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呀，當(dāng)初若沒有小師兄您護(hù)著他，那家伙的墳頭草都到腰高了，結(jié)果就這么說翻臉就翻臉了……有奶便是娘的白眼狼??！”有人感嘆。
“可不是！那一刀可真夠狠的，要不是教主阻止及時……嘖嘖！”另一人接口。
“要我說，人雖都有那趨利避害之心，可真正這般忘恩負(fù)義的畢竟也少……”
楚岫開始面上還帶點(diǎn)笑影，眼見附和之人變多，漸漸沉下了臉，淡淡道：“我二人奉教主之命全力比試，生死由命，自是不敢有絲毫保留的。難不成，日后教主讓你們做事，你們還顧著私交互相遮掩不成？”
眾人本想通過貶損端木鳴鴻來討好著新鮮出爐的上司，馬屁卻拍到了馬腿上，只得訕訕住了嘴。又聽楚岫冷冷道：“日后，小師兄這類名號不必再叫了，既然教主辟出了千峰閣，便要按規(guī)矩來，右護(hù)法三個字，不是放著好玩的。”
“端木……”楚岫蹲了好多天，才找到一個四下無人的機(jī)會，小聲喚道。
端木鳴鴻高大的背影僵了一下。
就在楚岫以為他要回頭時，他卻腳步不停，徑自往萬刃閣的方向去了。
楚岫皺了皺眉，很想就此離去，又不大甘心，腳下一點(diǎn)從藏身的樹叢出來，幾個起落便到了端木前頭。正要轉(zhuǎn)身開口，卻被對方一句話釘在了原地：“現(xiàn)你我職責(zé)不同，恐怕該稱我一聲左護(hù)法才是了。教主親定的左護(hù)法為尊，你這般叫，恐怕不大合適吧？”
端木的黑衣上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向無天匯報任務(wù)完成的消息。
無天手里漫不經(jīng)心地翻著什么，也不知究竟聽沒聽進(jìn)去，忽然將那些紙頁往他面前一扔，饒有興致地問：“楚岫說，你近來與二十八宿有些牽扯不清？”
“無稽之談?！倍四灸樕蠜]什么表情，聲音中卻帶了一點(diǎn)怒意與不耐煩。
“別急，你先看看再說?！睙o天的表情有些玩味。
端木遲疑了一下，拿起報告翻了翻，然后干脆地單膝跪地：“屬下御下不嚴(yán)，出此疏漏，請教主責(zé)罰。只是光憑這一兩個人的行為，右護(hù)法便斷定與我有牽涉，捕風(fēng)捉影，恐怕有失公允?！?br/>
“哦？你是說，這是楚岫故意害你？”
端木只覺得落在身上的目光重逾千鈞：“也許……右護(hù)法也是職責(zé)所在吧?！笨跉獠环?。
無天終于笑了起來：“得了，他最近糾纏了你幾次吧？這孩子，貫來是個死心眼的，恐怕一時有些轉(zhuǎn)不過彎來。不過誰讓你底下的確出了岔子呢？這么著，你自己去刑堂請個三十鞭，然后回去把地盤清理干凈就得了?！?br/>
端木沉聲告退，到得外頭，手心全是冷汗。
夜風(fēng)徐徐，舉目四顧，悄無一人。但他完全不知道，無天的眼睛何時會跟過來。
“右護(hù)法還沒忙完？”少衍給熬夜的楚岫端了一杯參茶，“需要屬下幫忙嗎？”
他與楚岫是同一批入教的，平日并不打眼，然而做事最是細(xì)致耐心，又極有分寸。
“……不必了?！背度嗳囝~頭，“來杯濃茶吧，越苦越好。”
少衍不贊同地?fù)u搖頭：“你本就體寒，再長期喝濃茶，不好好休息，這是嫌身體垮得不夠快？只有參茶，你看著辦吧?！卑驯右粋€，離開了。
楚岫有些意外，笑著搖搖頭，翻開手邊另一本冊子，將萬刃閣底下兩個人名劃去了。又看著最上頭的一個名字出了一會兒神，嘴角的笑意斂了起來。
端木鳴鴻帶著一身鞭傷回到住處，草草地處理傷口。背上有些地方夠不到，他滿不在意地將傷藥沿著肩膀往下倒了一些，聊勝于無。
反正他再不會把后背交給其他人了。
關(guān)好門窗，又放下黑沉沉的幛幔，他在床上盤膝而坐，開始加緊赤炎真氣的運(yùn)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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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岫小的時候見過走馬燈，元夜隨阿娘上街，看到一群孩子圍著一盞精致的宮燈，燈屏上車馳馬走、團(tuán)團(tuán)相聚，不一會兒又是人馬相逐、物換景移。他看得目不轉(zhuǎn)睛，阿娘笑著給他念：“……紛紛鐵馬小回旋，幻出曹公大戰(zhàn)年【注】……”
“什么？”端木鳴鴻問。
楚岫笑了笑：“我娘以前給我念過這句子，這走馬燈又叫馬騎燈，里頭的剪紙往往放的是武將騎馬的畫面，粘在紙輪上，蠟燭一亮起，紙輪便開始轉(zhuǎn)動，人馬自然而然地便活起來了。”
他向來很少提及父母之事，端木頓時來了興趣：“你娘倒是懂得很多?！?br/>
“是呀，我娘當(dāng)初可是當(dāng)?shù)赜忻牟排?，唔，還是個大美女——其實她更愛別人夸贊她美，因為自覺與那些整日彈琴唱歌傷春悲秋的才女不一樣?！背缎χ鴵u搖頭，“她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愛研究一番，當(dāng)初跟我說完走馬燈，回到家興致來了，便動手給我做了一個，比街上看到的還要精巧許多呢……”
端木覷著他神色間全是懷念，并不顯得如何哀傷，以為他離家時母親還在，試探著問道：“你家在哪兒？想回去看看嗎？”
楚岫嘆了口氣，搖搖頭：“離著倒是不遠(yuǎn)，只是我娘已經(jīng)不在了，也就沒必要回去了。她一輩子什么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遇人不淑?！?br/>
說完就看到端木有些復(fù)雜的眼神。頓時心里一個咯噔：天可憐見，自己絕對沒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楚岫……”端木遲疑著開口。
“看燈吧，我們看燈，好不容易拿到頭彩啊哈哈……”楚岫生硬地打著哈哈，強(qiáng)行轉(zhuǎn)移話題。
事實上拿到得不要太輕松！端木深深地看他一眼，知道他不想繼續(xù)，心頭沒來由地便升起了一股煩躁感。他自己都沒察覺，眼底的金色越來越濃，仿佛即將席卷而來的風(fēng)暴。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只得不情不愿地看向那只巨大的花燈。
楚岫更是兩眼直勾勾地放在花燈上，眼珠子一錯不錯。
只是今日他們拿到的這一盞卻有些不同。大約是為了貼合中秋的氛圍，說的是嫦娥奔月的故事。
里頭也不知如何處理的，并不像普通的剪紙，而是一幅幅極其唯美的工筆人物。
先是一對青年男女，男的英武，女的嫵媚，顯然是夫妻，眼角眉梢都帶著愛意。然后是十日并出，草木不生，眾生惶惶，青年夫妻面帶愁容。男子彎弓射日，一下子射落了九個，大地恢復(fù)生機(jī)，地上的人自是不勝感激，連天上的神仙都被驚動，西王母賜下不老藥。
到此為止都是一個普通的英雄故事。而繪者顯然在嫦娥身上也下了功夫，著力刻畫，于是英雄配美人，更添了幾分繾綣。
只是后續(xù)卻并不那么美妙。嫦娥對可以飛升的仙藥起了心思，終究趁后羿不在時獨(dú)吞了仙藥，獨(dú)自飛升廣寒宮。最后一幅畫上，一輪圓月中，美麗的女子手捧一只玉兔，眼中帶著淡淡的寂寥，在遙遠(yuǎn)的凡間，似乎有一人正抬頭仰望。
只是再也看不分明了。
走馬燈盡職盡責(zé)地轉(zhuǎn)啊轉(zhuǎn)，后頭是一段空白，就在楚岫以為故事完畢的時候，卻又顯現(xiàn)出一行字：嫦娥應(yīng)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楚岫：“……”
真是老天也跟他過不去。
這嫦娥奔月的故事他自然聽過，卻從沒多想過。只是此情此景，卻由不得人不多想。
“楚岫，當(dāng)初你我兩人的力量加起來，也不及無天的一個手指頭?！倍四绝Q鴻說。
“我明白，權(quán)宜之計什么的，應(yīng)當(dāng)?shù)摹！背缎÷暪緡?。事到如今，再翻那些舊賬已沒多大意義了，不論真假，往好的方面想，或許還能釋懷一些。
“不，你不信我的?！倍四菊f，聲音有些無奈，“或者說，再難如當(dāng)初那般信我了?！?br/>
這一點(diǎn)楚岫還真沒法否認(rèn)。
圓月已經(jīng)升得很高了，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灑了下來。月下的兩人卻同時陷入了沉默。
楚岫聽身側(cè)的人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正想著對方是否在不滿自己的默認(rèn)，端木卻忽然又有了驚人之舉。
他伸手扣住楚岫的肩，輕輕一轉(zhuǎn)，楚岫沒反應(yīng)過來便與他面對面了，緊接著唇上一熱，滾燙的唇瓣便貼上了他的。
也是前兩次吻那般毫無預(yù)兆。卻比最初的青澀一吻、以及時隔多年千峰閣的一吻更加灼熱，讓楚岫想到那日在魔宮，重傷的端木貼在他的頸側(cè)，呼吸間灼熱無比。
“端木……你怎么了？”楚岫一愣之下，覺得有些不對勁。手上用了點(diǎn)勁去推，對方卻紋絲不動，反而不滿他反抗似的，猛地大力一扯，楚岫整個人都死死地貼在了他身上，再難掙脫。
端木似乎忍了許久，熱吻從他的唇上一路延伸到頸側(cè)，發(fā)出含糊的喚聲：“楚岫……”
楚岫本還覺得反常，一聽他還能分辨出自己是誰，頓時怒不可遏。他的雙手尚得自由，于是毫不猶豫地一手點(diǎn)向了端木的腋下，一手按向他的后心。誰知端木反應(yīng)更快，手肘微微一沉，另一手上一用力，楚岫再次慢了一步。
就在這片刻之間，對方竟然起了反應(yīng)，楚岫氣得渾身發(fā)抖，當(dāng)即一抬腿，重重地撞了上去。
端木鳴鴻悶哼一聲，這回?fù)尾蛔×?，痛苦地彎下了腰?br/>
楚岫一下子后退老遠(yuǎn)：“教主，您費(fèi)了那么大的心思，難不成也是想如無天一般，將楚岫變成您的禁.臠么？”
端木鳴鴻許久沒有作答，楚岫也不知是失望多一點(diǎn)還是憤怒多一點(diǎn)，轉(zhuǎn)身漫無目的地疾奔。
端木眼底幾乎全被金色覆蓋，想要立刻追上去，卻又閃過掙扎，整個人身形都有些不穩(wěn)起來。如果楚岫還在近前，就會發(fā)現(xiàn)這會兒的端木已經(jīng)是渾身滾燙，絕對不對勁了。他竭力咬破舌尖，眼中恢復(fù)了一絲清明，踉蹌著來到城外，縱身跳入了護(hù)城河。
楚岫沿著長街跑了一會兒，街上已經(jīng)冷清了不少，徒留一些花花綠綠的糖紙，隨風(fēng)蕭索地卷動著。他隨意找了個房頂坐著，心里頭亂糟糟地想了許多，又似乎什么都沒想，最終化為一聲嘆息。
身后一人有些猶豫地喚道：“右護(h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