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半個多月,我第一次走出王府逛了這國都的街道。
頂著楚王妃的身份。
過去雖是在花枝樓,但我為清倌人,不出場子,且價格又高,點我的人不多,見過我的人自更是少之又少。
牧展動作很迅速,隔日便安排了兩個丫頭跟著侍奉我。
可我向來獨身慣了,一下子多了兩個人跟著我,反而是有些不適應。
幾次跟她們說可以散開各自去逛逛,卻還是要跟在我身后。
外頭,真是格外奇妙。
熱鬧街道上的吆喝聲,人來車往的煙火氣,都是我先前所不曾接觸過的。
我走的不快,看著聞著聽著。
“爺說了,姑娘要是有什么中意的,盡管買?!?br/>
聽到丫頭開口,我才回神,原來自己站在那糖葫蘆攤前站了好久。
搖了搖頭,我扯開嘴角笑了笑:“不用,我就是看看?!?br/>
那糖葫蘆,紅彤彤的,真的好看。
只是,并不屬于我。
我終于意識到,我失了心。
二十七、
當晚回府,我的東西已是重新被收到了主院。
丫頭告訴我,楚禾不在府中,許是又被皇上宣入了宮里。
我心里有些發(fā)笑。
自始至終,我都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是個替楚禾遮掩某些事實的人。
每日同我這個虛假的王妃通報這些做什么。
置于過往,我定不會當回事。
可如今,那些個丫頭每同我通報一次楚禾的狀況,我的心便冷下一分。
當真可笑。
心緒亂,不平靜間,我入了眠。
隔日醒來時,已是快晌午的時候。
我迷糊著睜眼,倒是將睡前置氣的事情忘了個干凈。
“醒了?”
男人的聲音適時響起,我陡然清醒,轉而看向桌前坐著的楚禾,以及……
一旁立著的插滿了冰糖葫蘆的草木棒子。
昨日的情景兀的浮現上腦海,我登時就了了個明白,是昨天那個丫頭說的。
說不上的奇怪情緒騰起,我能感覺到我的面龐微微熱了起來。
我坐起身動了動脖子,最后瞥了一眼那冰糖葫蘆:“倒是沒想到王爺這般喜好甜食。”
楚禾正呷著茶,手里動作一頓,皺著眉頭轉而看向我,聲音低沉:“給你買的。”
心緒一亂,我撇開眼不去看向楚禾,嘴里卻是不饒人:
“我又不愛吃這東西?!?br/>
男人倒也不猶豫,我落聲不過兩個眨眼的時間,他的聲音略略拔高落下:
“牧展,把這東西丟了?!?br/>
抬頭,瞪眼,我起身赤著腳下了床:“都是好好的吃食,你丟了做什么?”
楚禾視線看向我,動作自然流暢,走到我跟前,攔腰一把抱起了我,將我重新放于床上,起手拿了被子蓋在我的腳上:
“你不喜歡的,丟了便丟了?!?br/>
我脾性里有些倔強,對于男人的言語,心生歡喜又有所顧慮:
“難不成,我喜歡什么,王爺便給我什么?”
楚禾神色平靜,視線卻是灼灼:
“嗯。”
我完全未料到他如此應聲,腦中回路猛地一斷,帶著些脾氣的聲音落下:
“那若是我喜歡你呢?!”
.
二十八、
那日后,我白日出去逛街,夜里睡在偏屋。
足足又是三日沒有見到楚禾。
這次,倒不是因為楚禾的緣故,而是我,故意躲著了他。
也不知那日的我怎的會一時沖動說出了那樣的話。
好在當時的窘迫并未存在太久,我說出那話后,外頭的牧展便通報了事宜使得楚禾離開。
第一次, 我覺得牧展如此之好。
腳步停在一個賣古玩小物的攤子跟前,我興致勃勃地看著。
“姑娘,這幾日您都看的這些小玩意兒,若是喜歡,就都買了回去多好。”
跟著我的,依舊是牧展給我挑的兩個丫頭。
兩個人倒是格外機靈,外出時,只喚我姑娘。
我摸上了一個小巧的銀鎖,聽著身后丫頭的話,輕笑道:“是不是又要通報給你家爺,然后買上一堆放在我屋里?”
跟著我有些時日,這兩個丫頭同我親近了不少,見我脾性算好,說話也算是帶著了些小小的張揚。
其中一個輕輕笑了起來:“爺對姑娘多好,我們可都是看在眼里的?!?br/>
我背對著兩個丫頭,聞聲,面上神色微微黯下。
“是啊,姑娘來府上第一日,牧展就因為對姑娘粗魯被爺罰了?!?br/>
“我們當時笑了牧展好幾日呢?!?br/>
我回神,扭頭看向兩個丫頭:“牧展被罰?”
“是呀是呀,當時牧展不是扛著姑娘您入的府?”
我未聲點頭。
“爺后來知曉了這事,重罰了牧展。他那腿,瘸了好幾日,我們笑了他也好幾日呢~”
兩個小丫頭說的開心,咯咯笑成了一團。
我卻是愣神在原地,好久未有反應。
我記得格外清楚,那日我問牧展他的腿怎樣,牧展卻是倏地離我好遠。
所以,是被楚禾給罰了?
我還未完全反應地過來,其中一個丫頭已是收了笑湊到了我跟前,聲音放低,言語里帶著懇切:“王妃,有件事,王爺一直不讓我們同您說?!?br/>
“王爺娶您,是王爺在圣上跟前求了好久的?!?br/>
“圣上落了旨意隔天,王爺是連夜安排人辦了婚事?!?br/>
“這幾日,王妃您總躲著王爺,我們雖只是丫鬟,但也看得著急?!?br/>
“是啊,王妃,您別同王爺置氣了,王爺當真是把您放在心尖兒上的呢。”
另一個丫頭同樣湊了上來,聲音一樣放低。
腦中思緒轟的一聲炸開,我僵在原地許久,直至所有的事情在腦海中串聯,我才是猛然發(fā)覺,似是有太多的東西被自己錯過。
陡然將手里的小銀鎖丟下,我抬腿便向著王府的方向奔去。
“哎王……姑娘,等等我們!”
不,我不要等了。
我要知道,這份我以為單向的感情,是不是其實,有著同樣的回應。
二十九、
許是真的湊巧,我奔回王府時,正巧在府門前碰見了從皇宮中回來的楚禾。
男人一身莊制黑袍,依舊清清冷冷的模樣,見我歸來,抬手向我伸出,微微淺笑:
“回來了?!?br/>
那神色語氣,一如習慣。
我定住步子,望進了楚禾深深的眸中。
只片刻,我再未猶豫,奔向楚禾,置手于他的掌中,落在了他的懷里。
后來才知道,楚禾和牧展,皆非斷袖,那日花枝樓里,不過是因為楚禾受了傷,才尋了花枝樓作為掩護讓牧展治傷。
而我誤打誤撞,碰見了那本不該碰見的一幕。
以至于后來很長一段時間,這件事落在楚禾眼里,成了他“欺負”我的正大光明的理由。
害,外人依舊認為楚王爺貪財好色。
但只有我知道,楚禾他,貪的是我的財,好的——是我的色。
(完)
顧樵生死了,死在了凌煙二十七歲的年華里,死在他自己精心編織的那場美夢里。
在那場夢里,他遇見了十八歲的凌煙,然后用了八臺大轎,將她抬回了自己的家。那之后的年歲里,她為他生了6個孩子,四個男孩,兩個女孩。
男孩英勇善戰(zhàn),女孩溫文爾雅,卻沒有一個同她一樣,大大咧咧,瘋婆子一般沒規(guī)矩。他想,這一定,都是他的功勞,不然,憑借凌煙那樣的女人,怎么能帶好孩子呢?她連自己都帶不好。
夢的最后,他們攜手老去,相約下輩子。
那場夢,真好啊,若是現實也是那般,又該有多好呢?
凌煙一直以為,這世間所有的遇見,都是緣分,所以,在她第一眼瞧見書生顧樵生的時候,就毫不猶豫的下馬,搶人了。
是了,她是淪靈山上的土匪頭子,一向瀟灑慣了,也不甚有規(guī)矩。用一句話來形容她,估計就是不服就是干。
也因為這樣,她雖是女子,卻是山上威信最足的人。而隨威信一同立起來的,還有她身上,累累傷痕。
不過這些,旁人是不知道的,她也不愿意矯情讓旁人知道。
可是遇見顧樵生,她忽然就軟弱了起來,想去依靠他,哪怕這個人看起來,比她還要弱不禁風。
“你真的想好了嗎?要嫁給這么個書生?”
封淺月看著對鏡描紅妝的凌煙,有些遲疑的問出口。
對于其他的事情,凌煙都能很好的駕馭,唯獨關于女性的所有事情,她都不太熟悉。
畫了半天,最終還是無奈放棄。
“不是你告訴我的嗎?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反正我年齡也不小了,隨便找個湊合湊合就行了。再說了,我也讓小的們觀察他有一個多月了,他從搬過來,就一直一個人,看看書,畫個畫。又沒什么親人,我倒覺得,他甚好,甚好?!?br/>
她一臉無畏的話,倒噎的封淺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那句為什么不是我,終于也還是沒有說出口。
匆匆化好妝的凌煙迫不及待的跑去了顧樵生的房間。論靈山不怎么大,裝飾也很簡單。入了門,便瞧見一身素衣的顧樵生穩(wěn)當當的做在當口,卻是打坐模樣,連眼睛也未動半分。
“相公,你且看看我,這模樣如何?可還入得你的眼?”
她一步并做兩步,跑到了顧樵生面前,雙手撐著臉頰,如花一般諂媚望著顧樵生。
“姑娘這是做什么模樣,古人有云,男女授受不親,何況婚嫁之事,當以……”
“當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凌煙放下雙手,敲在茶案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我這自幼雙親皆亡,身邊也沒什么親人。孤苦伶仃。寨子里的兄弟便是我的親人。不過相公的雙親在何方?若是相公不介意,我改日便讓我兄弟登門拜訪,上門提親可行?”
她說的眉飛色舞,卻全然瞧不見旁邊的人眉眼抽動。
“我中原,都是男子委托媒人登門求親。何況,我同姑娘素未謀生,更無感情可言。倉促間定下婚事,不若兒戲一般?”
他說的激動,轉頭卻蹭上羽毛一般的睫翼,對上的眼睛恍然嚇他一大跳,驚慌之間更是人仰馬翻,狼狽不堪的摔倒在地。
無措的模樣又惹得凌煙一陣鈴鐺般的笑聲。
“你說了這樣多,無非是不熟而已,無妨,來日方長,我總有這樣或那樣的法子,讓你喜歡上我?!彼f著,調戲一般用手指從顧樵生的唇頰劃過。不似中原女子的凝脂玉膚,她的手,都粗糙的有一層厚厚的繭子。
只是劃過顧樵生的唇頰,竟還令他有一種奇異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