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段天涯右下手的沈氏,抬起頭,一雙清目看向大夫人,并無往日的怯懦:
“蘇老二是段府歸賦莊管事,雖無聘用契約,卻多年掌事,這樣一個人以段府的名義做盡壞事,敗壞的是段府的名聲,這便不僅是家丑了。何況相較于府中的規(guī)矩,讓佃戶和良奴們再次信任段府,信任主家,唯有報官才是最好的選擇。否則無論段府怎樣處置,都會落人口實。這次的事,丟的不僅是段府的臉,丟的還是段家在揚州的人心。”
“人心?”大夫人挑起眉。
段靈兒見自己娘親一席話說的如此之好,瞬間在心里翹起了大拇指。
娘親真棒!
只聽沈氏往下平穩(wěn)道:“商賈人家不似朝堂貴門,想要生意興隆,首先便要有買家的信任與支持。歸賦莊管事如此不知忌憚欺壓佃戶良奴,甚至強要不足十二歲的幼女身子再逼人致死,他行這種骯臟事打得卻都是段府的名號,耗費的是段府親眷的名聲。這種腌事情,若是一傳十十傳百,丟了段府在買家那里的人心,生意自然便要凋零?!?br/>
大夫人嘴角抖動著,想再說些什么卻也說不出了,看著似乎煥然一新變了靈魂一般的九房三人,看著手邊那些蘇老二的罪證。
大夫人心里第一次感覺到一種惶恐。
這種惶恐夾雜著憤怒,好像就在此時,這個在自己族譜角落里與自己親緣甚遠的揚州蘇府,點燃了使自己一生不安穩(wěn)的那支炮仗。
段天涯一直沉默著聽著二人說話,此時他從那些狀紙上抬起頭,隨手將一翻便能發(fā)現(xiàn)無數(shù)錯漏的賬本撇在了身側(cè)的桌上。
看向大夫人。
“怪不得這么些年,這莊子年年虧損,原來蘇管事就是這么給我管事的?”段天涯看著大夫人,捋著頜下長須,冷漠地輕笑一下:“夫人,他可是你的宗親?!?br/>
大夫人嘴角動了一下,知道辯無可辯,她站起身,走到段天涯面前,跪了下去。
正要說話,旁邊圈椅上的段筱卻站起來,也跪在了她身邊,向段天涯道:“父親,你可知道前陣子出了一件奇事?”
段天涯皺了皺眉:“你說什么?”
段筱不顧身邊大夫人和其他人驚詫的眼神,回稟道:“山東威海發(fā)生了一起盜竊案件,京兆尹卻將京城的趙大人給抓了,因為那山東的竊賊是這趙大人的遠親,京城與山東離得那樣遠,遠親雖為一個姓氏面對的人卻完全不交叉,那么為何要將山東的案件遷怒到京城呢?”
段天涯眼中的深意泛開:“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母親?”
段筱恭敬叩倒:“母親治家雖辛苦,但是卻治家不嚴,用了不該用的人主管揚州府中饋,這才引來禍事。父親懲罰母親是對的,但是真正的禍首并非母親而是六姨娘。六姨娘小蘇氏與蘇家老二是一母同胞的血親,母親不過是他們做這些事情的一個幌子而已,雖然都是蘇家子女,卻親疏有別,遠近有異,筱兒相信以母親的人品和教養(yǎng),若知道這種事,不可能不立即制止?!?br/>
天涯看著段筱,眼中的深意泛開。
段筱又道:“母親身份尷尬,她雖是揚州蘇府的遠親,卻比揚州蘇府要地位高,身份尊貴,那蘇老二打著段府的名義欺人,六姨娘一脈相承,也便能打著母親的旗號欺上瞞下,知情不報,甚至主使自己的娘家兄弟做這些貪沒主家財銀的事情,母親有罪,卻是遠在京城對揚州段府的不查之失,真正該懲罰的是六姨娘,請父親明鑒?!?br/>
沈氏和段煜驚異地看著段筱,甚至段天涯心中都閃過一絲驚詫,他們驚詫于揚州段府,居然有兩個如此早熟的女兒。
段靈兒卻沒有任何詫異,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段筱身上的奇怪之處,她細細地觀察過她,覺得她的為人舉止并不像個小孩子,但是那雙眼睛也不如自己這般,絕不是看透了世事一切因而泛出一種自由的光。那雙眼睛像是長久禁錮在暗處的深井,陽光揉不進去,星光投不進去,即使是月亮光照進去,那井中之水也像要將全部的月光都收盡,將所有所有,都化為深邃的黑。
段天涯一手端起身側(cè)的茶盞,另外一只手抬了抬,意思是讓大夫人和段筱起來。
大夫人由段筱攙扶著站起身,她握著段筱冰涼的手,眼中泛起一絲欣賞的光。
雖然自己一直認為這個庶女不似段靈兒有絕世的美貌和堅毅的性子,一直覺得自己養(yǎng)了她不過是給退而求其次罷了,但是今日,她對這個孩子已經(jīng)刮目相看。
大夫人看了眼段筱那低眉的模樣,多年硬得如磐石一般的心,也被這幅模樣震動了一下。
這孩子挺身而出,為自己說了些話,那些話句句點在重點上,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而自己捧著長大的孩子們呢?
自己這個母親需要她的時候,她在干什么?
大夫人此時心里結(jié)成了冰,若是有一天,自己這個大夫人腿足麻痹,動彈不得,自己親生的好兒女們,能做什么?
自己的嫡長女,花朵一般養(yǎng)大,是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孩子,這段氏的嫡出花朵,身子也如花朵一般嬌弱萬分,平時一傷風就是好幾天,躺在床上養(yǎng)身子的時候更是各種草藥補品不斷絕,而不病的時候,她又沉迷于聽戲,要不然就是熱衷參加各種筵席,串門子扯八卦,干一些浪費時間精力的雜事。
段瀾又自傲,只喜歡聽別人贊美她長得美貌,衣飾華麗,稍有不如意地就聯(lián)合其他貴女去做口舌之爭,簡直是不堪重用。
嫡次女呢?嫡次女整日只會到處購置珠寶首飾,與其他閨門女子比較誰的首飾華貴,誰的衣裳考究,在京城閨門里面最會對別人的穿著評頭論足,可是自己卻連一塊布都裁不起來。
嫡次女說起話來,尖酸刻薄不比嫡長女差,總與人爭執(zhí)不休,可是真到了該她說話的時候,又唯唯諾諾從不敢發(fā)一言。
自己的兩個兒子本長得一表人才,卻自認為家有金山銀山,又是嫡出子,讀書很不盡心,個個沉迷于聲色,喜好聚眾宴飲作樂。
大夫人心里嘆了一聲。
自己的這幾個孩子被養(yǎng)得
不知世間愁苦,卻自傲跋扈。這次來了揚州便只知玩樂,日日幾乎都不在自己身邊,完全不知自己母親雖為大夫人也有可能遇見危難時刻。
但若是剛才他們在此,又幾人能夠做到段筱這樣不畏嚴父,思維清晰地為母親解圍?
只怕是除了一貫地大哭大鬧,滿地打滾,揚聲求饒一番,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辦法了。
大夫人想到這里,多看了段筱一眼。
這個孩子乖巧可人,讓人順心順意,雖然她永遠不可能喜愛這個孩子,但是也不妨礙她欣賞她。
這份欣賞,讓大夫人決心更細致地培養(yǎng)段筱。
小蘇氏毫不知情,她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正好走到正廳外。
小蘇氏極為機靈,遠遠一眼望去,居然看見段靈兒和段天涯都在里面,立即冷汗?jié)裢讣贡?,轉(zhuǎn)身便要走。
“小蘇氏?!贝蠓蛉藦埩藦埧?,小蘇氏的表情便僵硬在臉上。
她呆滯了一會兒,這才馬上換了張笑臉轉(zhuǎn)過身笑道:“給老爺和夫人請安,妾身經(jīng)過正廳見主子們正在議事,不便打聽,便準備離去?!?br/>
大夫人看著小蘇氏,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和狠意。
原本這小蘇氏是她的遠方姑表妹,算是一個宗室里的,小蘇氏長得不錯,又極會巴結(jié)討好人,大夫人需要在揚州段府給自己安排一個心腹,與其是個管家婆子,不如是個姨娘。于是小蘇氏成了段天涯的六姨娘,還掌管了段府中饋。
大夫人一直認為小蘇氏是個聽話得力的,兄長嫂嫂又能干,有小蘇氏在揚州段府壓著,她便對揚州段府有了控制權(quán)。
但沒成想,小蘇氏瞞著自己,兩肋生膽,居然敢縱容親兄做出那么許多混賬事,而且做了便做了,居然還留下那么多把柄給九房!如今事情暴露,將自己這個身份尊貴的大夫人都牽扯其中,惹得一向相敬如賓的老爺對自己起了懷疑。
大夫人盯著小蘇氏,眼中的寒意泛開。
這小蘇氏貪婪不足壞事有余,簡直蠢笨如豬?。∫粋€蘇氏遠房庶出旁支上的,打著她蘇錦心胞妹的旗號給她惹事,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小蘇氏瞧著大夫人鐵青的臉色,心中很是不安,她左右看看在座的人,直到看到段天涯和大夫人手邊的那些賬本和狀紙一樣的東西,手不禁有些抖。
福了福身想要逃跑:“老爺,妾身身體忽然不適,想回去休息?!?br/>
說完轉(zhuǎn)身便走。
“站住。”大夫人慢慢開了口:“跪下。”
段天涯看著小蘇氏那顫顫悠悠的樣子,心里依舊全明白了。他最是了解自己的這位夫人,看上去維持中立,卻最是睚眥必究的一個人。
小蘇氏打著她的名號惹了事,大夫人不會輕饒。
段天涯看了一眼沈氏和段靈兒,又看了看段煜,站起身對大夫人道:“你來把這里面的事情搞搞清楚,弄清楚了給我說一聲。九房三人跟我來?!?br/>
大夫人向段天涯彎了彎膝蓋:“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