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大雪的記憶一直在他的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

    他總是記不得那年的雪有多寒冷，那年的人是否美得傾國(guó)傾城。

    他猜度，是不是，亂花漸欲迷人眼？

    可是哪里有亂花？有的只是一個(gè)衣不蔽體的小乞兒。凄凄慘慘的暈倒在城主府門外，臉上臟的要命，又穿的破破爛爛，就是讓他瞧上幾眼他都是不屑。

    可是，不知道哪里來的惻隱之心，居然就把人那樣留在了城主府。

    不過是吃飯多了一雙筷子。

    他沒想過再見會(huì)是怎樣的場(chǎng)景，可是上天總有他的安排。

    次日見了未施粉黛的她。

    呵，竟然真的亂花迷了眼了！她站在花朵早已衰敗的花園里，伸手接住飄落的雪，放在唇邊細(xì)細(xì)吻著，像是對(duì)待情人。

    他撐著油紙傘靜靜站在她身后，腳，卻是一步也挪不動(dòng)。

    她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

    “城主？”不似一般女子?jì)傻蔚蔚穆曇?，但是并不難聽。

    他好像在她的聲音里聽到了金戈鐵馬的聲音，紅顏亂世，檣櫓灰飛煙滅。

    他竟在她的兩個(gè)字的嗓音里聽到了這樣的滄桑。

    微微怔愣。

    “城主？”她又叫了一聲，回神，她的手在自己眼前擺了擺。

    “你在想什么？”

    她何時(shí)到了他的傘下？他竟不知。

    面帶緋紅，聲音里沒有了滄桑，他覺得剛才，只是一樁夢(mèng)境。

    “身體好些了？”他問，像是問那些經(jīng)久不變的家長(zhǎng)里短。

    “嗯。多謝城主救命之恩。小女子日后——”

    他不知是哪里出錯(cuò)了，竟回她：“不如以身相許報(bào)答？”

    有一瞬間的靜默。

    兩個(gè)人。

    他嘆了口氣。

    果然是紅顏，亂了他的浮世浮城。

    “戲里不都是這樣唱的嗎？”頓了頓又問：“覺得我是在……強(qiáng)搶民女嗎？”

    她笑，嘴角似乎開了花朵，讓他覺得花園里還是炎炎盛夏，百花爭(zhēng)艷。

    她嘴角輕笑，手指纏繞著發(fā)梢，半開玩笑，問他：“你就不介意我的身份嗎？”

    他調(diào)侃：“什么身份？小乞兒？給我做個(gè)通房也不差?！?br/>
    他吻上她的唇，迷糊的說：“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要你。”

    戲里唱的英雄救美以身相許的俗套，他此刻想，也沒有那么荒唐。

    大雪落了一地，他與她的第一次擁抱，第一次親吻。都是一幅畫，一場(chǎng)夢(mèng)。

    終究要了無痕。

    神醫(yī)救醒她時(shí)，他看見她嘴邊的裂痕，一閃而過。

    “為什么要救我？”她問。

    他回答的理所當(dāng)然：“再找個(gè)妻子總歸不是容易的事?！比缓蟊е?，親吻她臉頰。

    這是最后一次擁抱，最后一次親吻再見已經(jīng)是物是人非，她那時(shí)候，像個(gè)真正的女將軍，鮮衣怒馬，身上背著一桿紅纓槍，腰間佩劍。迎著凜冽的寒風(fēng)。

    他想，這不是他的妻子。

    這是他的妻子嗎？

    他從不知道，戰(zhàn)場(chǎng)的風(fēng)沙那樣大，總讓人想流淚?？伤悄凶訚h，流淚，又怎么可以？

    她說得對(duì)，他能躲過去?？墒嵌氵^去又能如何？沒見到他之前，總覺得要?dú)⒘怂藕茫瑲⒘怂?，才能解氣?？墒且娏怂切Q心那些恨意滔天早就化為一湯泡影了。他想要過去抱抱她，問她一句：“你過得好不好？”

    他是感覺不到疼的，只是有一種生命的氣息漸漸流逝掉的感覺。連喘息都很困難。

    她抱了他，然后哭。

    她都不知道，他最舍不得看見她哭的。

    她在他耳邊絮絮叨叨的說。他靜聽。

    隱于世外嗎？他從來沒有想過，因?yàn)樗浅侵?，做什么都要先考慮到自己的百姓的。

    哪里能獨(dú)善其身。

    而臨終前，她這樣說，他就免不得幻想一番。她卸下厚厚的盔甲戰(zhàn)袍，也不穿繡了金線的繁復(fù)宮裙，只是粗麻布衣，在菜園里種菜，在河邊洗衣服，夜晚在他懷里一起看月亮數(shù)星星……那樣可真好。

    可真好……

    他想著，他還有一句話沒有對(duì)她說。他一直想說的。

    她的淚是不是滴進(jìn)了他的眼里？

    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很模糊，為什么他什么都看不清楚……

    漸漸遠(yuǎn)去了，遠(yuǎn)去了……

    梓汀，來世，我們不要，再遇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