    夏商周眼神憐惜地看一眼身旁的兒子，低低朝沈陸嘉致謝：“謝謝?！?br/>
    “不必?！鄙蜿懠卧捯魟偮?，便發(fā)現(xiàn)他們兩人又開始陷入無話可說的僵局。于是兩個大男人一起轉(zhuǎn)身，看兩個小孩子在依依不舍地告別。

    “他就是你爸爸啊，長得和我爸爸差不多帥呢?！辩昱ゎ^看一眼夏商周，做出了評價。

    “我要跟爸爸去美國了?！毕奶燹抢∧?，語氣很是不舍。

    “美國啊，我媽媽也帶我去過。黃石公園和尼加拉瓜大瀑布很有趣，你記得去叫你爸爸帶你去?！辩耆缤粋€小大人一般侃侃而談。

    夏天長而卷翹的睫毛顫了顫：“琥珀，你會記得我嗎？”

    “當(dāng)然會記住。”琥珀又回頭招呼沈陸嘉：“沈叔叔，可以把禮物拿給我嗎？”

    沈陸嘉笑著點(diǎn)頭，將禮物袋遞給她。夏商周很輕易地便看見了手上的結(jié)婚指環(huán)。心臟瞬間像被什么碾過，痛楚地揪成一團(tuán)。他知道他該微笑著祝福一句：恭喜?？墒巧ぷ友劾锵駢嬛F，說不出口。他沒有這樣的胸襟和風(fēng)度。

    琥珀將禮物袋徑直放在地上，然后解開系帶，獻(xiàn)寶一般將里面的東西掏出來。

    “夏天，這三本書是《希利爾講世界史、世界地理、藝術(shù)史》，是我最喜歡的一套書，送給你。還有我寫給你的新年卡片。還有我最畫的畫，是畫的你哦。對了，還有一套英國的48色的鉛筆和一塊龍貓橡皮，橡皮還是香的呢?！?br/>
    沈陸嘉輕笑，君儼的這個寶貝閨女就快把家底都送給小對象了。

    她每說一個，夏天都很認(rèn)真地點(diǎn)一下頭。等到琥珀獻(xiàn)完寶，他才卸下背上背著的書包，拉開拉鏈，從里面拿出一個相冊，有些不好意思地塞到琥珀懷里：“這里面都是我爸爸幫我拍的照片，你留著好不好？”

    琥珀緊緊抱住相冊：“我會收好的。”

    廣播里卻有甜美的女聲開始播報“前往美國紐約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la7866次航班將在10點(diǎn)15分截止辦理乘機(jī)手續(xù)，乘坐本次航班沒有辦理手續(xù)的旅客，請馬上到9號柜臺辦理。謝謝！”

    夏商周上前兩步，幫兒子拿住禮物袋，又揉揉他的腦袋：“我們要抓緊時間了?！?br/>
    “琥珀，我走了，還會是你最好的朋友嗎？”

    “當(dāng)然啊，你永遠(yuǎn)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拉鉤?！?br/>
    隨著話音，是兩根細(xì)瘦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夏商周看著兩個孩子稚氣卻認(rèn)真地約定，覺得眼底有些發(fā)澀。他在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了愛人，只剩下這個親人。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舊。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離別的滋味，也許人的一生，最需要學(xué)習(xí)的是該如何面對生命里重要的人、重要的東西一次次的失去，有些失去太匆匆，很多時候，我們都來不及好好告別。而他的兒子，顯然比他幸運(yùn)。

    伸手抱起夏天，夏商周先是朝琥珀微笑：“琥珀，謝謝你。以后去美國，歡迎你到家里做客。”

    “嗯，不上學(xué)的時候我會去看夏天的?！?br/>
    朝沈陸嘉微微頷首，夏商周抱緊兒子，疾步向安檢通道走去，那兒，展學(xué)謙正在焦急地等著他們。被抱在懷里的夏天仍然固執(zhí)地擰著頭望向這邊。沈陸嘉也抱起了琥珀。兩個孩子隔著人潮，目光始終粘在一起。

    直到夏商周一行三人再也看不見，琥珀才想和沈陸嘉說話，卻被聲旁的哭聲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對年輕的男女，應(yīng)該是分別在即，女生傷心地伏在戀人肩膀上哭泣個不停，男生天藍(lán)色的羽絨服上被打濕了一大塊。

    “沈叔叔，他們?yōu)槭裁匆弈?？不是有飛機(jī)和電話嗎？媽媽每次坐飛機(jī)去外國，從來不會趴在爸爸身上哭。”琥珀似乎不能理解。

    “因?yàn)椴皇敲繄龇謩e都有再見啊……”沈陸嘉望著女童剔透如水晶的眼睛輕聲說道。

    將琥珀“還”給蘇君儼后，兩人分道揚(yáng)鑣。沈陸嘉決定回沈宅一趟。

    依舊還是蜿蜒曲折的盤山公路，只是路兩旁的香樟樹葉落盡，只剩下枝椏，于是公路上便顯得比夏日的時候開闊明亮許多。

    到了老宅，庭院里的草木上依稀還能看見白霜，前些時候他送過來的臘梅被連著花盆摔在花園的泥土里，紫砂盆都摔出了一個深邃的豁口。他嘆了口氣，預(yù)感這場談話又將不歡而散。

    推開門，張媽正拿著雞毛撣子四處撣灰?？匆娝?，有些驚喜地放下雞毛撣子：“陸嘉回來了？哎，你該早點(diǎn)打電話通知我的，我好買你愛吃菜?！?br/>
    “您不需要為我特地費(fèi)心的。我母親呢？在樓上？”

    提到陸若薷，張媽嘆了口氣：“在樓上呢。前天你外婆打電話給她，勸她回沂南和他們一塊兒住。太太不答應(yīng)，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便是死也要死在沈家，不能回家讓別人看了笑話去。陸嘉，我嘴碎幾句，我知道你工作忙，但是再忙也得經(jīng)常回來瞧瞧你母親。她便是有千萬般不是，也是你媽?！?br/>
    沈陸嘉沉默不語，半晌他才開了腔，聲音低沉：“您說的是。是我不好?！闭f罷腳步沉沉地上了樓。

    陸若薷正在自己的臥室里聽昆曲，女伶正唱到《牡丹亭驚夢》里那一支山坡羊：“沒亂里春情難譴，驀地里懷人幽怨。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yuǎn)！俺的睡情誰見？則索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zhuǎn)。遷延，這衷懷那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nbsp;聽到動情處，她甚至跟著哼起來，當(dāng)然，她絕對不會愿意承認(rèn)一個人待在屋子里太寂寞，這才希望身邊能有點(diǎn)人聲。

    “母親。”沈陸嘉輕聲喚道。

    陸若薷抬起眼皮瞄了兒子兩眼：“終于舍得回家來了？”但手上卻旋轉(zhuǎn)音響按鈕，將音量調(diào)低了不少。

    直接告訴她自己和伍媚結(jié)婚了過于直白，定然會招致她劇烈地反對，不如先講清楚她的身世。沈陸嘉在心底斟酌了一番，緩緩地說道：“母親。我有些話想和您講?！?br/>
    陸若薷抬頭看了看兒子，他背光站立，一張臉因?yàn)楣饩€的緣故，和他的父親沈敘格外相似。沈敘。沈敘。陸若薷在心底默默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邈遠(yuǎn)。

    母親的神情古怪，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在聽，不過沈陸嘉還是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伍媚不是顧傾城的女兒。她原來叫做晏夷光，是晏修明的同胞姐姐。后來因?yàn)榘l(fā)生了一些變故，她和家庭失去了聯(lián)系，被顧傾城帶回了法國?！?br/>
    因?yàn)閮?nèi)里曲折太多，沈陸嘉便揀緊要的信息說了。

    陸若薷似笑非笑地盯住兒子，慢吞吞地說道：“告訴我這些做什么？你以為伍媚不是顧傾城的女兒我就能接受她了？我就是討厭像她這樣專在男人身上做功夫的女人，當(dāng)然，如果她是顧傾城的女兒，只會更討厭?！?br/>
    “母親，您不了解她。她不是您想的那樣。”沈陸嘉有些徒勞地解釋著。

    “她不是我想的那樣？我看她不是你想的那樣才對。你可知道幾個月前我曾邀請她來家里喝茶，她臨走前說了什么？”陸若薷皮膚本就因?yàn)橛木佣兊冒锥该?，隱隱帶著青色，此刻由于冷笑，愈發(fā)顯得不似活人，而像一尊冷冰冰的玉雕。

    “她說：進(jìn)不進(jìn)門不打緊，往冬天過，晚上睡覺，身邊沒有一具溫度恒定的*散發(fā)呼吸那才是難熬。這樣的話，是正經(jīng)人家的姑娘嘴里該說出來的嗎？”

    沈陸嘉知道伍媚嘴上是不肯饒人的，尤其是被得罪之后，而他母親的脾性，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定然是說了些惹毛她的話，這件事絕對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我代她向您賠罪。母親，她年紀(jì)小不懂事，您多擔(dān)待些。”

    太陽悄然轉(zhuǎn)了角度，側(cè)光打在沈陸嘉左側(cè)的身體上，他戒指里鑲嵌的那顆鉆石迸濺出奪目的火彩。陸若薷瞇了瞇眼睛，死死盯住兒子的左手。

    “你手上戴的是什么？”

    沈陸嘉平靜地回答道：“是結(jié)婚戒指，母親?！?br/>
    “結(jié)婚戒指？”陸若薷陰森森地重復(fù)了一遍，“你和誰的結(jié)婚戒指？”

    “我和伍媚領(lǐng)了結(jié)婚證了。母親?！?br/>
    “好！好！好的很吶！我的好兒子如今已經(jīng)學(xué)會先斬后奏了。真是好大的出息！”陸若薷一張臉上血色盡退，兩只握在輪椅扶手上的手，十根手指深深地陷入了皮質(zhì)的護(hù)套里，青筋一根根浮現(xiàn)在手背，看上去很是怕人。

    沈陸嘉知道多說無益，靜靜地說了一句“母親，對不起?！北悴辉僬f話。

    一樣的冷靜，一樣的沉著，連眼神也是抱歉里微帶憐憫，一樣的，都是一樣的，和沈敘將離婚協(xié)議書拿給她簽字時一模一樣。不愧是他的種！老的那個為了外頭的野女人和她離婚，小的這個為了和小妖女結(jié)婚也欺瞞于她，反正橫豎她都是可有可無的那個。陸若薷氣得發(fā)抖，劈手就將手邊的書朝兒子腦袋上摔了過去。

    沈陸嘉沒有讓，也沒有躲，任由書脊砸在額角，額頭一陣劇痛，隨后似乎有血流下來，硬面皮的《牡丹亭》則啪地一下掉在木質(zhì)地板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

    陸若薷本來還要大聲數(shù)落兒子如何忤逆不孝，然而視線觸及到沈陸嘉額角蜿蜒流下的鮮血，便一下子啞住了。半晌才顫巍巍地伸出食指，指著他的額角，咬牙道：“沈陸嘉，好樣的！你為了那個妖精，是不是連命都不打算要了？”

    沈陸嘉抬手摸了摸額角，不出意外的，一手的血。他嗓音低沉：“母親，您是我的母親，我敬您重您，可是她是我的妻子，我也要愛她護(hù)她，您別為難兒子，行嗎？”

    “滾！你給我滾！我就當(dāng)從沒生過你這個兒子！”陸若薷拔高聲音，朝沈陸嘉吼道。然后又瘋了一般地推動輪椅到書架前，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地往地上扔。

    樓下的張媽早已經(jīng)聽見動靜，趕到樓上，正一臉擔(dān)憂地在這母子二人臉上看來看去。

    “兒子過幾天再來看您?！鄙蜿懠螐澭懭艮肝⑽⒐?，然后便退了出去。

    樓梯轉(zhuǎn)角處張媽緊張地拉住他：“陸嘉，你頭上的傷口，我給你拿藥箱處理一下?！?br/>
    沈陸嘉本想拒絕，但又怕回去之后嚇到伍媚，終于跟著張媽去了她的臥房。

    “還好，老天保佑，傷口看著嚇人，倒不算深。”張媽一面念“阿彌陀佛”一面用雙氧水清洗沈陸嘉的額頭，然后給他撒上藥粉，貼上紗布。

    謝過張媽之后沈陸嘉開車回了伍媚的住處。伍媚可能還在睡覺，他便摸出鑰匙自己開了門。

    正彎腰換鞋，不二綠瑩瑩的碧眼盯著他額頭的紗布，眼神研判，隨后它喵嗚了幾聲，便擦著他的褲腿走過，在西褲褲腳上留下了幾根灰毛。沈陸嘉好笑地?fù)哿藫垩澞_，放輕腳步，進(jìn)了臥室。

    伍媚果然還在睡覺，臉頰紅撲撲的，嘴唇也微微上翹，不知道正做著什么好夢。沈陸嘉坐在床沿，小心地伸手將她頰畔一小縷發(fā)絲夾在耳后，然后就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看著她隨著呼吸顫動的睫毛，柔白的耳廓，烏黑的發(fā)絲，只要看著她，他的心臟就像被三月熏風(fēng)拂過的湖水，總是會泛起溫軟的漣漪，真是奇怪。

    伍媚醒來時就看見沈陸嘉眼神溫柔而專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是在看什么奇珍異寶。她剛想瞪他一眼，卻看見了他額頭上的紗布，隱隱沁出紅色的血跡。

    心底一抽，她頭一回沒有磨磨蹭蹭地從被窩里爬出來，而是一個鯉魚打挺直接撲到他身上，扒拉著沈陸嘉的肩膀，盯住他額角的紗布，急急道：“這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會受傷？是不是夏商周？他跆拳道考過黑帶三段，是不是他動的手？那你也揍他啊。你不會還要當(dāng)君子不知道還手吧？”

    她從來都是不疾不徐的，哪怕是刻薄人，眼睛里頭也會帶上三份笑意，慢條斯理損得對方啞口無言，此刻卻像只小爆竹，噼里啪啦一通詰問，沈陸嘉看著她著急的樣子，心底像被太陽暖洋洋地烤著，不知道有多開心。

    “不是他，和夏商周沒關(guān)系。是我母親。我告訴她我們結(jié)婚了，她有些生氣，拿書丟我?！鄙蜿懠温掏痰卣f道。

    “她拿東西砸你就傻站著挨她砸啊？你怎么不知道躲啊。這叫今天是拿書砸的，萬一下次拿塊板磚，你也由著她砸？！”伍媚簡直氣死了，什么儀態(tài)全然拋之腦后，食指恨不得點(diǎn)到沈陸嘉的腦門上去：“沈陸嘉，你這叫愚孝。愚孝你知不知道！”

    沈陸嘉卻笑笑，伸手將她抱住：“她心里也苦，讓她出口氣就是了。我又不傻，看見她丟的是書才硬生生挨了一下。沒事，就是擦破點(diǎn)皮?！?br/>
    伍媚不睬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揭開紗布一角，傷口上的藥粉被血浸潤，成了粉色的糨糊，她碰了碰他的額角，“還痛嗎？”

    沈陸嘉搖頭。

    “我告訴你，現(xiàn)在你的這張臉不是你一個人的了，也是我的。你下次要是再敢?guī)貋恚揖筒灰懔??！蔽槊牟嫜瞿咐匣睢?br/>
    “你舍得？”沈陸嘉難得起了調(diào)笑之意。

    “哼?！蔽槊臎]好氣地瞥他一眼：“我本來就是看中你這張英俊的臉，要不然才不嫁給你?！?br/>
    沈陸嘉故意裝出受傷的表情：“原來你竟是這么膚淺的人，只看重皮囊?！?br/>
    伍媚理直氣壯：“一樣是懶惰貪吃，為什么熊貓那么討喜，豬卻只能遭人嫌棄？這樣的區(qū)別待遇還不就是因?yàn)殚L相。”

    她這副樣子真叫沈陸嘉疑心很大程度上自己確實(shí)是沾了長的好的緣故才娶得美人歸的，心情自然低落下去：“我以為我還有很多別的優(yōu)點(diǎn)的?！?br/>
    這樣委屈的語氣和失落的神情，伍媚覺得自己心律又開始失常起來，她整個人像只苗條版的樹袋熊，趴在沈陸嘉胸口，兩條長腿也纏在他腰上，“對啊，除了長得俊之外，智商高、人品好、會賺錢、燒得一手好菜。不僅如此。”頓了一下，她將臉湊在沈陸嘉的耳畔，有些惡劣地說道：“而且…器/大…活好。”

    沈陸嘉覺得血液全部涌向身下某處。再看懷里的女人笑得如同偷腥得逞的貓兒，他有些惱怒地一個翻身，就將伍媚壓在身下。

    伍媚還沒玩夠，一手護(hù)胸，一手推他的胸膛：“官人，奴家賣藝不賣/身的?！?br/>
    “不行，藝賣不賣不要緊，身是一定要賣的?！鄙蜿懠慰∧樦苯悠劢┌椎囊粡埬?，啞著聲音說道。他茶褐色的眼眸里□和笑意交織，如同天羅地網(wǎng)，只為捕獲她。

    肌膚暴露在溫暖的空氣里時，伍媚腸子都悔青了，可惜悔之晚矣。她抬腳踹了沈陸嘉一下，惡狠狠道：“你媽真該把書砸你下面……”

    “那樣的話你可就沒機(jī)會感受我的器/大活好了。”沈陸嘉異常流暢地說出了這句突破他自己往日下限的話。

    “……” 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