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雪鉆項鏈

    藍氏療養(yǎng)院。

    伴隨著救護車尖銳的鳴叫聲，院門大開。急癥室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雜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震響，應(yīng)急燈一盞盞飛快地亮起。很快，醫(yī)生護士們看見了他們熟悉的面孔，蒼白無比，毫無知覺地陷在一片雪白的被褥中，從走廊的一側(cè)飛一般地被推過來。

    “救她！給我救活她！快救活她！”一個男人混身是血，腳步踉蹌，拼命跟隨著車子，歇斯底里地叫著。

    終于，他被阻擋在了急救室的門外，他仰頭看著急救中的提示燈亮起，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地抓住了身邊的一個白衣大夫：“她流了好多血，她需要輸血！她需要血！去叫藍儀豐！藍儀豐！只有藍儀豐可以救她，你們快去叫。藍儀豐！藍儀豐！……”

    他不停地吼叫著，面色猙獰，呼吸急促，而他的身體已經(jīng)不能再承受這種激動?！肮具恕币宦?，他仰頭摔倒在了醫(yī)院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終年常綠的大葉水杉樹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一陣風(fēng)吹過，雪塊簌簌地被震落。

    世界陷入一片冷寂。藍儀豐為海心輸了整整1000CC的血。當(dāng)醫(yī)生把針頭從他的靜脈中拔出的時候，他幾乎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自己正在死去。

    “怎么樣？”他硬撐著暈暈欲睡的身體問身邊的主治醫(yī)生。

    “放心吧，不會讓她有事的。”

    他嘴角泛起笑容，“你說的哦，我會信……一定要讓她沒事。否則會天下大亂。我不是在嚇你……真的會……天下大亂?！?br/>
    當(dāng)他終于能夠從病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海心的主治醫(yī)生走過來，忐忑無比地告訴他一個消息，海心腹內(nèi)的嬰兒，已隨著血液從母親的身體里流了出去。

    她不再擁有那個孩子。藍少怔了怔，在他來說，這并不是個壞消息。他搔搔頭，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說，“也好啊，老天的安排?！?br/>
    “還有……”大夫欲言又止，因為緊張，額上已布滿了汗滴。

    藍儀豐失神地望著這位治療血液疾病的專家，一種強烈的預(yù)感襲來，他沒有再問下去，面龐冷酷得如同堅冰，而他面色雪白，嘴唇卻奇異地一片慘紅，看起來，就像傳說中俊美而孤獨無比的吸血鬼。

    三天后。黃昏。療養(yǎng)院的重癥加護病房里。海心癡癡地坐在雪白色的被褥中。

    “我的孩子……沒了……”

    小護士被她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嚇壞了，飛奔出病房，直奔藍儀豐的院長室。此時，藍儀豐坐在院中那只奶白色的長椅上，一臉憔悴地呆望著寂寂無人的籃球場。夏淮晨穿著患者服，左臂打上了石膏，無聲地立在他身邊。

    初冬的黃昏，還帶著一絲曖昧的溫情，籃球場那邊，被淡淡的霞光籠罩。

    “我聽說你是被博雅硬拉來的，你能這樣保護海心，我很感謝，謝謝你?！?br/>
    “我不是來聽你的感謝的，告訴我她現(xiàn)在的狀況?！?br/>
    “你知道嗎？就在三年前，我坐在這里，而博雅就在你現(xiàn)在站的那個地方，我告訴他，海心會死?！?br/>
    “……”

    “可是她硬是又好好地活了三年，笑著，開心著，感恩著，又活了整整三年?！?br/>
    “這個我知道，因為你把自己的骨髓捐給了她，手術(shù)很成功?！?br/>
    藍儀豐淡漠地笑：“沒錯，手術(shù)很成功?？墒?，你知道什么叫做奇跡嗎？之所以可以稱作奇跡，就是相同的事情，不會再發(fā)生第二遍?！?br/>
    空氣一分分地在變冷。黑夜降臨了。

    “我現(xiàn)在該說什么？”

    夏淮晨嗓音沙啞。

    “什么也不要說，馬上離開，別再管我們家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越變越壞。我現(xiàn)在很恐懼，我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不是悲傷，是恐懼，我現(xiàn)在怕的要死……”

    “藍院長……”不遠(yuǎn)處傳來的呼喚聲打斷了藍儀豐的話。

    藍儀豐站起身，遙望著照顧海心的小護士飛快地跑過來。

    重癥加護病房。沉寂如死了許久之后，一聲隱忍而痛絕的慟哭聲突然爆發(fā)。藍儀豐一踏出電梯門就聽到了那撕心裂肺般的哭聲，他急步奔進海心的病房。海心倒在病床上，全身痙攣，上氣不接下氣地慟哭，仿佛下一秒都會背過氣，暈死過去。一干穿著白衣的醫(yī)生護士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束手無策。藍儀豐沖過來，一把摟住了她小小的身軀，輕輕地拍著她后背。在哥哥的懷里，她安定了許多，而她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灼熱的光芒。

    “哥……是誰……”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

    “嗯？你問什么？”他安撫著她，擦拭她額上的汗水。

    “那個殺掉我小孩的人……”她凝望著他，拼命搖晃著他的手臂，“是誰？他是誰？”

    他望著她沒有講話，眼中滿是狼狽的光芒，扭過頭去，他惱怒地對所有人大叫：“你們誰告訴她的，你們沒有心肝嗎？”

    醫(yī)護人員們垂下頭。

    “都給我滾?！?br/>
    門旁，夏淮晨倚著門框，沉默地看著衣著雪白的人們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離開。

    病房內(nèi)，海心還在拼命地?fù)u撼藍儀豐的手臂：“是誰……那個人是誰？”

    “我怎么會知道，你聽話，別在想那些事了，要好好休息?！?br/>
    “告訴我是誰……誰讓我小孩不見了，誰殺了他！”

    “你聽話，你不能這么激動……”

    “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我要殺了他……那個人……那個殺掉我的孩子的人！殺掉他！我要殺掉他！殺掉他！”

    她慘叫，瞳孔大張，瘋了一般地?fù)u撼藍儀豐。

    “哥……那個殺了我孩子的人……他是殺人兇手……我的孩子，就是我自己啊……不會再被拋棄在大海邊上！不會一無所有！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最幸福的人！……為什么，他們要殺掉他……要殺掉我，我還沒有當(dāng)媽媽……我要當(dāng)好媽媽，我不會拋棄我的孩子，為什么！為什么！不讓我做到……”

    她哭叫著，然后腦中一片空白，就像一塊裝滿了棉絮的布口袋，她軟軟地倒了下去。

    門旁，夏淮晨看著海心倒在藍儀豐的懷里，他的眼中迅速地射出悔痛的眸光，垂著頭兒，他緩緩地退出病房。面對著走廊里雪白的墻壁，他把自己那只封在石膏傷臂重重地捶打在了墻壁上。

    兇狠地，用盡全力地撞擊著。石膏碎裂了……鮮紅的血液像小溪一般流滿了那條傷臂。十分鐘后。醫(yī)生為海心注射了安寧和輔助睡眠的針劑。她終于安靜地睡著了。

    藍儀豐一聲不吭地坐在一旁的休閑椅中，他凝望那個睡在雪白被褥中的女孩。蒼白的面龐……蒼白的嘴唇，深深凹陷的眼窩……很像一只冰雕。藍家獨有的冰雕。再有生命力，再溫暖的心靈都會冰封，任是如何的努力，都擺脫不了這個命運！該死的命運！

    他的手神經(jīng)質(zhì)地?fù)崤骂M，緊緊地盯著女孩，眼中緩緩地泛起一股邪氣而冷酷的光芒，猛然，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踏步地走出了病房。

    同一時刻。夜色籠罩前世今生塔。杜云茜一個人獨自坐在玲瓏小筑里。她有些坐立不安，溫婉的臉龐因慌亂而顯得疲憊和憔悴，而眼中，滿是驚恐無助。

    “哥，你找我？”

    “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br/>
    “呆在那里別走?！?br/>
    于是，她心慌意亂地留在這里?，F(xiàn)在，藍儀豐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墒撬脑捳Z卻是那么冰冷。

    她很后悔，不該一時沖動，找那些無法無天的人……

    門被大力推開。藍儀豐沖了起來。她迎上去，“哥，你聽我說，對不……”

    “啪”地一聲，一記耳光重重地?fù)舻搅怂哪樕稀Ｋ淮蛏盗?。而就在她呆呆地望著最疼自己的哥哥的時候，又一記耳光打了過來。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重，她被狠狠地?fù)舻乖诹说厣稀?br/>
    藍儀豐全身都散發(fā)出了一股寒意，“站起來，你給我站起來！”

    她望著哥哥，眼中含著眼淚，而取代慌張的，是一種倔強。她一聲不吭地爬起來……

    ……重重地的一記耳光，再次把她擊倒。哥哥，也不是我的了……她嘴角溢出了鮮血，倔強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后又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摔倒在地上，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她掙扎著，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現(xiàn)在很遺憾一件事，你為什么就不是我的親妹妹呢，那樣我只要打你一個耳光，就可以打死你?！彼{儀豐語調(diào)低沉而邪氣地說，隨即轉(zhuǎn)身離開。

    “你再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自己保重?！?br/>
    杜云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右邊的臉頰高高腫起，嘴唇被打破了，口腔里滿是鮮血?？墒撬齾s扯動嘴角，痛極地笑著。

    “誰稀罕……”

    可是，慢慢地，她那滿是笑容的臉奇異地扭曲了，淚水無聲地流淌。

    十五年。最好的哥哥。失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療養(yǎng)院的病房里，海心自從那天暈倒之后就再也沒有講話，她總是長時間地望著窗外的水杉樹，呆呆地看著它的枝葉在風(fēng)中顫抖。她的臉上滿是沉思的表情。

    因為身體極度虛弱，她開始長時間地暈睡，而當(dāng)她醒來，她就呆呆地看窗外的樹。

    沒有人向她解釋過她現(xiàn)在的病情，她也從來都不問。

    一天早晨，海心突然出現(xiàn)在了夏淮晨的病房門前。臉上泛起一個可憐兮兮的笑容，她討好地望著因為她而斷掉了手臂的夏記者。

    夏淮晨有些吃驚，也有些遲疑。

    “可以聊一下嗎？”她拖著步子，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身邊。她的嘴唇全無血色，滿頭都是虛弱的汗滴。

    “聊什么？”

    “幫我一個忙好嗎？”

    他怔怔地望著她，女孩盈盈的目光中滿是乞求，單純的就像是一個向他索要糖果的孩子。他的心，在那一刻被她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

    窗外，一場雪再次襲卷了這個城市。

    又過了一周，季氏企業(yè)全面接收了藍杜兩家在世界各地的連鎖產(chǎn)業(yè)，收購正式告一段落。雖然這次收購與季博雅當(dāng)年正式收購環(huán)球銀行不能同日而語，可是對于這座城市來說，卻有著非凡的意義。

    當(dāng)人們都猜測季博雅會以怎樣的姿態(tài)歸國的時候，一架普通的民航客機悄悄地降落在了城市的機場。經(jīng)濟艙的客人們紛紛從行李箱中取下自己的行李和包裹，然后通過略顯擁擠的過道離開客艙。

    左側(cè)靠窗的座位上，一個男子取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鏡，他穿著輕便的羽絨服，頸上圍著一條手工織成的白色圍巾，耳中塞著MP3的聽筒，看上去象個無憂無慮的大學(xué)生。因為沒有攜帶任何隨身物品，便幫助坐在他身邊的一雙老夫妻提他們的旅行箱。他看起來，和善而謙遜。

    機場長長的甬道。他立在緩行的電梯上，身側(cè)是匆匆來去的旅客。

    他打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回來了。我聽說丈夫要聽妻子的話才能發(fā)財，所以我聽你的話，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我這么聽話，作為獎勵，來機場接我吧！”

    他嘴角泛起寵溺的笑容：“我在候機廳，會一直等到你來?！?br/>
    寬敞明亮的候機廳。

    一個頭發(fā)卷卷的混血小女孩抓著一本大大的雜志，看看封面，再看看對面坐著那個一身休閑打扮的男子，非常好奇。她從座椅上爬下來，腳步蹣跚地走向那個男子，一手抓著他的腿，一手向他搖動手中的雜志：“叔叔，叔叔，你在雜志上?！?br/>
    帥氣的叔叔抬了下眉頭，望著孩子天使般純潔的臉龐，笑了：“是嘛，讓我看看?！彼鹦∨ⅲ屗谒南ヮ^上。孩子的短發(fā)碰觸著他的鬢邊，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甜甜地鉆入他的鼻翼。

    “可是，為什么，衣服不一樣。”孩子抓抓頭發(fā)，非常不解。

    “哦，是啊，衣服是不一樣的。來，寶寶，叔叔問你，你的漂亮衣服只有身上穿的這一件嗎？”

    孩子轉(zhuǎn)轉(zhuǎn)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然后用手臂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圈：“不是，寶寶的衣，有這么多。”

    帥叔叔大聲地笑了起來，“那么叔叔的衣服，也有這么多啊，所以你看到的衣服是不一樣的?！?br/>
    孩子想了想，認(rèn)同了他的說法，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明媚的陽光照射著候機大廳?？諝庵袧M是金色的光芒。帥氣的男子抱著天使般的小女孩，畫圖美麗得仿佛周遭的人們?nèi)疾灰娏?，而他們，是在天堂里?br/>
    海心一走進候機大廳，看到的就是如此美好的畫面。她呆呆地立在入口處，看著季博雅抱著那個小女孩，他的臉上，有著寵溺的笑容。

    她像被釘子釘在了平滑的地面上，眼中泛起了微微的水意。

    博雅很快就看到了她，他站起來，把小女孩交還給她的媽媽，然后向海心走來。他的臉上，依然帶著溫和的笑容。

    候機大廳的入口處，女孩靜靜的站立，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頭上帶著絨線帽，脖子上圍著長長的圍巾，圍得那樣緊，只留了一雙大大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來有些突兀，可是他沒有理會她的沉默她的冰冷和她的重重包裹，伸開手臂緊緊地把她摟在自己的懷里：“我回來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你的懲罰到此為止吧！”

    她依然僵立，厚厚的衣服里，汗水像溪流一般無止息地流淌。在他的溫暖的懷抱里，她覺得自己快要被融化了。

    一絲鉆心的痛逼進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而她默默地忍受著。

    “博雅，我們分手吧！”

    他全身一顫，然后迅速地箍緊她的身體，“除了這句話，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我錯了，我不該又把一個人孤單地留下，不該讓你一個人去試婚紗，都是我的錯，你生氣，發(fā)脾氣都是應(yīng)該的……”

    “你沒有錯。博雅，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其實，你并不需要我，而我，也從來沒有愛過你?！?br/>
    候機室的暖氣已開到了最大，可是依然無法溫暖那股不知從哪里涌來的寒氣。

    他輕輕放開她，凝眉望著她的眼睛。

    “小海。我當(dāng)你講的是氣話?！?br/>
    “沒有，我沒有生氣，我現(xiàn)在是平心靜氣地在和你講話。季大哥，我們分手吧！”

    他盯著她，而她的目光有些呆滯，有一種倦。

    “就因為我沒有和你商量就匆匆地去了美國，你覺得我不重視你，所以你要和我分手？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不是的……”

    “或者，藍少又講了什么話……他是不是現(xiàn)在躲在哪里？藍儀豐，你給我出來！”他突然大吼，“是玩笑對不對，他要你耍我對不對？你們成功了，成功了！我求饒，好不好……我在求饒啊……小海，這個不能玩。就算我對你做的事天理不容，你也不能提分手，不能分手?！?br/>
    “季大哥，你要我講多少遍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懲罰，我現(xiàn)在認(rèn)認(rèn)真真地對你說，我們分手吧！”

    “別玩了?！彼樕戏浩鸫嗳醯男?，“我記得有過一次，還是上學(xué)的時候，我也是因為工作的原因丟下你去了美國，然后，當(dāng)我回來，你就和晴木在一起了?？墒沁@一次，你讓我怎能相信。在電話里，你說你懲罰我，可是，你也說你會嫁給我，做我永遠(yuǎn)的妻子?！?br/>
    她怔怔地望著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從高空落下的布偶，正飛速地下落，然后是被摔得粉碎的命運，“對不起博雅，我不能嫁給你。其實，與上一次是一樣的理由。我要和晴木在一起?！?br/>
    “你說謊，晴木已經(jīng)不在了。”

    “不，他還在……”

    “你說什么？”

    “這一生，我永遠(yuǎn)只愛晴木一個人。他死掉了，我就愛他的靈魂。對季大哥，我只能是感激，你對我那么好那么好。可是，我的心里，只有晴木。我以為我可以騙自己，可是日子越長我越是思念他……所以，我不能嫁給你。”

    他沉默地聽她講話，目光有些陰郁地盯著她，忽地，他緊緊地捏住了她的下巴，他那孤傲的壞脾氣發(fā)作了：“愛他，怎樣愛他，與他一起到墳?zāi)估锶?？?br/>
    她被他抓疼了，而她隱忍著：“不用。我會和夏記者在一起，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晴木……只要看到他那張和晴木一模一樣的臉，我就很幸福?！?br/>
    “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要離開你，和夏淮晨在一起?！?br/>
    “開玩笑嗎，他只有晴木的軀殼。”

    “就算是軀殼，我也要和他在一起。因為我早早就和你說過了，我只愛晴木一個人?！?br/>
    他瞪著她，怒焰在他眼中燃燒，“那我呢，你是在耍我嗎，那么愛晴木，為什么還要口口聲聲地說你愛我，為什么要給我機會，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季大哥……我對你的愛，只是感激啊……就是不想再騙你，才要分手的。”

    他的雙眼狠狠地盯著她。

    話從他的齒縫中流出：“只是感激嗎……哈，我做了多么大的善事啊，要你這樣感激我……我不許你離開！我不分手！絕不分手！就算是感激吧，就算你不愛我，我也要你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

    她沒有力氣了，她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

    可是，絕不能，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否則一切都不可挽回了。這個孤獨而偏執(zhí)的男人，會卷入她那殘破的命運。她不要……她不要……她要把他推出去，從她那黑暗無比的宿命里推出去……

    她停止了掙扎，任由他強烈而帶著懲罰地吻著她。

    她像一塊木頭，像一團棉絮，任他欺凌。

    很快，他吮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如同從夢中驚醒般，他緩緩地放開了她。

    他覺得無比挫敗，她那無聲的拒絕像一堵籬墻，遠(yuǎn)遠(yuǎn)地，遠(yuǎn)遠(yuǎn)地把他隔絕到了她的世界之外。

    離開了他的禁錮，她軟軟地扶著他的身軀跪了下來，她要緊緊地靠著他的一條腿才不至于倒下。

    “季大哥，放過我好不好?！?br/>
    季博雅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那個女孩，她跪在了他的面前，求他放手。這是什么世界！為什么他竟看不清。

    用力地把自己的腿從她的手臂中抽出，他步伐有些踉蹌地離開。喃喃地，他說：“楊海心，你休想?！?br/>
    海心跌坐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如同浸在汗水里。而她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倒，甚至不許自己哭泣流淚。他還沒有說放手，他還沒離開她。所以，她不能倒下。

    前世今生塔。

    天空中，茫茫無涯的霰雪彌天蓋地的降落。砂粒大小的雪粒被風(fēng)吹得滿天飛舞。一輛銀白色的捷豹飛快地駛來，在前世今生塔前急剎車。車子打了個旋兒，幾乎掃到一側(cè)的鋼鑄圍欄，然后氣勢洶洶地停下。

    門前三三兩兩的人佇立張望。一個穿著羽絨服的男子從車上跳下來，大步地向前世今生塔內(nèi)走去。

    “季博雅！”

    驚呼聲頓起，很快，幾乎所有呆在建筑里邊的人都騷動了起來……大老板蒞臨……于是手飾包，彩妝袋紛飛，畢竟這里是靠臉孔吃飯的人的大本營。

    而季博雅，旁若無人地直奔藍儀豐的臺長辦公室。

    長長的走廊盡頭，臺長室的門緊閉。

    藍儀豐的小秘書緊張無比地看著季博雅，微帶口吃地說：“報告您……那個，我們藍臺長……半個多月，沒來上班了。”

    “他在哪里？”

    “抱歉，他沒有留下聯(lián)絡(luò)方法，所以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br/>
    季博雅茫然地望著緊閉的門，眼眸中又泛起了那絲濃得化不開的淡漠。

    那天黃昏。砂粒般的霰雪依然無法無天地從空中飛降。雪霧淹沒了整座城市。大海邊。一座孤伶伶的城堡佇立在風(fēng)雪中。冰冷的世界，滿空中仿佛飛舞著冰冷的詛咒。這座城堡如被遺棄的珍寶般，孤傲地遙對奔騰卻無比寂寞的大海。

    季博雅長時間地坐在車?yán)镞b望著他辛辛苦苦地建筑的這座城堡。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耳旁奇異地回響著曾在海邊存在過的聲音。是他生命中最美妙的聲音。女孩的笑聲，哭泣……所有的一切，在他的心底都是那樣善良而溫柔，他的執(zhí)拗地認(rèn)定那是一種天籟般的獨一無二。

    許久。他伸出手來推開了銀色捷豹的車門，從車上走了下來。風(fēng)雪飛一般地向他襲來，他頸上的長圍巾被拉長了一線，他額上的碎發(fā)也在風(fēng)中飛卷。

    他向那座城堡走去。雪地上印下了一串孤獨的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雪淹沒。抬起手臂，他按動搖控器。風(fēng)雪中的城堡頓時漸次地亮起了燈光。海藍色的一層，金潢色的二層，像童話中的宮殿一般，是他心中海的女兒的宮殿。

    彌天的飛雪中，它美得不真實，美得哀傷，就像那個故事的結(jié)局一般，仿佛分分鐘都會化成泡沫被大海吞沒。季博雅佇立在風(fēng)雪，雪花凍住了他的長睫毛，他毫無知覺。

    他只是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非常迷?！瓰槭裁此娜獾馗冻觥瓍s無人喝彩。

    第二天。風(fēng)雪終于停了，陽光在積雪上調(diào)皮地舞蹈。藍氏療養(yǎng)院內(nèi)緩緩開出了一輛純黑色的美洲虎，明媚的陽光中，它平和尊貴。夏淮晨一手掌握著方向盤，沉默地望著前方延展的道路。楊海心坐在副駕駛席上，臉蒼白得如同窗外的雪。

    “謝謝你。”她禮貌地從后視窗內(nèi)向他點頭行禮。

    夏淮晨那酷似晴木的臉上全無表情，他專心地開著車子，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

    “如果，一會兒他有什么激烈的舉動，或者講些什么難聽的話拜托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啊，是紙老虎……其實心腸最軟了?！?br/>
    夏淮晨一聲不響，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謝謝你?！彼娝樕诤诘模行┎话?，又向后視窗內(nèi)行禮。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不后悔？”他淡然開口。

    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頭。她對他討好的笑，笑容在她雪白的臉上有一抹哀傷的氣息。

    “你會幫我的對嗎？對嗎？”

    他茫然地望著前方，然后輕輕地點了下頭。

    前方的道路，被積雪覆蓋，滿目銀亮的光芒。

    海邊城堡。海心對夏淮晨抱歉地笑一下，然后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寒冷得像冰塊一般，而他的手，溫暖如旭日。

    他們隨著仆人的引領(lǐng)向城堡的縱深處走去。

    季博雅坐在正廳的壁爐邊，壁爐的火正在熊能地燃燒。他看著他們兩個手拉手地走了進來。

    他凝望著他們，他的目光冰冷無比。

    “季大哥?！焙Ｐ膶λ懞玫匦?。

    她盡量讓自己不去關(guān)注這座為她建造的華麗無比的城堡，可是一份潛藏的哀傷還是無法阻擋地闖進了她的心底。

    “我是讓你一個人來。”季博雅靠著椅背，皺起了眉頭。

    “我……”海心抿了抿嘴唇。

    “怕我吃了你……在你心中，我真的是那樣的人？”季博雅淡淡地嘲諷，然后站起來，走到兩個人的身邊，“既然你把我們季氏兩兄弟分得這樣清楚，該愛哪個，清楚明白而執(zhí)著，那我們今天就坐下來好好地把過去理清?！?br/>
    她望著他，迷茫：“理清什么？”

    “你說一個世界上最會算賬的人會和你理清什么？當(dāng)然是錢。我不做賠本的投資，就算是感情也一樣。”他眼波迷離地望著她，嘴角那絲嘲弄更加明顯。

    果然是季博雅啊，你在使用你的最習(xí)慣的方式對嗎？她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嘴角泛起一絲僵硬的笑：“那要多少錢，你才不愛我……離開我……再也不理我……永遠(yuǎn)忘記我……”

    季博雅垂眸，他依然無法忽視她的淚，“何必說那些傷感的話，又不是我拋棄你，我離開你。何況，我根本沒有打算讓你離開?！?br/>
    “要多少錢……無論多少，只要我們都能自由，我都會想辦法支付給你?！?br/>
    他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眉毛皺了起來，怒意在他的眼底凝聚。

    “好，你聽著。你自從十五歲開始，所有的生活費都是季家為你支付。你在名校圣德美學(xué)園上了三年學(xué)，所有的學(xué)費也是我付的。你生過一場大病，包括手術(shù)費在內(nèi)的所有費用，還是我付的。這些錢，想要自由的人，應(yīng)該會還給我吧！”

    她高高抬起頭，強忍住眼中的淚水：“對，我還給你！你說，你要多少錢，我就算是賣掉我的命，也會還給你！這樣就可以了，對不對？只要我把錢還給你我們就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了對不對？對不對？只要我還你錢，我們就從此再無干系，各走各的路，對不對？”

    他沉靜地聽著她對他大吼，他的眼眸越來越沉郁，“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么?！彼ひ粑?，“三年前。有一個早晨。你暈睡在療養(yǎng)院的床上。就在那個時候，我走進了一個房間，然后，為了救你，我向一個人下跪……這筆帳，你告訴我，怎么算？”

    他冷冷地望著她，仿佛他在講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事件。

    而她傻傻地望著他，所有的勇氣都因為這一句話而消逝。她的淚，一顆顆無聲地垂落，如珍珠一般，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立在他們身后的夏淮晨，用力地閉上了雙眼，他的手握成了拳，額頭上的青筋繃起。

    “嗯？怎么算？”

    “你……告訴我……你想，怎么算？”

    “海心……這筆帳是糊涂帳，不能算?！?br/>
    “那怎么辦？”

    “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淚滴盈盈地垂在她的長睫上，她強忍起伏的情緒，凝望著眼前這個看似凌利但是目光哀傷的男人。

    緩緩地，緩緩地……她搖頭……哀傷地，用力地，淚水凄迷地……

    “不能，我要自由……不愛你就得離開你……我不愛了，從來就沒有愛過……糊涂帳，不是這樣算的。季大哥，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瞪視她，眼底泛起了痛楚的血紅色的光芒。

    “好……你夠狠。這樣吧楊海心，這間為你而建的房子還沒有打掃過。你給我穿上仆人的衣服，從上到下仔仔細(xì)細(xì)地打掃一遍。直到我滿意，我就放了你。從今以后，你是生，是死，是福，是禍都與我季博雅沒有一點關(guān)系了。”

    她望著他，唇片蒼白，輕輕抖動著。忽地，她有一點點地怕。

    只要說一聲好。

    他就真的離開了她嗎？苦……好苦……就像已經(jīng)死掉了一般。

    “季博雅先生，我們可以單獨地談一下嗎？”

    夏淮晨突然開口，打破了屋內(nèi)的沉寂。季博雅回眸，高高地挑起了他的眉頭，然后冷笑一聲：“夏淮晨先生，我們是該好好談一下。我早就想問你，一個專業(yè)的攝影記者是怎樣學(xué)會乘人之危的？”夏淮晨不語，轉(zhuǎn)身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高高穹頂?shù)臍W式大廳里，只剩下楊海心一個人。她緩緩地蹲下來，抱緊了雙腿，為什么這么美麗的家，獨獨缺少一位女主人……所以地面上，涂料的痕跡沒褪掉嗎。

    她茫然地用指甲蓋摳著污跡。真臟。臟透了。她感不到痛，至于她的指甲里滲出了紅色的鮮血。她停下來，全身打了個冷顫兒，那絲血紅刺痛了她的眼。她抱著那根帶血的指甲，就像抱著一塊死神令牌蹲在茫茫的宇宙里。博雅，我是那么愛你……

    那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偏廳，窗外有滿天飛舞的雪花。夏淮晨立在窗邊，沉默地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項鏈，然后緩慢地送到季博雅的眼前。

    點點星光，恍如融化在淡淡的空氣里，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如同夢幻一般。

    “為什么這條項鏈會在你的手中？”季博雅怔怔地問。

    “為什么在我的手中？我也很想知道老天為什么要這樣安排。這條該死的鏈子我看到過不止一次，很早以前，在一個像地獄一樣的房間里，我看到它的光芒和一個女人高高舉起的匕首的光芒輝映著，閃得我睜不開眼睛。后來，我又看到一個女孩在雪地里爬，為了撿起它不惜被人用腳狠狠地踢打。你這個愚蠢的家伙，這條鏈子上附著你母親的詛咒，你為什么要把它送給小海？！”

    季博雅呆住了，他的目光有些渙散。

    “你……你是……晴木！”

    夏淮晨……不……季晴木一瞬不瞬地望著季博雅。

    “上一次是我傷害了她，我以為我是罪人，沒有辦法給她你能給她的生命與幸福，所以我只能選擇消失，可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你確實救了她的生命，卻也帶給了她詛咒和傷害，帶給她痛苦和折磨。所以，我不會再把我的小海讓給你……哥，我要帶她回去，回到海邊，回到無悠無慮的日子里去。”

    季博雅失神地凝望著死而復(fù)生的弟弟。

    背過身去。他的臉慘白如雪。晴木。他還活著。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弟弟。自己這一生，唯一無法戰(zhàn)勝的人……

    良久。季博雅推開偏廳的門，他沉默地立在門口。季晴木跟隨在他的身后，也倚門而立，他的臉上有著一抹越是在陽光下越深濃的奇異的傷感。

    兩個身材挺拔，俊秀帥氣的男人僵硬地立在門外射出的金燦燦的陽光里。

    寬敞無比的大廳里。瘦小的女孩正提來一桶清水，然后跪在地板上，用力地擦拭著那表面光亮，可是涂料痕跡狼籍的地面。她擦得那么用力，汗珠像雨滴一般從她的額上迸落。宇宙一般闊大的廳堂，那個小小的女孩瘦瘦的背脊僵直，正用盡全身的力氣擦拭地板。

    夠了……季博雅用力合了雙眼，他的眼底劇痛。她的世界……那個他以為了解的海的女兒的世界，他也許從來都沒有走進過，所以她才拋棄這座愚蠢的城堡，寧愿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她一身美麗的金鱗，他再也抓不住她。

    失明時歡快的話語聲。怯怯地，卻也是信賴地望著他的目光。緊緊擁抱時那柔軟的雙臂。還有她甜甜的依賴。旋轉(zhuǎn)木馬上清脆動人的笑聲。所有最美好的事情，都?xì)w還到回憶里去吧！

    放手吧……走過去。他伸臂把女孩從地板上拉起來。她揚著長長的睫毛望著他?！澳阙A了，小海。我不是承認(rèn)失敗，我只是斗不過時間。再見了，世界和平小姐。”

    她呆怔地望著他，而他緩緩地從懷里掏出一根細(xì)細(xì)的，璀璨奪目的頸鏈。這條項鰱是那樣美好，仿佛全世界所有的星光都在他的指尖閃爍。

    銀色的光芒照得她張不開雙眼。而他，指尖微一用力，那條頸鏈便斷掉了……

    星星點點的光芒，盈盈地灑落……就在她剛剛擦拭過的地方，灑了一地。一地看不清的雪芒星光……然后，他放開了他的手。淡漠的眼光在她的眼上又掃視了兩眼，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你自由了?！?br/>
    孤單的城堡。三個人像小小的泥偶。而他走開。消失掉了，快得像一場風(fēng)。

    幾分鐘后。海心和季晴木離開了城堡。坐在那臺美洲虎上，海心從觀后鏡里望著目光深沉的夏記者?！澳愫退v了什么，他好像變了個人。”晴木依然像來時一樣專心地開著車子，一言不發(fā)。

    “謝謝你?！迸λ?。那笑容比哭泣還要悲傷。

    “沒想到。還挺容易啊。他……”

    她只說了半句話聲音就哽住了。

    窗外，雪樹飛快地向后移去。凝結(jié)了冰晶的枝條迷離如同迷霧。

    她隱忍著，呼吸急促?？諝夥路鹉塘艘话?，死一般的寂寞，除了她艱難而隱忍的呼吸。

    “想哭就哭出來?！彼驼Z。伴隨著一聲破碎的哽咽，她哭出聲來。狹小的車?yán)?，她長時間地號啕大哭，那是一種最原始的痛徹心扉的慟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曲，對所有不公的憤懣都在她的大哭聲中被宣泄了出來。

    金燦燦的早晨。雪樹銀花的冰晶世界。女孩的哭聲在空氣中長時間的飄蕩。

    “都是騙他的……”

    “……”

    “我愛他，愛到心都在痛……”

    “……”

    “現(xiàn)在，死掉也無所謂了……”

    晴木抓緊方向盤。他的手指僵硬，眼底泛起同樣的血紅色的痛楚。

    公路上，黑色的美洲虎在雪道上狂奔。

    Chapter11雪鉆項鏈

    藍氏療養(yǎng)院。

    伴隨著救護車尖銳的鳴叫聲，院門大開。急癥室已經(jīng)做好了準(zhǔn)備，雜亂的腳步聲在走廊里震響，應(yīng)急燈一盞盞飛快地亮起。很快，醫(yī)生護士們看見了他們熟悉的面孔，蒼白無比，毫無知覺地陷在一片雪白的被褥中，從走廊的一側(cè)飛一般地被推過來。

    “救她！給我救活她！快救活她！”一個男人混身是血，腳步踉蹌，拼命跟隨著車子，歇斯底里地叫著。

    終于，他被阻擋在了急救室的門外，他仰頭看著急救中的提示燈亮起，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地抓住了身邊的一個白衣大夫：“她流了好多血，她需要輸血！她需要血！去叫藍儀豐！藍儀豐！只有藍儀豐可以救她，你們快去叫。藍儀豐！藍儀豐！……”

    他不停地吼叫著，面色猙獰，呼吸急促，而他的身體已經(jīng)不能再承受這種激動?！肮具恕币宦?，他仰頭摔倒在了醫(yī)院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終年常綠的大葉水杉樹上積了厚厚的一層雪。一陣風(fēng)吹過，雪塊簌簌地被震落。

    世界陷入一片冷寂。藍儀豐為海心輸了整整1000CC的血。當(dāng)醫(yī)生把針頭從他的靜脈中拔出的時候，他幾乎產(chǎn)生了一種幻覺，自己正在死去。

    “怎么樣？”他硬撐著暈暈欲睡的身體問身邊的主治醫(yī)生。

    “放心吧，不會讓她有事的。”

    他嘴角泛起笑容，“你說的哦，我會信……一定要讓她沒事。否則會天下大亂。我不是在嚇你……真的會……天下大亂。”

    當(dāng)他終于能夠從病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海心的主治醫(yī)生走過來，忐忑無比地告訴他一個消息，海心腹內(nèi)的嬰兒，已隨著血液從母親的身體里流了出去。

    她不再擁有那個孩子。藍少怔了怔，在他來說，這并不是個壞消息。他搔搔頭，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說，“也好啊，老天的安排。”

    “還有……”大夫欲言又止，因為緊張，額上已布滿了汗滴。

    藍儀豐失神地望著這位治療血液疾病的專家，一種強烈的預(yù)感襲來，他沒有再問下去，面龐冷酷得如同堅冰，而他面色雪白，嘴唇卻奇異地一片慘紅，看起來，就像傳說中俊美而孤獨無比的吸血鬼。

    三天后。黃昏。療養(yǎng)院的重癥加護病房里。海心癡癡地坐在雪白色的被褥中。

    “我的孩子……沒了……”

    小護士被她那失魂落魄的神情嚇壞了，飛奔出病房，直奔藍儀豐的院長室。此時，藍儀豐坐在院中那只奶白色的長椅上，一臉憔悴地呆望著寂寂無人的籃球場。夏淮晨穿著患者服，左臂打上了石膏，無聲地立在他身邊。

    初冬的黃昏，還帶著一絲曖昧的溫情，籃球場那邊，被淡淡的霞光籠罩。

    “我聽說你是被博雅硬拉來的，你能這樣保護海心，我很感謝，謝謝你?！?br/>
    “我不是來聽你的感謝的，告訴我她現(xiàn)在的狀況?！?br/>
    “你知道嗎？就在三年前，我坐在這里，而博雅就在你現(xiàn)在站的那個地方，我告訴他，海心會死。”

    “……”

    “可是她硬是又好好地活了三年，笑著，開心著，感恩著，又活了整整三年。”

    “這個我知道，因為你把自己的骨髓捐給了她，手術(shù)很成功?！?br/>
    藍儀豐淡漠地笑：“沒錯，手術(shù)很成功?？墒?，你知道什么叫做奇跡嗎？之所以可以稱作奇跡，就是相同的事情，不會再發(fā)生第二遍。”

    空氣一分分地在變冷。黑夜降臨了。

    “我現(xiàn)在該說什么？”

    夏淮晨嗓音沙啞。

    “什么也不要說，馬上離開，別再管我們家的事，所有的一切都只能越變越壞。我現(xiàn)在很恐懼，我不知道未來會發(fā)生什么。不是悲傷，是恐懼，我現(xiàn)在怕的要死……”

    “藍院長……”不遠(yuǎn)處傳來的呼喚聲打斷了藍儀豐的話。

    藍儀豐站起身，遙望著照顧海心的小護士飛快地跑過來。

    重癥加護病房。沉寂如死了許久之后，一聲隱忍而痛絕的慟哭聲突然爆發(fā)。藍儀豐一踏出電梯門就聽到了那撕心裂肺般的哭聲，他急步奔進海心的病房。海心倒在病床上，全身痙攣，上氣不接下氣地慟哭，仿佛下一秒都會背過氣，暈死過去。一干穿著白衣的醫(yī)生護士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場面，束手無策。藍儀豐沖過來，一把摟住了她小小的身軀，輕輕地拍著她后背。在哥哥的懷里，她安定了許多，而她的眼中泛起了一絲灼熱的光芒。

    “哥……是誰……”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袖。

    “嗯？你問什么？”他安撫著她，擦拭她額上的汗水。

    “那個殺掉我小孩的人……”她凝望著他，拼命搖晃著他的手臂，“是誰？他是誰？”

    他望著她沒有講話，眼中滿是狼狽的光芒，扭過頭去，他惱怒地對所有人大叫：“你們誰告訴她的，你們沒有心肝嗎？”

    醫(yī)護人員們垂下頭。

    “都給我滾?！?br/>
    門旁，夏淮晨倚著門框，沉默地看著衣著雪白的人們一個個悄無聲息地離開。

    病房內(nèi)，海心還在拼命地?fù)u撼藍儀豐的手臂：“是誰……那個人是誰？”

    “我怎么會知道，你聽話，別在想那些事了，要好好休息?！?br/>
    “告訴我是誰……誰讓我小孩不見了，誰殺了他！”

    “你聽話，你不能這么激動……”

    “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我要殺了他……那個人……那個殺掉我的孩子的人！殺掉他！我要殺掉他！殺掉他！”

    她慘叫，瞳孔大張，瘋了一般地?fù)u撼藍儀豐。

    “哥……那個殺了我孩子的人……他是殺人兇手……我的孩子，就是我自己啊……不會再被拋棄在大海邊上！不會一無所有！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誰！是這個世界上最富有最幸福的人！……為什么，他們要殺掉他……要殺掉我，我還沒有當(dāng)媽媽……我要當(dāng)好媽媽，我不會拋棄我的孩子，為什么！為什么！不讓我做到……”

    她哭叫著，然后腦中一片空白，就像一塊裝滿了棉絮的布口袋，她軟軟地倒了下去。

    門旁，夏淮晨看著海心倒在藍儀豐的懷里，他的眼中迅速地射出悔痛的眸光，垂著頭兒，他緩緩地退出病房。面對著走廊里雪白的墻壁，他把自己那只封在石膏傷臂重重地捶打在了墻壁上。

    兇狠地，用盡全力地撞擊著。石膏碎裂了……鮮紅的血液像小溪一般流滿了那條傷臂。十分鐘后。醫(yī)生為海心注射了安寧和輔助睡眠的針劑。她終于安靜地睡著了。

    藍儀豐一聲不吭地坐在一旁的休閑椅中，他凝望那個睡在雪白被褥中的女孩。蒼白的面龐……蒼白的嘴唇，深深凹陷的眼窩……很像一只冰雕。藍家獨有的冰雕。再有生命力，再溫暖的心靈都會冰封，任是如何的努力，都擺脫不了這個命運！該死的命運！

    他的手神經(jīng)質(zhì)地?fù)崤骂M，緊緊地盯著女孩，眼中緩緩地泛起一股邪氣而冷酷的光芒，猛然，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大踏步地走出了病房。

    同一時刻。夜色籠罩前世今生塔。杜云茜一個人獨自坐在玲瓏小筑里。她有些坐立不安，溫婉的臉龐因慌亂而顯得疲憊和憔悴，而眼中，滿是驚恐無助。

    “哥，你找我？”

    “你在哪里？”

    “我在公司。”

    “呆在那里別走?！?br/>
    于是，她心慌意亂地留在這里?，F(xiàn)在，藍儀豐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墒撬脑捳Z卻是那么冰冷。

    她很后悔，不該一時沖動，找那些無法無天的人……

    門被大力推開。藍儀豐沖了起來。她迎上去，“哥，你聽我說，對不……”

    “啪”地一聲，一記耳光重重地?fù)舻搅怂哪樕?。她被打傻了。而就在她呆呆地望著最疼自己的哥哥的時候，又一記耳光打了過來。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重，她被狠狠地?fù)舻乖诹说厣稀?br/>
    藍儀豐全身都散發(fā)出了一股寒意，“站起來，你給我站起來！”

    她望著哥哥，眼中含著眼淚，而取代慌張的，是一種倔強。她一聲不吭地爬起來……

    ……重重地的一記耳光，再次把她擊倒。哥哥，也不是我的了……她嘴角溢出了鮮血，倔強地從地上爬起來，然后又一記耳光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她摔倒在地上，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她掙扎著，再也爬不起來了。

    “我現(xiàn)在很遺憾一件事，你為什么就不是我的親妹妹呢，那樣我只要打你一個耳光，就可以打死你。”藍儀豐語調(diào)低沉而邪氣地說，隨即轉(zhuǎn)身離開。

    “你再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自己保重。”

    杜云茜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右邊的臉頰高高腫起，嘴唇被打破了，口腔里滿是鮮血?？墒撬齾s扯動嘴角，痛極地笑著。

    “誰稀罕……”

    可是，慢慢地，她那滿是笑容的臉奇異地扭曲了，淚水無聲地流淌。

    十五年。最好的哥哥。失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療養(yǎng)院的病房里，海心自從那天暈倒之后就再也沒有講話，她總是長時間地望著窗外的水杉樹，呆呆地看著它的枝葉在風(fēng)中顫抖。她的臉上滿是沉思的表情。

    因為身體極度虛弱，她開始長時間地暈睡，而當(dāng)她醒來，她就呆呆地看窗外的樹。

    沒有人向她解釋過她現(xiàn)在的病情，她也從來都不問。

    一天早晨，海心突然出現(xiàn)在了夏淮晨的病房門前。臉上泛起一個可憐兮兮的笑容，她討好地望著因為她而斷掉了手臂的夏記者。

    夏淮晨有些吃驚，也有些遲疑。

    “可以聊一下嗎？”她拖著步子，搖搖晃晃地走到他的身邊。她的嘴唇全無血色，滿頭都是虛弱的汗滴。

    “聊什么？”

    “幫我一個忙好嗎？”

    他怔怔地望著她，女孩盈盈的目光中滿是乞求，單純的就像是一個向他索要糖果的孩子。他的心，在那一刻被她的目光深深地刺痛了。

    窗外，一場雪再次襲卷了這個城市。

    又過了一周，季氏企業(yè)全面接收了藍杜兩家在世界各地的連鎖產(chǎn)業(yè)，收購正式告一段落。雖然這次收購與季博雅當(dāng)年正式收購環(huán)球銀行不能同日而語，可是對于這座城市來說，卻有著非凡的意義。

    當(dāng)人們都猜測季博雅會以怎樣的姿態(tài)歸國的時候，一架普通的民航客機悄悄地降落在了城市的機場。經(jīng)濟艙的客人們紛紛從行李箱中取下自己的行李和包裹，然后通過略顯擁擠的過道離開客艙。

    左側(cè)靠窗的座位上，一個男子取下了架在鼻梁上的墨鏡，他穿著輕便的羽絨服，頸上圍著一條手工織成的白色圍巾，耳中塞著MP3的聽筒，看上去象個無憂無慮的大學(xué)生。因為沒有攜帶任何隨身物品，便幫助坐在他身邊的一雙老夫妻提他們的旅行箱。他看起來，和善而謙遜。

    機場長長的甬道。他立在緩行的電梯上，身側(cè)是匆匆來去的旅客。

    他打開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回來了。我聽說丈夫要聽妻子的話才能發(fā)財，所以我聽你的話，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我這么聽話，作為獎勵，來機場接我吧！”

    他嘴角泛起寵溺的笑容：“我在候機廳，會一直等到你來。”

    寬敞明亮的候機廳。

    一個頭發(fā)卷卷的混血小女孩抓著一本大大的雜志，看看封面，再看看對面坐著那個一身休閑打扮的男子，非常好奇。她從座椅上爬下來，腳步蹣跚地走向那個男子，一手抓著他的腿，一手向他搖動手中的雜志：“叔叔，叔叔，你在雜志上?！?br/>
    帥氣的叔叔抬了下眉頭，望著孩子天使般純潔的臉龐，笑了：“是嘛，讓我看看?！彼鹦∨?，讓她坐在他的膝頭上。孩子的短發(fā)碰觸著他的鬢邊，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甜甜地鉆入他的鼻翼。

    “可是，為什么，衣服不一樣?！焙⒆幼プヮ^發(fā)，非常不解。

    “哦，是啊，衣服是不一樣的。來，寶寶，叔叔問你，你的漂亮衣服只有身上穿的這一件嗎？”

    孩子轉(zhuǎn)轉(zhuǎn)黑葡萄般的大眼睛，然后用手臂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圈：“不是，寶寶的衣，有這么多?！?br/>
    帥叔叔大聲地笑了起來，“那么叔叔的衣服，也有這么多啊，所以你看到的衣服是不一樣的?！?br/>
    孩子想了想，認(rèn)同了他的說法，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明媚的陽光照射著候機大廳?？諝庵袧M是金色的光芒。帥氣的男子抱著天使般的小女孩，畫圖美麗得仿佛周遭的人們?nèi)疾灰娏耍麄?，是在天堂里?br/>
    海心一走進候機大廳，看到的就是如此美好的畫面。她呆呆地立在入口處，看著季博雅抱著那個小女孩，他的臉上，有著寵溺的笑容。

    她像被釘子釘在了平滑的地面上，眼中泛起了微微的水意。

    博雅很快就看到了她，他站起來，把小女孩交還給她的媽媽，然后向海心走來。他的臉上，依然帶著溫和的笑容。

    候機大廳的入口處，女孩靜靜的站立，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頭上帶著絨線帽，脖子上圍著長長的圍巾，圍得那樣緊，只留了一雙大大的眼睛露在外面，看起來有些突兀，可是他沒有理會她的沉默她的冰冷和她的重重包裹，伸開手臂緊緊地把她摟在自己的懷里：“我回來了，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你的懲罰到此為止吧！”

    她依然僵立，厚厚的衣服里，汗水像溪流一般無止息地流淌。在他的溫暖的懷抱里，她覺得自己快要被融化了。

    一絲鉆心的痛逼進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而她默默地忍受著。

    “博雅，我們分手吧！”

    他全身一顫，然后迅速地箍緊她的身體，“除了這句話，你怎么折磨我都可以。我錯了，我不該又把一個人孤單地留下，不該讓你一個人去試婚紗，都是我的錯，你生氣，發(fā)脾氣都是應(yīng)該的……”

    “你沒有錯。博雅，我只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其實，你并不需要我，而我，也從來沒有愛過你。”

    候機室的暖氣已開到了最大，可是依然無法溫暖那股不知從哪里涌來的寒氣。

    他輕輕放開她，凝眉望著她的眼睛。

    “小海。我當(dāng)你講的是氣話。”

    “沒有，我沒有生氣，我現(xiàn)在是平心靜氣地在和你講話。季大哥，我們分手吧！”

    他盯著她，而她的目光有些呆滯，有一種倦。

    “就因為我沒有和你商量就匆匆地去了美國，你覺得我不重視你，所以你要和我分手？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

    “不是的……”

    “或者，藍少又講了什么話……他是不是現(xiàn)在躲在哪里？藍儀豐，你給我出來！”他突然大吼，“是玩笑對不對，他要你耍我對不對？你們成功了，成功了！我求饒，好不好……我在求饒啊……小海，這個不能玩。就算我對你做的事天理不容，你也不能提分手，不能分手?！?br/>
    “季大哥，你要我講多少遍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懲罰，我現(xiàn)在認(rèn)認(rèn)真真地對你說，我們分手吧！”

    “別玩了?！彼樕戏浩鸫嗳醯男Γ拔矣浀糜羞^一次，還是上學(xué)的時候，我也是因為工作的原因丟下你去了美國，然后，當(dāng)我回來，你就和晴木在一起了?？墒沁@一次，你讓我怎能相信。在電話里，你說你懲罰我，可是，你也說你會嫁給我，做我永遠(yuǎn)的妻子。”

    她怔怔地望著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從高空落下的布偶，正飛速地下落，然后是被摔得粉碎的命運，“對不起博雅，我不能嫁給你。其實，與上一次是一樣的理由。我要和晴木在一起。”

    “你說謊，晴木已經(jīng)不在了。”

    “不，他還在……”

    “你說什么？”

    “這一生，我永遠(yuǎn)只愛晴木一個人。他死掉了，我就愛他的靈魂。對季大哥，我只能是感激，你對我那么好那么好?？墒?，我的心里，只有晴木。我以為我可以騙自己，可是日子越長我越是思念他……所以，我不能嫁給你?！?br/>
    他沉默地聽她講話，目光有些陰郁地盯著她，忽地，他緊緊地捏住了她的下巴，他那孤傲的壞脾氣發(fā)作了：“愛他，怎樣愛他，與他一起到墳?zāi)估锶幔俊?br/>
    她被他抓疼了，而她隱忍著：“不用。我會和夏記者在一起，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晴木……只要看到他那張和晴木一模一樣的臉，我就很幸福。”

    “你再給我說一遍……”

    “我要離開你，和夏淮晨在一起?！?br/>
    “開玩笑嗎，他只有晴木的軀殼?！?br/>
    “就算是軀殼，我也要和他在一起。因為我早早就和你說過了，我只愛晴木一個人?！?br/>
    他瞪著她，怒焰在他眼中燃燒，“那我呢，你是在耍我嗎，那么愛晴木，為什么還要口口聲聲地說你愛我，為什么要給我機會，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季大哥……我對你的愛，只是感激啊……就是不想再騙你，才要分手的?！?br/>
    他的雙眼狠狠地盯著她。

    話從他的齒縫中流出：“只是感激嗎……哈，我做了多么大的善事啊，要你這樣感激我……我不許你離開！我不分手！絕不分手！就算是感激吧，就算你不愛我，我也要你永遠(yuǎn)和我在一起?！?br/>
    她沒有力氣了，她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

    可是，絕不能，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否則一切都不可挽回了。這個孤獨而偏執(zhí)的男人，會卷入她那殘破的命運。她不要……她不要……她要把他推出去，從她那黑暗無比的宿命里推出去……

    她停止了掙扎，任由他強烈而帶著懲罰地吻著她。

    她像一塊木頭，像一團棉絮，任他欺凌。

    很快，他吮到了一股咸咸的味道。如同從夢中驚醒般，他緩緩地放開了她。

    他覺得無比挫敗，她那無聲的拒絕像一堵籬墻，遠(yuǎn)遠(yuǎn)地，遠(yuǎn)遠(yuǎn)地把他隔絕到了她的世界之外。

    離開了他的禁錮，她軟軟地扶著他的身軀跪了下來，她要緊緊地靠著他的一條腿才不至于倒下。

    “季大哥，放過我好不好。”

    季博雅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那個女孩，她跪在了他的面前，求他放手。這是什么世界！為什么他竟看不清。

    用力地把自己的腿從她的手臂中抽出，他步伐有些踉蹌地離開。喃喃地，他說：“楊海心，你休想?！?br/>
    海心跌坐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如同浸在汗水里。而她強撐著不讓自己暈倒，甚至不許自己哭泣流淚。他還沒有說放手，他還沒離開她。所以，她不能倒下。

    前世今生塔。

    天空中，茫茫無涯的霰雪彌天蓋地的降落。砂粒大小的雪粒被風(fēng)吹得滿天飛舞。一輛銀白色的捷豹飛快地駛來，在前世今生塔前急剎車。車子打了個旋兒，幾乎掃到一側(cè)的鋼鑄圍欄，然后氣勢洶洶地停下。

    門前三三兩兩的人佇立張望。一個穿著羽絨服的男子從車上跳下來，大步地向前世今生塔內(nèi)走去。

    “季博雅！”

    驚呼聲頓起，很快，幾乎所有呆在建筑里邊的人都騷動了起來……大老板蒞臨……于是手飾包，彩妝袋紛飛，畢竟這里是靠臉孔吃飯的人的大本營。

    而季博雅，旁若無人地直奔藍儀豐的臺長辦公室。

    長長的走廊盡頭，臺長室的門緊閉。

    藍儀豐的小秘書緊張無比地看著季博雅，微帶口吃地說：“報告您……那個，我們藍臺長……半個多月，沒來上班了。”

    “他在哪里？”

    “抱歉，他沒有留下聯(lián)絡(luò)方法，所以我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季博雅茫然地望著緊閉的門，眼眸中又泛起了那絲濃得化不開的淡漠。

    那天黃昏。砂粒般的霰雪依然無法無天地從空中飛降。雪霧淹沒了整座城市。大海邊。一座孤伶伶的城堡佇立在風(fēng)雪中。冰冷的世界，滿空中仿佛飛舞著冰冷的詛咒。這座城堡如被遺棄的珍寶般，孤傲地遙對奔騰卻無比寂寞的大海。

    季博雅長時間地坐在車?yán)镞b望著他辛辛苦苦地建筑的這座城堡。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耳旁奇異地回響著曾在海邊存在過的聲音。是他生命中最美妙的聲音。女孩的笑聲，哭泣……所有的一切，在他的心底都是那樣善良而溫柔，他的執(zhí)拗地認(rèn)定那是一種天籟般的獨一無二。

    許久。他伸出手來推開了銀色捷豹的車門，從車上走了下來。風(fēng)雪飛一般地向他襲來，他頸上的長圍巾被拉長了一線，他額上的碎發(fā)也在風(fēng)中飛卷。

    他向那座城堡走去。雪地上印下了一串孤獨的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雪淹沒。抬起手臂，他按動搖控器。風(fēng)雪中的城堡頓時漸次地亮起了燈光。海藍色的一層，金潢色的二層，像童話中的宮殿一般，是他心中海的女兒的宮殿。

    彌天的飛雪中，它美得不真實，美得哀傷，就像那個故事的結(jié)局一般，仿佛分分鐘都會化成泡沫被大海吞沒。季博雅佇立在風(fēng)雪，雪花凍住了他的長睫毛，他毫無知覺。

    他只是一動不動地佇立著，非常迷?！瓰槭裁此娜獾馗冻觥瓍s無人喝彩。

    第二天。風(fēng)雪終于停了，陽光在積雪上調(diào)皮地舞蹈。藍氏療養(yǎng)院內(nèi)緩緩開出了一輛純黑色的美洲虎，明媚的陽光中，它平和尊貴。夏淮晨一手掌握著方向盤，沉默地望著前方延展的道路。楊海心坐在副駕駛席上，臉蒼白得如同窗外的雪。

    “謝謝你?！彼Y貌地從后視窗內(nèi)向他點頭行禮。

    夏淮晨那酷似晴木的臉上全無表情，他專心地開著車子，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

    “如果，一會兒他有什么激烈的舉動，或者講些什么難聽的話拜托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啊，是紙老虎……其實心腸最軟了?！?br/>
    夏淮晨一聲不響，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

    “謝謝你?！彼娝樕诤诘模行┎话?，又向后視窗內(nèi)行禮。

    “你一定要這樣做嗎？不后悔？”他淡然開口。

    她愣了一下，隨即用力地點頭。她對他討好的笑，笑容在她雪白的臉上有一抹哀傷的氣息。

    “你會幫我的對嗎？對嗎？”

    他茫然地望著前方，然后輕輕地點了下頭。

    前方的道路，被積雪覆蓋，滿目銀亮的光芒。

    海邊城堡。海心對夏淮晨抱歉地笑一下，然后伸出手來，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寒冷得像冰塊一般，而他的手，溫暖如旭日。

    他們隨著仆人的引領(lǐng)向城堡的縱深處走去。

    季博雅坐在正廳的壁爐邊，壁爐的火正在熊能地燃燒。他看著他們兩個手拉手地走了進來。

    他凝望著他們，他的目光冰冷無比。

    “季大哥?！焙Ｐ膶λ懞玫匦?。

    她盡量讓自己不去關(guān)注這座為她建造的華麗無比的城堡，可是一份潛藏的哀傷還是無法阻擋地闖進了她的心底。

    “我是讓你一個人來?！奔静┭趴恐伪?，皺起了眉頭。

    “我……”海心抿了抿嘴唇。

    “怕我吃了你……在你心中，我真的是那樣的人？”季博雅淡淡地嘲諷，然后站起來，走到兩個人的身邊，“既然你把我們季氏兩兄弟分得這樣清楚，該愛哪個，清楚明白而執(zhí)著，那我們今天就坐下來好好地把過去理清。”

    她望著他，迷茫：“理清什么？”

    “你說一個世界上最會算賬的人會和你理清什么？當(dāng)然是錢。我不做賠本的投資，就算是感情也一樣。”他眼波迷離地望著她，嘴角那絲嘲弄更加明顯。

    果然是季博雅啊，你在使用你的最習(xí)慣的方式對嗎？她目光盈盈地望著他，嘴角泛起一絲僵硬的笑：“那要多少錢，你才不愛我……離開我……再也不理我……永遠(yuǎn)忘記我……”

    季博雅垂眸，他依然無法忽視她的淚，“何必說那些傷感的話，又不是我拋棄你，我離開你。何況，我根本沒有打算讓你離開。”

    “要多少錢……無論多少，只要我們都能自由，我都會想辦法支付給你。”

    他靜靜地聽著，長長的眉毛皺了起來，怒意在他的眼底凝聚。

    “好，你聽著。你自從十五歲開始，所有的生活費都是季家為你支付。你在名校圣德美學(xué)園上了三年學(xué)，所有的學(xué)費也是我付的。你生過一場大病，包括手術(shù)費在內(nèi)的所有費用，還是我付的。這些錢，想要自由的人，應(yīng)該會還給我吧！”

    她高高抬起頭，強忍住眼中的淚水：“對，我還給你！你說，你要多少錢，我就算是賣掉我的命，也會還給你！這樣就可以了，對不對？只要我把錢還給你我們就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了對不對？對不對？只要我還你錢，我們就從此再無干系，各走各的路，對不對？”

    他沉靜地聽著她對他大吼，他的眼眸越來越沉郁，“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么?！彼ひ粑?，“三年前。有一個早晨。你暈睡在療養(yǎng)院的床上。就在那個時候，我走進了一個房間，然后，為了救你，我向一個人下跪……這筆帳，你告訴我，怎么算？”

    他冷冷地望著她，仿佛他在講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事件。

    而她傻傻地望著他，所有的勇氣都因為這一句話而消逝。她的淚，一顆顆無聲地垂落，如珍珠一般，落在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立在他們身后的夏淮晨，用力地閉上了雙眼，他的手握成了拳，額頭上的青筋繃起。

    “嗯？怎么算？”

    “你……告訴我……你想，怎么算？”

    “海心……這筆帳是糊涂帳，不能算。”

    “那怎么辦？”

    “不要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淚滴盈盈地垂在她的長睫上，她強忍起伏的情緒，凝望著眼前這個看似凌利但是目光哀傷的男人。

    緩緩地，緩緩地……她搖頭……哀傷地，用力地，淚水凄迷地……

    “不能，我要自由……不愛你就得離開你……我不愛了，從來就沒有愛過……糊涂帳，不是這樣算的。季大哥，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瞪視她，眼底泛起了痛楚的血紅色的光芒。

    “好……你夠狠。這樣吧楊海心，這間為你而建的房子還沒有打掃過。你給我穿上仆人的衣服，從上到下仔仔細(xì)細(xì)地打掃一遍。直到我滿意，我就放了你。從今以后，你是生，是死，是福，是禍都與我季博雅沒有一點關(guān)系了?！?br/>
    她望著他，唇片蒼白，輕輕抖動著。忽地，她有一點點地怕。

    只要說一聲好。

    他就真的離開了她嗎？苦……好苦……就像已經(jīng)死掉了一般。

    “季博雅先生，我們可以單獨地談一下嗎？”

    夏淮晨突然開口，打破了屋內(nèi)的沉寂。季博雅回眸，高高地挑起了他的眉頭，然后冷笑一聲：“夏淮晨先生，我們是該好好談一下。我早就想問你，一個專業(yè)的攝影記者是怎樣學(xué)會乘人之危的？”夏淮晨不語，轉(zhuǎn)身自顧自地走了出去。

    高高穹頂?shù)臍W式大廳里，只剩下楊海心一個人。她緩緩地蹲下來，抱緊了雙腿，為什么這么美麗的家，獨獨缺少一位女主人……所以地面上，涂料的痕跡沒褪掉嗎。

    她茫然地用指甲蓋摳著污跡。真臟。臟透了。她感不到痛，至于她的指甲里滲出了紅色的鮮血。她停下來，全身打了個冷顫兒，那絲血紅刺痛了她的眼。她抱著那根帶血的指甲，就像抱著一塊死神令牌蹲在茫茫的宇宙里。博雅，我是那么愛你……

    那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偏廳，窗外有滿天飛舞的雪花。夏淮晨立在窗邊，沉默地從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項鏈，然后緩慢地送到季博雅的眼前。

    點點星光，恍如融化在淡淡的空氣里，周遭的一切都變得如同夢幻一般。

    “為什么這條項鏈會在你的手中？”季博雅怔怔地問。

    “為什么在我的手中？我也很想知道老天為什么要這樣安排。這條該死的鏈子我看到過不止一次，很早以前，在一個像地獄一樣的房間里，我看到它的光芒和一個女人高高舉起的匕首的光芒輝映著，閃得我睜不開眼睛。后來，我又看到一個女孩在雪地里爬，為了撿起它不惜被人用腳狠狠地踢打。你這個愚蠢的家伙，這條鏈子上附著你母親的詛咒，你為什么要把它送給小海？！”

    季博雅呆住了，他的目光有些渙散。

    “你……你是……晴木！”

    夏淮晨……不……季晴木一瞬不瞬地望著季博雅。

    “上一次是我傷害了她，我以為我是罪人，沒有辦法給她你能給她的生命與幸福，所以我只能選擇消失，可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你確實救了她的生命，卻也帶給了她詛咒和傷害，帶給她痛苦和折磨。所以，我不會再把我的小海讓給你……哥，我要帶她回去，回到海邊，回到無悠無慮的日子里去?！?br/>
    季博雅失神地凝望著死而復(fù)生的弟弟。

    背過身去。他的臉慘白如雪。晴木。他還活著。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弟弟。自己這一生，唯一無法戰(zhàn)勝的人……

    良久。季博雅推開偏廳的門，他沉默地立在門口。季晴木跟隨在他的身后，也倚門而立，他的臉上有著一抹越是在陽光下越深濃的奇異的傷感。

    兩個身材挺拔，俊秀帥氣的男人僵硬地立在門外射出的金燦燦的陽光里。

    寬敞無比的大廳里。瘦小的女孩正提來一桶清水，然后跪在地板上，用力地擦拭著那表面光亮，可是涂料痕跡狼籍的地面。她擦得那么用力，汗珠像雨滴一般從她的額上迸落。宇宙一般闊大的廳堂，那個小小的女孩瘦瘦的背脊僵直，正用盡全身的力氣擦拭地板。

    夠了……季博雅用力合了雙眼，他的眼底劇痛。她的世界……那個他以為了解的海的女兒的世界，他也許從來都沒有走進過，所以她才拋棄這座愚蠢的城堡，寧愿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她一身美麗的金鱗，他再也抓不住她。

    失明時歡快的話語聲。怯怯地，卻也是信賴地望著他的目光。緊緊擁抱時那柔軟的雙臂。還有她甜甜的依賴。旋轉(zhuǎn)木馬上清脆動人的笑聲。所有最美好的事情，都?xì)w還到回憶里去吧！

    放手吧……走過去。他伸臂把女孩從地板上拉起來。她揚著長長的睫毛望著他?！澳阙A了，小海。我不是承認(rèn)失敗，我只是斗不過時間。再見了，世界和平小姐。”

    她呆怔地望著他，而他緩緩地從懷里掏出一根細(xì)細(xì)的，璀璨奪目的頸鏈。這條項鰱是那樣美好，仿佛全世界所有的星光都在他的指尖閃爍。

    銀色的光芒照得她張不開雙眼。而他，指尖微一用力，那條頸鏈便斷掉了……

    星星點點的光芒，盈盈地灑落……就在她剛剛擦拭過的地方，灑了一地。一地看不清的雪芒星光……然后，他放開了他的手。淡漠的眼光在她的眼上又掃視了兩眼，隨即頭也不回地離開?！澳阕杂闪恕！?br/>
    孤單的城堡。三個人像小小的泥偶。而他走開。消失掉了，快得像一場風(fēng)。

    幾分鐘后。海心和季晴木離開了城堡。坐在那臺美洲虎上，海心從觀后鏡里望著目光深沉的夏記者?！澳愫退v了什么，他好像變了個人。”晴木依然像來時一樣專心地開著車子，一言不發(fā)。

    “謝謝你?！迸λΑＤ切θ荼瓤奁€要悲傷。

    “沒想到。還挺容易啊。他……”

    她只說了半句話聲音就哽住了。

    窗外，雪樹飛快地向后移去。凝結(jié)了冰晶的枝條迷離如同迷霧。

    她隱忍著，呼吸急促?？諝夥路鹉塘艘话悖酪话愕募拍?，除了她艱難而隱忍的呼吸。

    “想哭就哭出來?！彼驼Z。伴隨著一聲破碎的哽咽，她哭出聲來。狹小的車?yán)?，她長時間地號啕大哭，那是一種最原始的痛徹心扉的慟哭。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曲，對所有不公的憤懣都在她的大哭聲中被宣泄了出來。

    金燦燦的早晨。雪樹銀花的冰晶世界。女孩的哭聲在空氣中長時間的飄蕩。

    “都是騙他的……”

    “……”

    “我愛他，愛到心都在痛……”

    “……”

    “現(xiàn)在，死掉也無所謂了……”

    晴木抓緊方向盤。他的手指僵硬，眼底泛起同樣的血紅色的痛楚。

    公路上，黑色的美洲虎在雪道上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