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寫生課時間，他召開了一次班會，宣布這次寫生的路線和時間。寫生將要進(jìn)行三個星期，笛子模糊地覺得高興和期待，她為自己這樣的期待感到慚愧。

    火車在原野上飛馳，離他們生活的城市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

    這是出門的淡季，車廂里人不多，但卻喧鬧非常，難得離校的學(xué)生像奔出圈的羊一樣，撒開了蹄子狂奔。

    有同學(xué)在約著一起打牌；有男生在為賣香煙的小姐畫速寫，想換一包“555”來抽；大雄緊緊地跟隨著笛子，噓寒問暖。

    上次出去寫生，笛子的油畫箱和行李，一路都由大雄拎著，這次，他照樣義不容辭。

    喬晉就坐在大雄和她的對面，旁邊是個黏老師的男生，一直認(rèn)真地咨詢著許多專業(yè)上的問題。喬晉慢條斯理地回答，眼神有些虛無縹緲，嘴里一直叼著一枝香煙。笛子看著那枝煙在他修長的手指間很溫暖地燃燒，燃燒出一片暖洋洋的慵懶和快樂。

    午餐時間，大雄幫笛子買了盒飯——白米飯、芹菜炒肉和醋熘白菜。

    笛子捧著盒飯，記憶回到了十幾年前，五歲的笛子和九歲的秧秧，還有父親母親，在有著昏暗燈光的隧道里奔跑，隧道里回蕩著腳步聲和碎石子的撞擊聲。母親買來兩個盒飯，卻是夾生的，不能吃。父親夸張地說那饅頭很好吃，笛子那天吃到了世上最好吃的饅頭……

    笛子捧著盒飯，大口地吃，然后扭頭，死死地看著窗戶外面，眼睛里蒙著一層薄冰，她努力地不讓那層薄冰融化了。他看到了她的努力和一觸即發(fā)的悲哀，不明白是什么讓她突然動容。

    午后，許多學(xué)生昏沉地睡去。他看見她疲倦地坐在那里，神情憂郁而倦怠地看著窗外，臉色神經(jīng)質(zhì)的蒼白，海藻一樣的頭發(fā)頹靡地披散下來，灰色的粗線大毛衣套著她，脖子上，有一條不能御寒的鈷藍(lán)色絲質(zhì)圍巾結(jié)系在后面，垂在身后飄忽的一段，前面，就只看見鈷藍(lán)色清冽的一抹，在慵懶的灰色上神秘得耀眼。

    她知道他的目光，她轉(zhuǎn)過眼，冷冷地看他，眼睛里是那種安靜的漠然。

    他看到她的怨恨，讓他自己覺出陰暗的疼痛。他迎著她的目光，迎著她的悲傷，把自己封著欲望的塑料薄膜無意識地捅了一個小小的洞。他以為這是沒有大礙的，他不知道，透過這個小小的洞，狂風(fēng)暴雨可以呼嘯著闖入，顛覆他原來已有的秩序和堅持——躲在身體里的欲望本是一頭困頓的獸，經(jīng)不起誘惑。

    火車在一個滿目荒野的小站上停下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大雄很自然而且不容分說地拎著笛子沉重的油畫箱，然后問笛子：“這包沉嗎？”

    笛子背著一個雙肩旅行包，里面裝著換洗的衣物和一些生活用品。笛子搖頭說不重，然后隨了人流向車門走去。喬晉站在那里，很近，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的氣息。她走過去，經(jīng)過他、經(jīng)過那淡淡的溫?zé)釟庀?，默默地慢慢向車下走去?br/>
    火車搖晃著轟隆隆地開走了，十幾個人，頂著初冬有些凜冽的寒風(fēng)和帶著寒氣的夕陽，瑟瑟地站在小站上。喬晉安排大雄和另一個男生去看汽車站在哪里，是否有合適的班車。大雄是班長，這些是他應(yīng)該做的事情。

    大雄一進(jìn)校，就被系里安排做了班長，因?yàn)樗?dāng)過幾年中學(xué)老師。他在中專畢業(yè)之后在一所小縣城的中學(xué)里教英語，后來考了美院。他的年齡在班里是最大的，只比喬晉小一歲。

    一群人唧唧喳喳地站在那里，旅途的困頓還沒有完全地消除，神情都有些疲乏的興奮。

    一小會兒工夫，大雄和那個男生跑著回來了，說有一輛班車準(zhǔn)備去小鎮(zhèn)，是最后一班，得趕緊。

    一群人拿了東西，咋咋呼呼的向車站的出口涌去；那些縮著脖子等車的人，就木訥地笑著，露著黃色的牙齒，看人群離開。

    老舊的長途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搖晃著行駛，車廂里嘈雜異常。經(jīng)過一番折騰，同學(xué)都精神起來，在車?yán)锱d奮地說笑。

    狹窄的路邊，有一輛摩托車超了過來，很快的速度。車上是一對年輕的意氣風(fēng)發(fā)的男女青年，男的穿著一件老式皮夾克，女的穿著一身深紫色厚呢子套裙。摩托車在要超過大汽車的時候，突然地歪了一下，倒了，并且伴著強(qiáng)大的慣性，滑出去很遠(yuǎn)。笛子啞啞地叫了一聲，大汽車突然地剎車，司機(jī)喊叫著下了車。

    司機(jī)站在兩個站不起來了的人面前，彎著腰詢問：“怎么樣了？”很粗的聲音。很快，旁邊站滿了人，探頭探腦地看。男人勉強(qiáng)地爬起來，滿臉的灰塵，一臉忍著痛的尷尬和恐懼?？粗鴽]事，粗壯的汽車司機(jī)就大了嗓門教訓(xùn)起來，說不是他緊急剎車的話，他們倆早就鉆車輪子下面去了。男人去拉還俯在地上的女人，女人臉上已經(jīng)有淚，不知道是嚇的還是疼的，她的船型高跟鞋已經(jīng)飛出去很遠(yuǎn)，一個看熱鬧的本地人去給她撿了，扔在她面前，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扶著男人把鞋穿了。

    一場虛驚。一行人上車以后，卻變得異常興奮，取笑著剛才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

    然后聽見一個人叫起來，他的豬崽掉下去了，從車頂?shù)呢浳锛苌系粝氯チ恕?br/>
    車停了以后，那個人跑出去，把幾只用網(wǎng)兜套住的撕心裂肺般嘶叫著的豬崽撿了回來，說小豬崽的牙齒也摔掉了，尿也給摔了出來。有人興奮地猜測，沒有牙的小豬要吃怎樣的東西才能消化。

    正喧鬧的時候，笛子回了一下頭，看到他坐在后面，靠在椅背上，有些疲倦的樣子。他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看過來，她愣了愣，轉(zhuǎn)過頭去。

    一切安頓下來，汽車?yán)^續(xù)在蜿蜒的山路上搖晃著行駛，透過車窗，能看到山頂上方懸掛著的紅彤彤的夕陽，一切都籠罩在溫暖的暮色之中。汽車像沒有目的般地緩慢行駛，笛子莫名地興奮起來，仿佛汽車要把她同他送到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一個充滿幸福的地方，一個夕陽斜照的地方。

    笛子沒有想到秧秧。她刻意不讓自己想到秧秧。

    薄暮時分，他們到達(dá)了目的地——一個十分古老的小鎮(zhèn)，在水邊的小鎮(zhèn)。

    走進(jìn)小鎮(zhèn)，一群人突然安靜下來，仿佛被這里的古老和恬靜震懾。

    走進(jìn)去，是青石板的小路，和笛子租房的那條小路十分像，卻又不像。這里的青石板干凈，并且因長久摩擦而發(fā)亮，石縫間長著星點(diǎn)的小草，是鮮嫩的，還有金黃的小花。墻根，有陳年的青苔和一小簇一小簇的青草。房屋都是木結(jié)構(gòu)的，很古老的樣式，門廊有著復(fù)雜的手工雕花，透過敞開的大門，可以看到里面青石板鋪地的院子和里面主人栽種的盆花。有些同學(xué)開始用相機(jī)拍照。

    著裝有些怪異的人像一群不協(xié)調(diào)的入侵者一樣，緩緩地在小鎮(zhèn)里移動。坐在門檻上吃棒棒糖的小孩和端著碗站在外面邊聊邊吃的人們，好奇地打量這一群奇怪的客人，然后友善地告訴他們哪里有干凈便宜的旅店。

    負(fù)責(zé)聯(lián)系住宿的還是大雄。大雄帶了他的助手，進(jìn)了一家不大的旅店，討價還價，出來很有氣魄地一揮手，一群人就魚貫而入，在服務(wù)員的帶領(lǐng)下，把行李放進(jìn)一個個房間，然后叫嚷著：“吃飯，要吃飯，餓死了！要好好地吃一頓了！”

    班上只有四個女生，住了一間屋，在大雄和另外三個男生的房間的隔壁。大雄覺得他們，特別是他，可以保護(hù)她們，主要是保護(hù)笛子，雖然這里看上去沒有什么危險。

    為了尊重老師，況且老師不像學(xué)生窮得那樣緊迫，大雄給喬晉要的是一個單間，在走廊拐角處，帶洗手間的——這樣想洗澡的同學(xué)還可以去那里洗澡，不用全都去擠那兩個定點(diǎn)供應(yīng)熱水的噴頭了。

    在陌生的床鋪上醒來，已經(jīng)是早晨快八點(diǎn)的時間。

    大雄在外面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招呼著：“起床了，集合了！”

    一扭頭，看見窗戶外面的樹丫上，有小鳥尖叫著跳躍。真是清新愉悅的一天。

    在擁擠不堪的水房洗漱，你濺了我一身水，我踩了你的腳，唧唧喳喳胡亂地梳洗，然后在喬晉的房間里聚攏。

    “就在附近寫生，中午不用回來，可以分散行動，但必須兩個人以上一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能太遠(yuǎn)，特別是要去野外的話。

    “自由組合，但要把組合報上來，誰和誰一組，晚上六點(diǎn)鐘在旁邊的小飯店會合。以后一天至少兩幅寫生作業(yè)，早上不用會合，每天下午六點(diǎn)碰頭，晚上點(diǎn)評?！眴虝x十分簡短地宣布。

    然后一群人一哄而散。

    晚上六點(diǎn)，班里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地回來了，吵鬧著要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眨眼的工夫，盤里的紅燒肉就沒有了，然后是上一盤就吃光一盤，看搶得急了，女生也起哄著搶，被男生說比他們搶得還厲害！女生就鬧：“不搶，全被你們給搶光了，還吃得飽飯嘛！”

    喬晉說：“不夠的話再加菜吧，飯總是得吃飽的吧?！?br/>
    這邊大雄忙不迭地往笛子的碗里夾菜，于是眾人笑鬧起來：“哦，班長搞特殊了！”

    鬧哄哄地吃了飯，在飯店里評了畫，就張羅著要出去喝酒。問了服務(wù)員，卻說這小鎮(zhèn)沒有酒吧?？墒沁@外出的夜晚，是不能虛度的呢。

    學(xué)生們吵鬧著上兩盤下酒菜，就在飯店里要了兩箱啤酒。喬晉也是剛剛畢業(yè)不到兩年的學(xué)生，他們鬧，也就由著他們，學(xué)生也是喜歡他的，拉了他，敬他酒，和他天南地北地聊。

    笛子就坐在他的對面，沉默地看著鬧騰的一群人。笛子和班上的其他三個女生并不十分要好，因?yàn)樗退齻兘佑|得少。她們玩兒起來也厲害，酒量好，拳也好，大聲地劃拳，大杯地喝酒，大口地吸煙。

    笛子的拳劃得本來一般，更因?yàn)樗趯γ?，心里無端的緊張，敗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她喝酒的時候，他在看她。他不知道是否該勸阻，如果他心里是坦然的，就會幫著笛子，勸她少喝一些，但他不是，就覺得勸她也許就暴露了自己對她的擔(dān)心。所以她喝的時候，他就看著，她喝完了，他就把眼光移開。

    大雄是磊落的，搶著要幫笛子喝，笛子不肯，笛子想喝。

    突然的，四周一片漆黑。

    小店的主人急忙找蠟燭，解釋說：“可能是這條街的保險絲又給燒了，一會兒電就來了，一會兒就來了。”

    笛子坐在黑暗之中，覺得莫名的快樂，在一片渾噩之中，辨認(rèn)著他的方向。

    有微光突然點(diǎn)亮，她看到他的目光。大概是因?yàn)榫凭木壒?，也許是因?yàn)闋T光跳躍的緣故，他眼神熾烈，他在看著她。

    而她眼睛里潛伏著山洞里焦躁不安的獸，帶著一些哀傷，帶著一些委屈，帶著積壓了許久的絕望情緒，莽莽撞撞地想要沖出來。她就這樣看著他，眼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面前燭光搖曳，杯影幢幢，笛子想要屏住自己的呼吸，卻無端地呼吸急促。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了片刻，靜默里掩藏著火焰的目光，然后移開。她這才聽到，周圍原來是這樣的吵鬧，而她的心跳已經(jīng)失控。

    她明白自己正徘徊在這樣危險的邊緣，而她的秘密永遠(yuǎn)都只能是秘密。

    笛子站了起來，有些搖晃，輕微地。她控制了自己的情緒，正常地走出去。

    聽見他在身后問：“要緊嗎？”

    他一直是在意著她的，她有些安慰。她搖頭，說：“沒事?！?br/>
    大雄殷勤地起身，要送笛子回去，喬晉也叫大雄送她回去，然后開玩笑地說：“不許乘人之危哦！”

    大雄賭咒發(fā)誓地說老師不信任他，喬晉揮揮手里的香煙，說：“開玩笑的，不要當(dāng)真。”

    大雄很夸張地攙扶著笛子，像攙扶一個年老的病人，出門的時候，身后突然明亮，伴隨著喜悅的聲音。

    電來了。

    笛子的房間門前，大雄突然有些僵硬，不管身體還是語言。大雄語調(diào)緊繃地嘟囔著說：“笛子……做我女朋友好嗎？”

    她的心空洞著，為了現(xiàn)在還在酒桌上的那個男子。她冷著神情，沒有回答，要回房間去。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有些顫抖：“笛子？”

    她沒有回答，回房間關(guān)了門，靠在門上。一會兒，聽見腳步聲慢慢地走遠(yuǎn)。

    在這個鎮(zhèn)上，他們停留了幾天。

    此刻的他們，就像一群遷徙的、骯臟怪異的猴子一樣，要去另外一個地方，離這里有兩個小時的車程。據(jù)說離那里不遠(yuǎn)，有一個著名的古棧道。

    中巴車?yán)?，依然是歡聲笑語，大雄和中巴車司機(jī)交涉好了，包下了這輛車。車?yán)餂]有外人，于是更加的放肆和喧嘩。

    笛子坐在靠前的位置上，旁邊挨著口香糖一樣黏人的大雄。他已經(jīng)令她有點(diǎn)不快，因?yàn)樗屗龥]有了自由。

    喬晉在后面的座位上，她知道他在躲她，從那個停電的晚上開始，他就開始躲她，她感覺得到。

    ——畢竟他們都已經(jīng)錯過了。

    車停了下來，一問，是出了點(diǎn)小問題?！袄蠁栴}了，一會兒就好?！彼緳C(jī)很肯定地說，并且叫大家都不要走遠(yuǎn)了，十幾分鐘就好了。

    學(xué)生們抱怨著下車，有的去找僻靜的地方解決“民生問題”，有的就近站了，活動有些酸脹的胳膊腿兒。

    空氣新鮮的郊外，笛子深深地呼吸，看著不大的草地上雜亂的青草和不高的灌木叢，再過去就是緩緩的山坡，有成群的山羊在不遠(yuǎn)的地方吃草，它們看見有人來了，就“咩咩”地叫成一片，其中一只十分小的，很膽怯地跟在母羊后面，又不時向這邊好奇地張望。

    不遠(yuǎn)的地方有匹母馬帶了新生的小馬駒在吃草，有學(xué)生很有興致地在旁邊拍照，還有女生尖叫著，要去抱小馬，卻被母馬一揚(yáng)蹄子，嚇得一路跑出去好遠(yuǎn)。

    笛子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再往下走了一點(diǎn)。她看到他就在那邊站著，看到她了，卻側(cè)了身。她有些惱他，他那樣子似乎是她在勾引他似的。她也開始刻意地回避他，她不能讓他把她看低了。但是，現(xiàn)在的局面，真的是有些尷尬了。

    大雄帶著一臉的笑跑過來，問為什么不過去看小馬駒。

    笛子笑笑，說腿坐酸了，想走動走動。

    車真的只用了十幾分鐘就修好了，車開動的時候，有人就打趣那個司機(jī)，說車有什么毛病都摸透了，不動，拍拍，再不動，踢踢，準(zhǔn)成！

    上午，車就到了目的地——一個嘈雜的小縣城，一個似乎與世隔絕的小縣城。

    大雄這個班長是很稱職的，一群人還在探頭探腦地張望之間，他就聯(lián)系好了旅店。兩個字，讓大家都高興，那就是“便宜”！

    不過這個旅店連單間都沒有，大雄只好給喬晉包了一個雙人間，不帶洗手間的。喬晉一聽，覺得沒有必要，沒有必要非得自己住，顯得自己很不隨和似的，大雄就把自己安排進(jìn)了喬晉的房間。

    四個女生還是一個房間住了。

    晚飯時，有學(xué)生提議待會兒去迪吧，他們已經(jīng)打聽到，這個縣城有迪吧，很令人興奮的發(fā)現(xiàn)。在外鄉(xiāng)閑散的夜晚，豈有不去的道理。

    笛子坐在離他最遠(yuǎn)的地方和幾個人猜蠱盅，唬了臉不去看他。

    笛子還是輸，輸?shù)脜柡?，酒也罰得厲害。有了一點(diǎn)酒意以后，就不容易控制自己了，那欲罷不能的悲傷情緒，就在酒精的助長下，瘋狂地突圍，讓人沒法收拾。而那種情緒，卻助長著自己不停地要喝酒。

    一種放肆的快樂。

    大雄拉了笛子，扭到舞池。笛子回去，脫了寬大的外套和毛衣，剩了身上的一件緊身黑色薄毛衣，小小的毛衣，一動就露出一截纖細(xì)的腰。

    大雄興奮地和笛子對舞。班里的同學(xué)從來不知道，安靜的笛子也有這樣近乎狂野的一面和這樣令人興奮的舞態(tài)。他們尖叫著，在旁邊群妖一樣地扭動。

    他驚訝地看她，看她完全陌生的另一種樣子，看她有節(jié)奏地大力甩動著自己的頭發(fā)，看她把手臂高高地抬起，把纖細(xì)的腰和誘人的胯，扭得十分的嫻熟和專業(yè)。大雄令人討厭地在她身邊旋轉(zhuǎn)，像個嗡嗡亂飛的綠頭蒼蠅。

    十二點(diǎn)，半場柔情時間，他看大雄摟了她柔細(xì)的腰，在昏暗的舞池里慢慢地走——那不能叫跳舞，只能叫走步子，慢慢地走，幾乎就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似的，只抬抬腳而已。大雄把她摟得很緊，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樣子，嘴角都止不住地往上翹。她一直低著頭，低著頭，最后把頭低到了大雄的肩膀上！他震驚地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

    那一曲一結(jié)束，他就招呼著該回去了，已經(jīng)十二點(diǎn)了。大家正玩兒得興起，卻不好駁了老師的命令，不得已起身，一步三回頭地出去。

    他看著大雄殷勤地給她遞衣服，她把毛衣套上，很疲倦的冷漠樣子，把長發(fā)從毛衣里撈了出來。然后大雄把外套張開，像張開一個大袋子一樣，想要把她給套了進(jìn)去。她卻把外套接了過去，并不穿上，只抱在懷里，她是熱了。

    她走路有些搖晃，有些發(fā)泄之后的頹靡，大雄試探地?fù)Я怂难?，她沒有拒絕。

    他大口地吸煙，狠狠地把煙從鼻腔里噴出來，然后把煙蒂從指尖彈了出去，煙頭翻滾著，在寂靜的低空中翻滾著，跌落出去，帶著一些急躁的火星。

    他和幾個學(xué)生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眼睛卻不時地看著前面兩個連在一起的人。

    喬晉坐在床邊，點(diǎn)著煙。大雄終于滿臉微笑地回來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

    “送回去了？”喬晉沒有看他，只看了自己的煙蒂，問。

    “是啊，從來沒有看笛子喝這么多過呢！”大雄十分喜悅地張羅著自己的床鋪，說。

    “她沒事吧？”他陰郁地問。他注意到大雄叫的是“笛子”，那個“金”字，已經(jīng)隱去了。

    “沒事，可能是累了?！贝笮墼谧约旱拇蹭伾咸上聛?。

    他沉默著吸煙，大雄問：“喬老師，你還不睡嗎？”

    “睡吧，都累了?！眴虝x躺了下去，看著窗戶外面深藍(lán)的夜色，一點(diǎn)睡意也沒有。

    他起身，拿著毛巾，要再去洗個臉。

    走廊上已經(jīng)空無一人，房間里也安靜下來，只剩了走廊里昏暗的燈光。

    后面有開門的聲音，他下意識地回頭。

    他看見了她，穿著一身把自己包裹得很嚴(yán)實(shí)的厚棉質(zhì)睡衣，披散著一頭有些凌亂的長發(fā)，神情倦怠迷茫，臉色象牙一般青白。她端著一個盆站在門口，她看見了他，眼睛里有些遲鈍的疑問，還有不以為意的冰冷——她還記著他對她的輕視。她神情漠然地從他身邊走過去。

    “你還好嗎？”他問她。

    她停了下來，冷冷地說：“很好！”

    一陣沉默，他突然低聲地說：“對不起！”

    本來以為就這樣結(jié)束的，對不起！對不起……

    知道他曾經(jīng)喜歡過她知道他曾經(jīng)惦記過她，然后，一句“對不起”，讓所有的疑惑和迷茫都走到了盡頭，跌下了懸崖。到頭了！他不再是她等待的王子了！

    沒有路了……

    這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突然有開門的聲音，下意識的，兩個人就往旁邊一躲，躲進(jìn)了打開水的房間。房間很小，沒有燈，他悄悄地把門虛掩了，屏住呼吸。從門縫里看到一個男生，趿拉著拖鞋，睡眼迷蒙地往洗手間走。

    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邊，急促而短暫。她覺得自己頭暈，暈得厲害，大概是酒精現(xiàn)在才發(fā)作，她愿意這樣以為。

    走廊里已經(jīng)沒有人了，她還是貼在那道門縫上，動彈不了——他就在她的身后，隔著一點(diǎn)距離，他呼吸的氣息，還在她耳邊暖暖地回繞。

    他輕輕地扳著她的肩，有些猶豫地，把她轉(zhuǎn)了過來，看到她在隱約的走廊燈光下的臉。她的眼神已經(jīng)迷離，帶著絕望的恐懼。她瞪大了眼睛看他，睫毛不時驚懼地顫抖一下，像驚慌的松鼠。她屏住了呼吸，卻不時粗重短促地喘息一下，然后突然流淚。

    他聽見自己有節(jié)奏的強(qiáng)勁心跳，太陽穴也在突突地跳著。兩個人沉重的呼吸糾纏在了一起，他開始吻她，搜索著她有些顫抖的唇。他感覺到她身體在莫可名狀地顫抖，抖得厲害。他抱緊了她，緊緊地。她有些掙扎，他霸道地?fù)Ьo了她，用自己都感到的瘋狂，吻她。

    一聲駭人的驚響，他和她猛然地停止。原來是她的盆掉在了地上，發(fā)出十分清脆的聲音，并且滾出去好遠(yuǎn)，碰到墻壁后，打了幾個旋，悶悶地響著停了下來。

    他和她屏住了呼吸，聆聽走廊上的動靜——沒有，誰都沒有起來，這樣的深夜誰都不愿意起來。她卻被驚醒了。她看著他，這個背叛的人，背叛了她，也背叛了秧秧的這個人。她開始大力地抵擋他的擁抱，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她顫抖著哭泣，啞著嗓子說：“我恨你！”然后快速奪門而去。

    不過幾分鐘時間，現(xiàn)在站在房間里的，只有他了。剛才發(fā)生的事太過突然，他有些不適應(yīng)。他仔細(xì)地回想，仿佛他又變成了另一個人，他有些憐惜自己，帶著些許的羞愧——她對他的感情令他驚訝——那樣激烈！她說她恨他，那么，她平靜的外表下面，壓抑了多么熾烈的感情，才能對他有這樣的恨，才能那樣狠狠地打他！他抬手摸自己發(fā)燙的臉頰，那里熱熱的，卻漾著快樂而悲傷的味道；嘴唇也是熱熱的，她猶豫著回應(yīng)過他，那樣令人感動的笨拙回應(yīng)——他近乎驚喜地發(fā)現(xiàn)，她是沒有一點(diǎn)經(jīng)驗(yàn)的，在他看來，那笨拙是那樣的值得珍貴。重要的是，她是愛他的，而他原本也是可以得到她的。

    那么，為什么不能呢？他想，完全是可以的。這里遙遠(yuǎn)得仿佛是另一個世界，在這里一切都變得簡單了，而重要的是他想愛她，那愿望像雨后的春筍，不能遏制地生長。

    可是，回去以后呢？

    他輕輕推開門，走廊像是被世界遺忘的安靜角落。他慢慢向自己房間走去，經(jīng)過她的房間時，他感到一種全新的快樂和忐忑——她在里面啊，就在這一道門里面！他想像著現(xiàn)在她的樣子，他想不出來，他想在這里多停留一下，卻并不敢。他低了頭慢慢地走，心卻停在了那里——那扇薄薄的門前面。

    她躺在床上，抖得厲害，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慢慢地近了，又遠(yuǎn)了。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心里有快樂的釋然——他也是愛著她的，而心就此無端地慌亂起來，驚慌得很。她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控制的力量，原本壓抑著的熱情經(jīng)不起挑撥，動一下，就著火了，急切得很。但她打了他，她怎么就打了他？他會記恨嗎？不再理她了嗎？她翻了個身，枕頭里好像塞著谷殼子，一動，就沙沙地響起來，鬧騰得心煩。

    夜里睡得不塌實(shí)，精神卻無端地好得很。早晨起來擠在人堆里洗漱了，就坐在床沿上，把長長的頭發(fā)撈起來，挽了，用兩根長的工藝筷子高高地固定好，一照鏡子，鬢角被扯得緊緊的，眼角往上揚(yáng)著，透著一股媚氣，臉型顯了出來，更加的精巧細(xì)致。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笑笑，覺得一切也都是好的。

    集合時，隨了人流進(jìn)了房間，就拿眼去找他，眼神是自己不知道的那種直直的莽撞，往前看，正對面的人群中并沒有他，心中便有些焦急了，不由四處里搜索，卻一下碰見他的目光，那目光和平時已經(jīng)不一樣了，也透著那樣一股莽撞勁，焦急的，用了力，卻也隱忍著。目光碰著了，有些尷尬，卻安定下來——原來對方還是喜歡自己的，從那眼神里便可悉知一切。安定下來便又躲開，躲開了，又急切地要找一找，就一直這樣忙碌著，像驚慌的小鼠。他還是在說，說一些要求和注意事項(xiàng)，她聽得斷斷續(xù)續(xù)的，縹緲得很。

    出來后，發(fā)覺世界畢竟是不一樣了。一切美好的東西，都像經(jīng)過提煉一樣，直愣愣地放在了笛子眼前。

    天是高的，雖然沒有太陽，灰蒙著一張臉，可那灰蒙也是有詩意的。冬天荒蕪的景致是美好的，光的樹干、枯的老樹，形狀十分飄逸地站在冬日動人的荒蕪里，像一個歸隱山林的貧窮文人，幽雅脫俗。

    而風(fēng)是和煦的，帶著幸福的甜蜜味道，夾雜著泥土和植物還有牛糞的可愛味道。

    而他，就在旁邊，看上去是那樣的英俊迷人，符合笛子從小到大的夢想，一個像王子一樣英俊的男人，當(dāng)然也就具備王子一樣的坦蕩和磊落，當(dāng)然還有其他美好品質(zhì)，這自然是不必說的——她已經(jīng)把他看成了自己的王子。

    他和大雄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他是為了她，為了和她離得近一點(diǎn)。他不時用眼神，輕輕地掠過她的臉、她的眼睛，平靜里帶著他們才懂的洶涌波濤，那是他們的秘密。

    笛子站在古棧道的木板搭成的小路上，扶著欄桿看遠(yuǎn)處的山巒。風(fēng)涼絲絲地掠過，可是因?yàn)樯眢w的勞動，并不覺得冷，而熱氣卻像一鍋蒸熟了的饅頭，呼呼地向外冒著。

    學(xué)生們開始找地方安頓下來，寫生。大多只帶了速寫本，就站了，或坐了，在速寫本上畫線描。

    笛子下意識地離開大雄遠(yuǎn)一些，站在一處僻靜的地方，畫下面蜿蜒的棧道。今天的線條十分的輕松流暢，在本子上流動著，流成一幅構(gòu)圖別致的畫。

    “不錯?！彼谒砗笳f，聲音里有種奇怪的情緒，激越的，卻也是壓抑的。

    其實(shí)她已經(jīng)知道他走了過來，他的腳步聲是特別的，笛子很容易地就能判斷出。

    她不敢回頭，低頭卻再不能畫下去，手僵在那里，躊躇著。

    他的手伸了過來，握了她放在本子上的捏筆的手，輕輕地拿著她的手，畫出幾道莫名其妙的橫線，他沒有說話，那沉重的呼吸聲卻雷一樣擊在她心上。

    她僵硬了身體，一并連呼吸也僵硬了，被他握著的手變得沉重不堪，卻又像有羽毛輕掃一樣，癢酥酥的，那感覺緩緩地爬遍全身，讓她動彈不得。

    突然聽到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向下走來，伴著說話的聲音。他放開她的手，還是一副在后面看畫的樣子，笛子忙亂之中，在速寫本上，隨著他畫的那幾道橫線，又畫了幾道莫名其妙的橫線。

    是大雄，畫好了一幅，跑過來看笛子這邊的情況。

    他們都走了，她看著畫面上那幾道橫線發(fā)怔，這仿佛是一點(diǎn)什么證據(jù)，證明了剛才確實(shí)是發(fā)生過什么的，不然，她會以為那只是恍惚的一場夢。

    離開那個小城，是在第四天的下午。下午兩點(diǎn)，登上中巴車時，大家依舊鬧哄哄的，只是衣服更臟，頭發(fā)更長了。

    笛子上車遲，依舊被大雄安排在靠窗的位置上，大雄還是口香糖一樣地坐在笛子的身邊，還是那樣一副心情愉悅、沒心沒肺的勁頭。

    中巴車在更加破舊的石子路上，艱難地行駛，像一個缺了牙的老奴隸，吭哧吭哧地抱怨主人。司機(jī)卻不停地抱怨大雄給的價錢低了，因?yàn)檫@個路難走，磨車！

    大雄不以為然地和他爭執(zhí)幾句，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在笛子面前，他全面而周到，他為自己的能干而沾沾自喜。

    中巴車開進(jìn)越來越深的山里，很深的山，深得以為以后都不用出來一樣。

    有人驚嘆：“手機(jī)沒有信號了！”

    所有的人都把手機(jī)拿了出來，看了說：“又有了，我的有一格了，??！又沒有了！”

    中巴車在半道停了下來，前面是一段狹窄的、凹凸不平的泥土小路，無法行駛。

    步行的時間不長，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在山的深處，發(fā)現(xiàn)了一處真正的世外桃源，規(guī)整的田地，別致的有平臺的農(nóng)院，清凌的小溪繞過每一戶的門前，溪水邊，低垂的楊柳蒼白著光禿的干，有鴨子和雞在外面張狂地追逐。農(nóng)舍的煙囪里，一縷輕薄的煙蜿蜒著爬上了青天。

    滿耳是疲倦之后被喜悅激發(fā)出的歡呼，這里真漂亮！這里好入畫！這里簡直就是世外桃源，冬天的世外桃源！見過世外桃源冬天是什么樣嗎？就這樣！

    大雄跟了喬晉去交涉，拿了從縣城宣傳部開來的介紹信，希望得到村長支持。

    老實(shí)又尊重文化的村長，很重視地把十六個人分配進(jìn)了九戶人家，然后每家都很具體地和住那里的人交涉收費(fèi)的問題，一點(diǎn)不含糊。后來明白，那些半大老頭身上穿的牛仔褲，都是進(jìn)來寫生的人留下的，收費(fèi)和討價還價，在他們已經(jīng)十分熟練了。

    村里沒有一個年輕人，只看到年老的人和一些小小的孩童——世外桃源的人們，也向往著外面萬花筒般的世界，外出打工去了。

    分到和笛子一起住的女生，卻不樂意。班里那三個女生像穿連襠褲一樣親密，夜里有許多的悄悄話要分享，不想離散了，并且那三個女生都和笛子關(guān)系淡淡的，再說，在這里住的時間長，和一個不是很親密的人住在一起——一張床上，不是十分別扭嗎？她于是被分走了。

    笛子就一個人住在一對老夫婦的家里。

    笛子住的是那家女兒的閨房，新房，外面是石頭的墻，里面卻是用石灰刷的，白得耀眼，窗戶開得很大，說是兒子女兒從外面看回來的新式樣。一切都在改變，有錢的人家，房子也都和別的地方差不多了，進(jìn)步著，失去了自我。

    出乎笛子意料，房間十分干凈整齊，有一張很大的床。滿臉皺紋的老太太笑著，告訴笛子，那床鋪上的被子和床單都是新?lián)Q的，洗得很干凈。笛子笑著表示謝意，真的很干凈，比招待所里的東西干凈許多倍。

    下午剩了不多的時間，大家開會，重申這次出來的任務(wù)：回去以后，要辦個展覽，每個人都要有像樣的五幅以上作品。然后重申安全的重要性和組織紀(jì)律性，不許偷農(nóng)戶家的雞和小豬崽（這種事情，去年出來寫生的時候，就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不許買當(dāng)?shù)氐纳诫u皮，據(jù)說來這里寫生的人，都喜歡用農(nóng)戶的山雞皮回去做標(biāo)本，山雞可是國家二級保護(hù)動物。然后是每天寫生的時間、地點(diǎn)。

    笛子愉快地傾聽，一切都是應(yīng)該的，都是應(yīng)該做到的，至于作品，也是沒有問題的，她不會讓他看到自己失敗的東西，她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一定是最好的，總是最好的。

    這個村莊沒有電，用各種各樣的瓶子裝了汽油和燈芯，讓火光在黑暗中一點(diǎn)點(diǎn)地燃燒。

    他和大雄一家一家地登記，這家住了誰，那家住了誰，一家不漏。大雄在他旁邊，帶著單純熱烈的笑，說：“晚上和我們一起搭伙吧，到我們的家里搭伙吃飯，大家熱鬧一點(diǎn)。”

    笛子搖頭，說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這里的房東了。

    “那吃過飯接你下來玩兒？”

    “不了，今天太累，得早點(diǎn)兒睡覺。”笛子垂了眼睛，瞟他。然后看他們下了山坡，向下一家走去。

    笛子向房東要求洗澡，今天太累了，走了好久的路。

    房東不好拒絕，答應(yīng)了，只說，燒一鍋水的柴，能燒好幾頓飯的。

    笛子看著面前的那碗炒得沒有了一點(diǎn)水分的老咸菜，說：“洗一次很貴嗎？如果很貴，就不洗了?！?br/>
    房東立刻笑起來，說“不貴的，不貴的?！比缓笥謬@氣，說現(xiàn)在柴太貴了。笛子笑笑，說：“是啊?！?br/>
    晚飯是米飯和面條煮在一起的粥，稠稠的，笛子沒有吃過，也吃不慣。菜是一碗老咸菜，房東說明天中午有青菜，今天沒有割，明天去割了來，如果笛子要吃肉，還可以炒老臘肉。

    吃了飯，房東就開始把風(fēng)箱拉得轟轟響，把火燒得大大的，直到把一鍋的水燒得沸騰著翻滾。

    提到房間里，笛子顧不得大木桶不夠干凈，咕咚一聲，就鉆進(jìn)了水里。

    把自己埋進(jìn)水里，深深地浸入，仿佛要經(jīng)過那熱熱的水，從令人煩惱的現(xiàn)實(shí)世界，穿入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飄在云端，沒有未來，沒有時間，只有現(xiàn)在。

    用毛巾擦拭身體上露珠一樣的水滴，輕輕地，然后一遍一遍地把頭發(fā)擦干，換上干凈的衣服，端坐在鏡子前面，梳理仍然潮濕的頭發(fā)。微弱的燈光下，她輕撫自己右眼瞼下的黑色小痣。

    她輕輕地?fù)崮λ?，覺得它是有寓意的，一定是有寓意的，如果真的像秧秧說的那樣，是為誰流的眼淚的話，那一定是為他，她只愿意為他。

    夜晚的鄉(xiāng)村靜謐，偶爾有遠(yuǎn)處狗吠的聲音，只那樣幾聲，就又安靜下來。

    她不肯承認(rèn)自己坐在這里是為了等他，她也不確定他能來，她焦急地翻看著手邊的一本書，又不時地照照鏡子，不得安寧。書的旁邊放著速寫本，她到底把它打開了，看著那幾道潦草的橫線，怔怔的，卻覺得手無端地癢起來，像有根羽毛不停地在那里撓。她又看了自己的手，單薄的手，與平時并沒有什么不一樣。

    不遠(yuǎn)處的農(nóng)舍里，不時傳來高聲的喧嘩，是學(xué)生們在打麻將，從村長那里借來的一副小麻將。

    大雄來過了，在外面高聲地叫笛子，她懶懶地應(yīng)著，說睡了，然后依然那樣坐了，坐在跳躍著的昏暗燭光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安靜地等待。

    天空漸漸放晴，變得深藍(lán)深藍(lán)的，沒有底的那種深藍(lán)，清澈的深藍(lán)。一彎月亮亮晃晃地嵌在前方的窗格子里，散發(fā)著清冽的寒光，山鄉(xiāng)的星星格外的明亮，像一粒粒撒在空中突然凍結(jié)的冰粒子，遙遠(yuǎn)而寒冷。

    他又輸了一把，今天老是輸，心神不寧的，都不知道出了些什么牌。他下決心一樣把牌一攤，說：“你們玩吧，我要休息了，你們也早點(diǎn)休息。”

    他走出來，看著坡上那座黑黝黝的房子，心里更不安寧了，他覺得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年少輕狂的少年，有股不顧一切的傻勁兒——他向坡上走去。

    但他并不敢直接去找她，他繞到了房后一個小土坡上，他看見了她的窗戶里還點(diǎn)著燈，那燈淡淡的，忽閃忽閃的光，像只小手一樣撩撥著他的心。她怎么還不睡？是在等他嗎？他該怎么辦？去敲她的窗戶嗎？他站在小土坡上，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而他身后一大堆的現(xiàn)實(shí)問題更讓他頭疼。如果她是個隨意的女子，那么他會沒有一點(diǎn)猶豫地去找她，但她不是，也因?yàn)椴皇遣盼菢拥南胍繑n。他點(diǎn)燃一枝煙，看著那亮著燈的房間，躊躇著，進(jìn)退不得。

    老夫婦早已睡下。窗戶上的月亮，已經(jīng)升了上去，有一半，隱在了窗簾的后面。笛子把窗簾拉嚴(yán)實(shí)了些，那半個月亮也掩在了后面。拉攏了，又驚異地把窗簾撩開一點(diǎn)，看見對面小土坡上，有那樣猩紅的一點(diǎn)，一閃一閃，一閃一閃的。她看到了月光下模糊的人影，不知怎地她確定那個人一定是喬晉，一定是他。她突然把窗簾放下來，心里突突地跳得厲害，那猩紅的一點(diǎn)像把她的心燙著點(diǎn)燃了一樣，一下子，便鬧騰開了。他是在那里等她的嗎？他為什么在那里？他在猶豫嗎？她清楚他們身后那樣一堆現(xiàn)實(shí)的問題也在困擾著他。她突然像下定了決心一樣，“呼”的一聲，把燈吹滅了。四周一片黑暗，黑暗中，卻聽見自己的心跳怦然作響，那暗沉沉的夜色中，仿佛也有股不知名的力量，在沉寂中暗暗涌動。

    他看見那并不嚴(yán)實(shí)的窗簾合攏了，又撩了那樣小小的一角，再突然地放下，再后來，燈便滅了。他心頭的疼痛——她要把他關(guān)在外面，她要放棄他，她仿佛不是現(xiàn)代的女孩——任性并且沒有什么顧慮，她隱忍，她躲避，他不明白為什么她有這樣的性格，和秧秧截然相反的性格，但他確定她是一定做得到放棄他的。他不能再等待了，他丟了香煙，像丟掉許多的顧慮和現(xiàn)實(shí)，他向他向往著的那個人走去——不顧一切了。

    窗玻璃上響起那輕輕的敲擊聲時，她像被一記重重的響雷擊中了，僵在那里，動彈不得。她明白了，其實(shí)她什么決心也下不了。

    她到底還是走了出去，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走了出去。

    站在那里，她看著他在黑夜中的暗影，那樣親切的親愛的人。他慢慢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她的面前，然后突然抱住了她，她的眼淚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流下來，滿臉都是。

    她抖得厲害，他貼在她耳邊問：“冷嗎？”她搖頭，搖得很堅決，他為她擦眼淚，然后說：“好想你！”笛子說不出話來，任由他為她擦眼淚，然后緊緊地?fù)?，摟得仿佛骨頭都被擠得“咯咯”直響。

    他們在外面待的時間不長，笛子回來想著，真是很短的時間，他怕她凍著，外面的冷風(fēng)太大了。笛子躺著，想他剛才一直說的話：“記得！我愛你！記得，笛子！”他要她記得，她一定是記得的。她還在顫抖，頭枕著的枕頭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這一帶的枕頭仿佛都是用谷殼塞的，稍微動一下，就聽見“沙沙”的一片響聲。笛子坐起來，提起枕頭，谷殼整個向下面滑去，枕頭變成了一個布袋子。她把枕頭放下，拍平，再躺下，并沒有想自己為什么要做這一系列的動作，做這些動作有什么樣的意義。她感到嘴唇有些發(fā)麻，像是要腫的樣子。她起身，拿著小鏡子湊在鏡子前看，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便又躺下，他吻了她，她嘴角忍不住浮上一點(diǎn)笑容，她真想告訴秧秧，接吻的感覺真的是頭暈?zāi)垦?，但忽然又想起，這樣的感覺，她是永遠(yuǎn)不可能對秧秧說了。但此刻她并不感到憂傷，她想著剛才回來時，他站在那里看著她，那樣挺拔的身影，在暗夜中，向著她離開的方向——多么溫暖的感覺，她微微地笑了，聽到頭下的枕頭又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居住地的附近，有畫不完的美好風(fēng)景，層次分明的梯田、呈色塊分割的田地、田間干枯的樹……像巴爾蒂斯的風(fēng)景畫，還有樹叢中的庭院，庭院前流過的清洌的小溪，溪水邊嬌媚的枯樹……

    笛子每天一早就提了畫箱，去找自己要畫的風(fēng)景。大雄每天清晨就早早地來了，在外面耐心地等候，他怕笛子會先走，他不會覺得笛子先走有什么不對，他不想讓她因?yàn)榈却辜?，而耽誤了畫畫的時間。

    兩個人沉默地走在鄉(xiāng)間的路上。笛子是內(nèi)向的，她的沉默，在他看來，是更神秘的誘惑——現(xiàn)在很難有這樣內(nèi)斂的女孩了。

    下午，他們在村子邊緣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磨房，木的結(jié)構(gòu)，架在小溪的上面，后面是深遠(yuǎn)的樹叢。大雄很興奮地叫：“真有意思！這塊地方真有意思！”然后就坐了下來，要畫這里。

    笛子也在不遠(yuǎn)的地方坐了，心里卻“咚咚”地跳得厲害，她為自己下意識的想法感到有些難為情，可是，卻忍不住地這樣想了。她偷眼看喬晉，他在離她二十米遠(yuǎn)的地方坐了，撐起了畫箱。他迎著她的目光看過來，她的臉驀地紅了，以為他看到了她的內(nèi)心，她那樣羞于啟齒的打算——他們總是沒有地方好去，在笛子住的外面站著，說說話，一會兒時間就凍得受不了，這里，是可以讓他們多待一會兒的。

    那天夜晚，他們就去了那里。

    依舊是夜深的時分，笛子的房東熟睡了，喬晉房間里的學(xué)生也回自己的房間了，或是去打牌的學(xué)生那里。

    喬晉去了半山腰上的那戶農(nóng)舍，依舊用小小的樹枝，輕輕敲打著那扇閃著微光的窗戶，他明白，那橘黃色的燈光因他而亮。

    然后看見她幽靈一樣地閃身出來。

    夜晚的水聲，格外的清晰，潺潺的，歡快奔流，樹叢中的小磨房就安靜地立在那里，月光像給它灑了清亮的一層薄冰。

    他們手拉著手，喘息著站在堤壩上，然后快步向下走去，腳下的土塊兒發(fā)出沉悶而歡快的聲響。

    門被輕輕地推開，黑暗中閑置的大磨盤和大木桿吊著的紗布呈現(xiàn)在月光中。靠窗的地方，有一張鋪滿干草的床，床邊，是在這里磨過豆腐的人留下的空酒瓶。房間里所有東西，都在月光中安靜地沉睡。這里是安全的。

    門在身后安然地闔上，房間里月光下的一切，都被奇跡般地激活，像沉睡的城堡在睡美人被王子親吻以后，奇跡般地復(fù)蘇，一切都生動起來。

    他輕輕地扳轉(zhuǎn)她的肩頭，他們終于可以這樣從容地注視面前這個自己愛的人了。他深情地抱緊了她，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的戰(zhàn)栗。

    “冷嗎？”他撫摩著她的頭發(fā)，輕聲地問。

    她點(diǎn)頭，又搖頭，說：“不冷?！?br/>
    他拉她走過去，房的中央放著一個火盆。他蹲下去，打燃打火機(jī)，一小簇橘紅的火焰在火機(jī)上跳動著，給房間突然地注入了暖融融的光亮，他們相視著微微地笑了。他突然伸手摸著她的臉，說：“讓我看看你，我還沒有在這樣近的距離這樣好的光線下看過你呢，笛子！”

    她笑了，卻也局促得很，只說：“小心燒了手。”

    他就拿了地上的干松枝點(diǎn)著，引燃劈得小小的柴，再把大一點(diǎn)的柴架在上面。火苗快速地吞噬著干柴，很快，便燃成了一堆熊熊的火焰。

    他們緊挨著坐在火盆前的長凳子上，頭抵著頭。他輕揉著她還僵冷的手，揉著，又捧在嘴邊哈哈氣，然后又丟了她的手，緊緊地抱了她，輕輕地嘆息，呢喃地說：“好喜歡你，笛子，你知道我喜歡你多么久了嗎？笛子，你知道嗎？”

    笛子沒有回答，只在心里涌起一陣酸澀的幸福感。她在心里說：“你知道我已經(jīng)喜歡你那么久了嗎？”

    他的呼吸在笛子耳邊急促起來，對于和他的關(guān)系，她是惶惑的，想向前，又躊躇得很，更何況中間還橫著一個秧秧。當(dāng)他用那種仿佛失控的力量抱了她，放在窗邊的小床上時，她感到害怕了，別說中間有個秧秧，即使沒有，她的愛情也沒有那樣快的速度，她適應(yīng)不了。他沉沉地壓了下來，幾乎瘋狂地吻她的嘴，吻她的眼，吻她的耳。她抓住了他的手，她喘息著說：“不行！”低低的聲音，異常堅決。她是相信他的，相信他會陪著她慢慢消化他們的愛情。他停了下來，抬頭看她，她看見他眼中那種陌生的火焰，和平時溫柔的眼神是不一樣的，那眼神讓他顯得陌生了，不安全感在周圍彌漫開來。他又低了頭，開始狂熱地吻她，她突然尖叫著抵擋：“不行！”他再次突然地停止，看到了她眼中驚懼不安的神情，喘息著，從她身上滾落下來。他平定著自己的情緒，坐在床邊，垂著頭，慢慢地安定下來。對自己的行為，他有些懊惱，她畢竟不是他常遇見的那些女子。

    而這時她又開始憐惜起他來，他低垂著頭的沮喪背影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她坐起來，伸手試探著拉了拉他，他不動，她又試探著拉了拉他，再拉了拉，他回頭了，臉上有些黯然的笑容。他接過她伸過來的手，放在自己的唇邊，輕輕地吻了吻，然后抬頭給了她一個明朗些的微笑，然后靜默了一下，說：“對不起，笛子?！?br/>
    她搖頭，心里又一陣陣心疼。她躊躇了，低低地說：“要不，我給你？”眼神驚慌地躲避著他的注視。頓時，他心底涌起許多的感動，她單純得在他面前不堪一擊，她的不保留讓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溫暖和感動，也有更多羞愧。他心疼地抱緊了她，說：“笛子，我給不了你將來?！彼F(xiàn)在冷靜下來，他想到其實(shí)他是不可以亂碰笛子的。

    笛子低聲地，有些憂戚地說：“我知道……”之后，就不說話了。他低了頭耐心地等著，好像過去了很長時間，笛子依舊沒有說出他想要的承諾，而笛子的承諾對他來說是關(guān)鍵的。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聽見笛子輕聲說：“我不要你的將來，我只要你愛過我，就行了?！?br/>
    他皺巴巴的心忽地舒展開很多，他抬頭，滿眼感激的熱情，卻看到笛子滾落的眼淚，大滴大滴的，流淌得讓人心疼。他知道他要虧欠她了，不得已的，總不能為了笛子在學(xué)校扔一個炸彈，讓大家頭條新聞一樣再議論他一次吧，上次“西瓜”鬧宿舍，因?yàn)樗脱硌淼摹坝H密”才讓那些議論漸漸平復(fù)，再經(jīng)不起折騰了。他狠了心腸，卻是真心疼愛地?fù)Я说炎?，說：“對不起?！?br/>
    笛子在他懷里搖頭，說：“我自己愿意?！?br/>
    一句話，讓他直把頭低到了笛子的腳底，在從未經(jīng)過世事的笛子面前，他覺出了自己的卑鄙。他安撫地摩挲著笛子的頭發(fā)，說：“等你愿意的那天，我才要你?！?br/>
    她點(diǎn)頭，兩個人卻因?yàn)檫@句話，一起低落起來?？床坏綄淼膼矍樽屗麄儽瘋?，悲傷像一劑強(qiáng)效的催化劑，催生著他們濃濃的愛意，這愛在這小小的房間充盈著，甚至滿脹了，擠得兩個人都飄拂起來，不真實(shí)得很。

    兩個人更加的惺惺相惜，手拉了手，頭抵了頭，不時地沉默，不時地低語，不時地親吻，不時地安撫一下自己愛著的對方，恨不得就這樣下去了結(jié)了他們的一生才好呢。

    窗外開始飄起了洋洋的大雪，雪落時窸窸窣窣的聲音，爬滿了整個寂靜的世界。

    窗戶上有輕微的聲音，原來，笛子是被這個聲音吵醒的。笛子愣了愣，一下跳起來，掀開窗簾的一角，看到背著包的喬晉，站在雪地里。

    笛子很快地把自己收拾好。

    走出房間，天還沒有完全地放亮，房東剛剛把蒸好的冒著熱氣的饅頭從鍋里端出來。

    看見笛子，他們笑起來，很憨厚地笑，招呼笛子吃早飯。

    笛子拿了兩個饅頭，一個給自己，一個給喬晉。再想，中午大概不會回來，就又拿了兩個，用塑料袋裝了，用橡皮筋把口扎上，然后告訴房東，說中午不回來了。

    房東搓著手，露出滿嘴的黃牙，說：“好！再拿兩個吧！怕不夠！再帶點(diǎn)咸菜！”

    “夠了夠了！”笛子答應(yīng)著，就往外走，再想，喬晉是個男的，飯量應(yīng)該要大些的，就又拿了兩個，拿了就趕緊地走，很怕他們跟了出來。還好，他們在門口站住了。

    繞過院墻，笛子就看見靠在一棵枯樹上吸煙的喬晉。笛子跑過去，喬晉把她的油畫箱接了過去，拍拍她的頭，就把她擁進(jìn)了自己懷里，在額上深深地吻了一下。

    昨夜對喬晉來講，是感慨萬千的一夜。從上大學(xué)開始，他就不間斷地交女朋友，并不是因?yàn)樗值闹鲃?，而大都是遇上了主動的對方，最后是他那年近五十的?dǎo)師的年輕太太。那冷漠的女子用冷漠而熱烈的方式，引他上了床，以后幾乎所有的開始，都直奔“主題”，所有的簡單鋪陳，也都是為了“主題”。他實(shí)際已經(jīng)忘記了真正的愛情是怎樣的滋味了，而笛子喚醒了他已經(jīng)麻木的心底最柔軟的感情，那樣的忐忑不安，那樣的驚喜萬分，那樣的患得患失，那樣的甜蜜憂傷，或者說，笛子給了他完全不一樣的體驗(yàn)。而他又變成了年少沖動的孩子，為了趕在大雄之前帶走笛子，他早早地起來了，早早地站在笛子窗前，他要一天都和她待在一起，不然他會整天都不得安寧。

    笛子抬頭看了他，輕輕地笑了，問：“怎么這么早？”

    “再晚，你又被大雄給叫走了。”喬晉微笑著說。

    雪融化以后的泥地濕漉漉的，還很滑，喬晉就拉了笛子的手，慢慢地試探著走。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這種被牽引的感覺，也是極美好的，他保護(hù)著她，牽引著她，讓人想起兩小無猜的稚嫩和真摯。

    “你還沒有吃早飯吧？”喬晉問。

    “沒有。你呢，吃了嗎？我?guī)Я四愕某鰜怼！?br/>
    “我也沒吃，想早點(diǎn)看到你。”

    他們在一處避風(fēng)的地方坐了下來，吃笛子帶出來的食物，他把他的饅頭給她咬一口，她把她的給他咬一口，然后看著對方傻傻地笑。

    那天他們走了很遠(yuǎn)，踩著伐木的和打獵的山里人踩出的小路，因?yàn)橄胪耆乇荛_班上的同學(xué)。他們沒有覺出恐懼，并且不覺得累。

    山上，積雪多未融化，他們?nèi)チ烁叩纳嚼?，那里的雪更厚，還沒有開始融化。山的巖壁上，樹的枯枝上，還有松針上，都掛著晶瑩的冰吊子，這里是那樣奇異的美。笛子興奮地跑過去，摸那長長的冰吊子，看松樹在白的雪下面，閃著剔透的綠瑩瑩的光芒。

    山頂還有一面靜止的湖，湖水竟然沒有結(jié)冰，并且十分清冽，能清楚地看到水底枯竭的老樹和茂盛的水草。

    他從后面環(huán)抱了她，他們無言地看水，看水底涌動的清凌暗流，看湖對面被雪壓著的綠瑩瑩的松樹。四周萬籟俱靜，只有雪悄悄融化的聲音、冰悄悄凝結(jié)的聲音、樹偷偷生長的聲音，還有鳥，突然地飛過樹叢，然后剩下他們的呼吸聲和有節(jié)奏的強(qiáng)勁心跳聲。

    對面的樹叢里，傳來一陣“撲棱棱”的響聲，突兀得很。一只火紅的大鳥，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從灌木叢中飛了起來，震落了四周樹木上的積雪。大鳥在低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在另一片灌木叢中，銷聲匿跡了。

    所有的景致讓他們忘記了現(xiàn)實(shí)，一切都自然得很，輕松得很，仿佛他們兩個是沒有來處，也沒有未來的人，生來只有這幾天的愛情，所以要成全這幾天的愛情。

    他們輕聲地嘆息，壓低了聲音說說不完的無聊話語，再怎樣無聊的話，現(xiàn)在都是有趣的。他要給她講童年的事，質(zhì)樸的帶著土和樹木的味道，仿佛講了，就是對她攤開了他最親切的地方，他們就更親近了；他還跟她講起成長的部分經(jīng)歷，夸飾得自己都認(rèn)為自己本來就是個純真而美好的人。

    他們該回去了，已經(jīng)中午了。他們用了四個小時的時間，到了這里，他們還要用四個小時的時間趕回去，得在大家回去之前趕回去。

    下山的路，竟比上山的路艱難了許多，陡峭，濕滑，每一步，都顯得十分艱難。喬晉幾乎每走一步，就用自己的腳踩緊了地面，笛子就抵著他的腳，走下一步。可即使是這樣，笛子還是摔了幾個跟頭，跌得一身的泥。跌到后面，笛子都忍不住地笑。喬晉拉也拉不住，在旁邊既覺得心疼又覺得好笑。

    經(jīng)過那一段最艱難的路好走了，只是肚子餓得難受，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diǎn)多了。拿出饅頭，那饅頭已經(jīng)像石頭一樣堅硬。

    兩個人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吃那堅硬的饅頭，饅頭硬得掉渣，粘在嘴邊，她就用手輕輕地幫他擦。原來喜歡一個人，連他粘在嘴角的饅頭渣，都是顯得可愛的。

    起身時，笛子回頭看了一眼，喬晉也隨著她的眼神看上去，他們都知道，以后，他們是不會再有機(jī)會來這里了。

    以后的路，竟順暢了許多，一路輕松地下坡，十分的愜意。

    走過一片叢林，卻看見遠(yuǎn)遠(yuǎn)的地方，坐著兩個學(xué)生，在那里寫生。這里已經(jīng)離村子不遠(yuǎn)了。

    兩個人停下腳步，他們是怎樣也不能讓人看見的。這時，他們明白，他們不僅有來處，而且，還有將來。他們得謹(jǐn)慎了。

    喬晉叫笛子下去，和他們會合，就在那里畫畫，然后和他們一起回去，免得他擔(dān)心她。

    “那你呢？”笛子問。

    “我從那邊繞下去?！?br/>
    笛子看著他，覺得擔(dān)心。

    “沒事的，放心，一個大男人，還怕走山路。”他用手憐愛地?fù)崮Φ炎拥念^發(fā)和臉頰，眼神不舍地看她?，F(xiàn)在，就是這樣小小的一點(diǎn)別離，都讓人覺得是一種心疼的牽掛。

    她撲進(jìn)他的懷里，他摟住滿身泥的笛子，然后說：“乖！過去！我看著你，看你和他們會合了，我就走?！?br/>
    笛子把自己的手指從他的掌心里抽出來，說：“你自己當(dāng)心一點(diǎn)！”

    他點(diǎn)頭，說：“去吧！”

    她轉(zhuǎn)身走了，遠(yuǎn)了。她回頭，看見他依然站在那里，看著她，心里頓生許多的溫暖。再次轉(zhuǎn)身，迎著呼嘯的山風(fēng)，向下面走去，她知道那目光，正柔柔地注視著自己，一種幾乎不真實(shí)的快樂，在笛子周圍泛濫。

    在快走近同學(xué)的時候，笛子再一次回頭，看見那邊遠(yuǎn)遠(yuǎn)的他，佇立在那里，她揮揮手，向前方走去。

    他看見她走近了他們，那兩個男生驚異地回頭，驚異地打量一身泥漿的笛子，嘴里嘰里呱啦地在說著什么，然后站起來，前后打量笛子。笛子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坐了下來，要畫前方的風(fēng)景。

    他看著她坐定了，轉(zhuǎn)身離開，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許多學(xué)生都說，應(yīng)該再等等，不可能發(fā)生什么事的，還沒有到集中的時間呢，離集中的時間還有半個小時。

    可是，天已經(jīng)要黑了。笛子用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抓扯著自己的衣角，壓抑著自己的焦慮，再一次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今天化雪，路滑，我都摔了好多跤，應(yīng)該出去找找的。”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她擔(dān)心，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發(fā)生的。笛子不能再忍耐，她對大雄說：“我們得去找找，天已經(jīng)要黑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走，她不能再偽裝，她已經(jīng)偽裝到了極限，已經(jīng)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大雄也覺得應(yīng)該分頭去找找，他安排了路線和幾組出去的人，還有會合的時間，然后安排了人在家里等著，如果喬晉回來了，就去分頭通知。

    “注意，一個小時以后，一定得回來！”大雄十分強(qiáng)調(diào)這一點(diǎn)。出來寫生，人員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笛子和大雄一組，一出去，大雄就問她：“你今天去了哪里啊？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笛子無心回答，說：“就在附近?！?br/>
    “我都沒有看見你?！贝笮蹖虝x的晚歸并不在意，說他一定是還在路上，可能去的地方遠(yuǎn)了一點(diǎn)，或者是還沒有畫完自己的畫——現(xiàn)在還沒有到時間呢。

    不過笛子的擔(dān)心也是有道理的，再說，這樣還可以和笛子一起出來走走，何樂而不為呢？

    笛子焦慮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向著他們早晨去的方向，急急地趕著。

    看笛子著急，大雄覺得自然，因?yàn)閱虝x是秧秧的男朋友。大雄安慰著笛子：“不會有事的，笛子，喬老師不會有事的，現(xiàn)在時間還早呢。”

    叢林里，喬晉決定順著眼前的這條路出來，他已經(jīng)嘗試過幾條路線，走來走去，都沒有結(jié)果，那些被伐木的農(nóng)人踩出來的小徑，像迷宮一樣迷惑著他的方位感，他迷路了。他感到懊惱，他對一個班的學(xué)生還負(fù)有責(zé)任，結(jié)果自己卻迷路了。

    天色越來越暗，他已經(jīng)累了，十分的疲倦，他坐在一個樹樁上，沉重地喘息，想關(guān)于笛子的一切。第一天看見的笛子，站在高高的大橋上，手撐在欄桿上，仰頭看紅霞漫天的天空，海藻一樣的長發(fā)在風(fēng)中飄揚(yáng)，裙裾也隨了風(fēng)，在風(fēng)中悠閑地擺動，象牙白的赤裸的腳，粉紅的腳尖，站在大橋粗糙的地上。他想起在學(xué)校里看見的笛子，眼睛里深深的憂郁。他想起在笛子家里看到的笛子，她分明有不能自控的絕望，那時候，他就知道，他辜負(fù)她了。他還想起今天，就在今天，他們站在湖邊，看紅色的大鳥呼啦啦地飛過，那時她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潮濕起來，他不能再辜負(fù)她，如果上蒼能讓他活著走出這片叢林，他將毫不猶豫地愛她，不退縮，不逃避。

    他站起來，繼續(xù)向前走去。

    笛子站在叢林的外圍，喘息著，想要進(jìn)去。大雄阻止著她，說喬晉不可能在這里面，進(jìn)去容易迷路的，這是一片叢林，沒準(zhǔn)是一片原始森林，喬晉是不可能進(jìn)去的？

    笛子紅了眼要進(jìn)去，她記得喬晉就是向著這個方向來的，要是喬晉還在這里面，那不是很危險？

    笛子堅持著要進(jìn)去，沒有一句話，只是要進(jìn)去。大雄看著她，突然有些驚慮的表情，不會的，不會的，他安慰自己，是笛子太善良了，況且喬晉是秧秧的男朋友，她能不著急嗎？

    拉扯著，聽見不遠(yuǎn)處的地方，叢林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笛子屏住了呼吸，仔細(xì)地聽，然后，她撲了過去，她在藤蔓之間穿梭，向著那聲音發(fā)出的方向。

    她隱隱地看到了他，是的，就是他，他的衣服，他的身影。

    笛子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喬老師！”

    她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她，她愴然地流淚，一顆心重重地落回原處。

    他看到她的眼淚，他的心被那眼淚融化并且撞疼了，他疾走幾步，想要去抱住她，他分別了幾個小時的愛人，他要安慰她，告訴她他有多快樂，告訴她他有多愛她……

    大雄在她身后突然出現(xiàn)，喬晉本能地愣了愣，他知道了，在現(xiàn)實(shí)面前，他終不能做到十分的灑脫，不能不顧一切。

    “喬老師，你真的在里面？”大雄驚訝地說。

    “是，迷路了，轉(zhuǎn)了半天。”

    那天學(xué)生們吵著要給喬晉壓驚，不過就是想找個借口一起喝酒而已，他脫不了身。笛子在那里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看著他們猛灌酒的架勢，知道喬晉今天大概是脫不了身了，也就走了，一晚上卻都悶悶的，并不快樂。

    “笛子！金笛子！”大雄的聲音在外面很高亢地響起，因?yàn)榻裉焱砩嫌畜艋鹜頃?，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的興奮。

    笛子放下碗筷，走出去，站在門口，看見大雄在院子里站著。

    老房東早跟了出來，十分好客地說：“進(jìn)來坐！”

    大雄巴不得地就進(jìn)來了，然后探頭探腦地看桌上的菜，半惱半笑地抱怨房東小氣，都不炒點(diǎn)老臘肉，成天就給笛子吃這些東西。

    房東滿嘴面糊地笑著說：“明天，明天就炒！”

    笛子忙忙地去看火爐邊自己的那件衣服，因?yàn)樾欣钐?，笛子就帶了一件厚的防寒服，卻已經(jīng)骯臟不堪，這兩天，笛子穿著都很單薄。

    一摸，衣服暖乎乎的，口袋的地方還有一些潮，可也將就了，晚上的山風(fēng)可是厲害的。

    笛子拿了衣服進(jìn)房間，洗臉，簡單化一點(diǎn)妝，衣服厚，頭發(fā)披著顯得累贅，就高高地挽了一個結(jié)在頭頂，清爽又整潔，玫瑰紅的防寒服，露出里面淺灰色的高領(lǐng)毛衣，一條合身的牛仔褲。嵌花的玻璃鏡框里，是一個漂亮的女子，笛子滿意地對著鏡子里的自己笑笑，出去。

    今夜的山村像條睡久了的老狗，醒了，要狠狠地吠幾聲——瘋狂得很。

    在一片平坦的空地上，學(xué)生們升起了兩堆熊熊的篝火，十分熱烈的勁頭。

    地上，擺放著大雄買回來的東西。男生們還去買了幾只小豬崽，請屠夫打理了，放在草地上，旁邊放著在各自房東家里買來的調(diào)料。

    音響效果不好的錄音機(jī)里，放著最喧囂的音樂，學(xué)生們用鐵絲穿著豬肉，在火上烤，很快的，就糊了，一咬，卻咬不動，還覺得里面腥腥的不熟，于是總結(jié)經(jīng)驗(yàn)教訓(xùn)，臨時掌握了一些烤肉要領(lǐng)，再接再厲，務(wù)必要把即將到口的肉吃進(jìn)去。

    大雄坐在笛子旁邊，不停地看自己烤的肉，看了再用小刀切開，撒一些調(diào)料，再慢慢地烤，然后大聲地說：“笛子，我要你吃到今天晚上最香的烤肉！”笛子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仿佛大雄這樣說了，她便也就承情了，承情了，也就對不住喬晉了一樣。

    有學(xué)生哄笑起來，說大雄近來十分的把肉麻當(dāng)有趣。

    大雄得意地笑，并不介意。

    喬晉看似隨意地走過來，在笛子身邊坐下。

    兩個人相視一笑，心里頓時揣進(jìn)了許多的甜蜜，坐定了，不看對方，卻感受著在彼此身旁的那種塌實(shí)和充實(shí)。

    笛子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喝那醇醇的玉米酒，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不管晚會本身怎樣，反正她的心，是快樂的。

    一切開始慢慢地安靜下來，他坐在床沿，燃著煙，用十分的耐心來等待，等待再安靜一些。

    他知道她一定是在等他的，點(diǎn)著一盞燈，也是用了像他一樣的十分的耐心，安靜地坐在窗前，等待。

    磨房里又燃起了溫暖的盆火，暖暖的。

    火苗燃燒起來，跳躍著發(fā)出光亮，兩個人互望了，怔怔地，然后猛地抱在一起。笛子內(nèi)心里那樣多莫名其妙的疼痛就這樣奔涌開來，揪心得很。笛子解下脖子上的水晶，系在喬晉脖子上，然后放進(jìn)粗糙的毛衣領(lǐng)子里，半天，顫巍巍地說：“希望你平安！”

    水晶帶著她的體溫貼在自己胸前，很溫潤的感覺。慚愧著的喬晉更覺得慚愧，嘆息著，抱緊了她，很珍惜地吻她的額，吻她的發(fā)。

    兩個人原本還說著話，但話越來越少了，只剩了那種呼吸困難的喘息聲，他的身體時而是莽撞的，卻又不時停頓下來，她原本橫了心，以為要接受什么了，他卻在最慌亂的時候，停止了一切，她詫異得很。最后他喘息了問：“笛子，你是第一次嗎？”他知道問也是白問，從笛子的笨拙就知道，她是沒有經(jīng)驗(yàn)的。

    笛子點(diǎn)頭，滿臉的驚慌和羞澀，他又加了力，然而渾身上下脹滿了的力氣，突然卻又停止了。他慢慢地平息著自己的情緒，拉緊了笛子的衣服，再把外衣套上，然后無力地把頭靠在笛子懷里。他從來沒有碰見過“第一次”的女子，雖然他對這點(diǎn)并不在乎，但內(nèi)心里，卻是珍惜的，他給不了笛子將來，那么，他便不能把笛子的第一次給拿走——他是真的愛笛子。

    他點(diǎn)燃一枝煙，大口地吸，仰著頭，把煙霧深深地吐出來。

    但他的樣子卻是痛苦的，笛子覺得心疼，就靠了過去，輕了聲音說：“我愿意的……”

    她越是這樣，他越是羞愧。他抱了她，說：“笛子，我不能夠?！?br/>
    “你不愛我？”

    “因?yàn)樘珢?，所以不能?！?br/>
    “我要給你。我愿意……”

    于是兩個人的感情似乎又深刻了許多，惺惺相惜地互相依偎了，小雞一樣地啄著對方。

    寂靜的山坡上，有一個身影很輕快地掠過已經(jīng)荒蕪的冬天的土地，到了半山坡的農(nóng)舍前，他站住了，繞到房屋的后面，窗戶邊，輕聲地叫：“笛子！金笛子！”

    里面沒有回答，他又?jǐn)n了手在嘴邊，把聲音放大了一點(diǎn)，叫：“笛子！”

    等了等，里面并沒有一點(diǎn)聲音。她睡著了，他很幸福地笑了笑，想，她一定睡著了，今天太累了，跳了那么久，還喝了一些酒。

    他站了站，又仔細(xì)地聽里面的聲音，她一定是睡著了。他心里帶著一些莫名的滿足和幸福，站在那里抽了一枝煙，感覺著，他們的距離是那樣的近，很近，就一堵墻的距離。

    酒精還在他的身體里奔涌，奔涌著幸福和滿足。他離開了那里，沒有目的地的在原野上或走或跑。

    這樣的夜是美的，真美，只可惜，笛子不在身邊。

    他開始慢慢地跑起來，酒精讓他興奮和沖動。

    他跑上了村邊的那個堤壩，站在那里，看像只大黑貓一樣沉睡的小山村。一切，都是那樣的寂靜和安詳。

    他迎著風(fēng)，大口地呼吸，他在堤壩上跑起來，卻看見小溪上的磨房里，火光搖曳，那里有人。他興奮起來，向下面跑去。里面或許有人在磨豆腐，或許有學(xué)生在里面私會——出來寫生，極容易地成就一對一對的戀人。

    最好里面是磨豆腐的人，這樣，他就可以看見磨豆腐的過程了，而且，今晚就可以待在里面。

    一陣?yán)滹L(fēng)進(jìn)來，打著旋兒，卷起地面上細(xì)小的灰塵，呼啦啦地旋進(jìn)來，火苗搖晃著，忽大忽小。

    她從他的懷里抬起頭，眼神迷離地看著門口站立著的大雄。

    大雄瞪大了眼睛，張圓了嘴。他無意識地后退了幾步，然后從喉嚨里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你們？……怎么是……”

    大雄僵立了一下，退后了幾步，跑了，十分的倉促，腳步聲伴著石塊和泥土摩擦的聲音，很快遠(yuǎn)了。

    集中的時間到了，大雄還是沒有回來。

    喬晉把手里的煙按滅，問：“誰看見大雄了？”

    沒有人回答，都悶悶的。

    喬晉看看時間，說：“十分鐘以后再不回來，就分頭找找?！?br/>
    “應(yīng)該問金笛子要人的?！庇袀€男生開玩笑地說，大家哄笑了一下。笛子只站在那里，垂著眼，看著墻角的一個老鼠洞，沒有爭辯。

    “就是，金笛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給他臉色看了？這小子想不通，今天尋短見去了？”又是一陣善意也無聊的笑聲。

    笛子有些不能自持了，大雄不會出事吧。她抬頭看他，希望他明白，他們應(yīng)該馬上就出去找。

    院子里的門突然打開，很大的響聲，大家齊刷刷地看過去，大雄拎了油畫箱，頭也不抬地進(jìn)來了，走得十分急。

    來了，就在邊上靠了，烏黑著一張臉不作聲。

    有人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擠眉弄眼地使眼色。

    喬晉沉默了一下，說：“大雄，以后回來要準(zhǔn)時，免得大家擔(dān)心?！?br/>
    大雄依舊沉默著，只是鼻子里的呼吸更加的急促，似乎有要爆發(fā)的沖動。

    笛子靠在桌旁，看著墻角的老鼠洞，只覺得一身冰涼，冒著冷汗。

    喬晉點(diǎn)了一枝煙，吸了一口，瞇著眼睛，開始慢慢地講評。

    講評一結(jié)束，她就走了。

    他看到她疾步地出門，黑霧一樣的長發(fā)在身后隨了風(fēng)飄動。

    喬晉一個人住在一戶人家里，這家六歲的小男孩拿了喬晉給他的水溶鉛筆和紙，很認(rèn)真地畫院子里的一棵樹，畫著，又抬頭，用十分清澈的眼睛，有些羞怯地看著喬晉，吸著鼻涕，害羞地笑。他希望得到喬晉的稱贊。

    喬晉過去，摸摸他的頭，心里卻是一團(tuán)糟。

    院門再重重地打開，大雄烏黑著臉站在院子里，看著喬晉，說：“跟我來！”然后轉(zhuǎn)身就走。

    喬晉跟著，一路走出這個小小的村莊，在一個小小的山頭上，大雄停了下來。轉(zhuǎn)身，咬著牙看著喬晉。

    山風(fēng)呼嘯著吹過，揚(yáng)起他們的衣角和頭發(fā)。

    大雄恨恨地看著他，然后咬著牙問：“你打算拿她怎么辦？”

    喬晉無言以對，他能拿她怎么辦？

    面對喬晉的猶豫，大雄徹底地被激怒了，他用心對待的笛子，被喬晉輕易地獲得，得到了，卻不能給她一個將來。大雄把自己的憤怒全部地匯集在了拳頭上，一拳狠狠地打在喬晉的臉上，用了很大的力氣。喬晉的嘴角頓時流出血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地上。

    他抬起頭來，看見大雄喘息著，憋紅了臉，憋了半天，對他吼了一句：“你他媽是個混蛋！”

    喬晉站在那里，頹然的，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天已經(jīng)黑了，風(fēng)聲越來越緊，他覺得從來沒有過的虛弱，他甚至看不起自己，他像大雄一樣，用了那樣鄙夷的眼光，來看自己，真他媽是個混蛋啊。

    他站在她的房屋后面，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里面漆黑一團(tuán)，沒有亮光，她不再等他。

    他坐在土坡上，思緒混亂，只點(diǎn)了手里的煙，慢慢地吸。他想思考，可腦子里，只有混亂而理不清的蜘蛛網(wǎng)。

    房間里，她站在黑暗的窗前，看著對面坡上，那閃爍著的星星火光。

    月光照了進(jìn)來，傾瀉在她的臉上。憂戚的眼睛里，蒙著晶瑩的薄冰，聚合著，聚合著，就融了，淚驀地滾落下來。

    小坡上的火星還在閃爍，忽明忽滅，沒有聲息。

    他扔掉了手里的香煙，站了起來，他看到月光下，她向著這邊跑來，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毛衣和牛仔褲。

    他迎上去，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厲害，而在那一刻，所有的顧慮都已經(jīng)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