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才發(fā)現(xiàn)，這樓梯的臺階數(shù)好像特別多。

    羅依依不想弄亮樓梯里的聲控?zé)簦?，迎著從窗口射進的忽明忽暗的霓虹殘光，她緩緩地走著，一步一個腳印。

    她心里在默默數(shù)著臺階：

    ……九、十、十一……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五、二十六——

    “啪”，一個掌聲突兀地響起，驚起兩層的聲控?zé)簟Ａ_依依又驚又怒地瞇起眼睛，望著眼前門神般立在自己公寓門口的男子。

    譚天背靠在墻上，轉(zhuǎn)頭望了羅依依一眼，一副不打算說話的樣子，雙手又插回口袋。

    都學(xué)會守株待兔了。羅依依心里嘲諷著，低頭去包包里翻找鑰匙。她腳下有些不穩(wěn)，一連兩個趔趄，搖搖晃晃蹬上最后一階臺階，朝公寓門口走去。

    譚天一把拉開門，便有一道亮光從門內(nèi)透出來，映亮了他一臉的不滿。他皺著眉道：“你喝酒了？！”

    “你才喝酒了——”居然擅自打開人家的公寓，羅依依撅起嘴，用眼神鄙視這個真小人。

    “一身的酒氣——到底怎么會事兒？”

    “你才一身的酒氣——”羅依依搶門而入，嫌棄之意溢于言表。

    她終究還是小看了啤酒的力量。剛一進屋，胃里一股翻騰的力量就波濤洶涌地襲來，羅依依干咳一聲，忙甩下包包，捂著嘴往衛(wèi)生間沖去。

    “你不會是空腹喝——”

    “哐”一聲，衛(wèi)生間的門被狠狠甩上——譚天的斥責(zé)被生生打斷。他臉上帶著一股怒意，彎腰撿起羅依依的包包，轉(zhuǎn)身關(guān)門。

    洗手間門上的掛牌又被震得四下翻飛。羅依依背靠著門上的磨砂玻璃，只是捂著嘴，不住地干咳著。一整天，粒米未進，卻灌下近兩瓶的啤酒——她一定是瘋了。

    此刻，胃里燒得慌，很難受很難受，難受得直到眼淚泛濫成災(zāi)，她才察覺到自己臉上的潤濕。

    她深知在這種情況下，洗澡的后果會有多嚴(yán)重。但是身上的酒氣又讓她很是厭惡。所以，她決定姑且先草草沖了一下熱水。

    好想喝老成記的雞湯。這是身體的本能反應(yīng)，可是為什么腦海里會率先冒出譚天的面孔？！

    羅依依憤恨地舉起水龍頭，直沖頭頂。

    耳畔簌簌的流水聲漸漸演變成一個女人的哀泣聲——

    “曼妮——曼妮——”啤酒屋里，楊黎緊緊握著羅依依的手，醉得一塌糊涂。

    “我對不起她……我是個不稱職的母親……她是被人利用的……可憐的孩子……依依，我又沒有……告訴過你……曼妮她……曼妮她是怎么……是怎么……”哽咽聲又一次淹沒了楊黎的語無倫次，她一杯一杯地灌著啤酒，臉上滿是淚水，“謝謝你……依依，謝謝你……陪著我……”

    “……他背叛了她，曼妮一個人飽受煎熬的時候……他當(dāng)了縮頭烏龜……哈哈……男人吶，沒一個好東西！”她瘋魔了般，邊哭邊笑。

    雖然斷斷續(xù)續(xù)，雖然毫無邏輯，但是羅依依卻聽明白了很多事——那些遙遠的，殘忍的，悲傷絕望的，有關(guān)曼妮學(xué)姐的過去。

    “……我會復(fù)仇的，我一定要……一定要復(fù)仇……我可憐的孩子……”楊黎被秘書司機扶上車前，嘴里最后說出的這句話，一直盤旋在羅依依的腦海。

    名為回憶的魔咒，困住了多少人。

    于是，羅依依的眼淚又滑了下來，淹沒在溫潤的浴水里。

    浴室里充斥著水蒸氣，鏡子上早蒙起一層霧，可還是映出了羅依依因飲酒而緋紅的臉頰。裹上睡袍，胡亂擦了幾把頭發(fā)，羅依依開門出去。

    無視房里靜靜坐著的某人，羅依依倒頭撲進床上。發(fā)根還在垂著水珠，有幾滴流進羅依依的眼睛里。她閉上眼睛，眼角便有一股冰涼溢出。

    他要是敢若無其事地跑來大秀關(guān)心，就一個回旋踢送他去窗口作平拋運動！羅依依咬牙盤算著。

    她打從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厭惡感，恨不得把所有跟那個人有關(guān)系的東西一并丟進黑洞里。

    惡魔，他是人面獸心的惡魔，卻在平日里裝出一副溫暖和順的模樣！

    她是這般的憤怒，以至于身體都在瑟瑟發(fā)抖著。像是整顆心都被挖空了般，心底抓狂似地翻騰。

    曼妮學(xué)姐曾經(jīng)教過她：“不要去恨，那樣只會讓不幸更得其所愿?！?br/>
    羅依依當(dāng)初以為自己學(xué)會了，可是現(xiàn)在才知道，她不過是一廂情愿地自欺欺人。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窗外有車輛聲不時傳來。

    冷戰(zhàn)不知過了多久，羅依依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起。點開短信才想起今早出門的時候，明明已經(jīng)抽出電池了的，羅依依眼里又騰起火：惡魔——

    還來不及爆發(fā)，羅依依已經(jīng)看到了短信的內(nèi)容：“羅小姐，夫人已經(jīng)安全到家了，請不必?fù)?dān)心。另，她叫我替她向您道謝?！?br/>
    羅依依這才記起分別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叮囑過楊黎身邊的那位秘書先生：“伯母安全到家后，請給告知我一聲！”

    年輕的秘書先生有些驚訝，卻還是笑著點頭應(yīng)下了：“知道了，羅小姐路上小心！”

    快速回復(fù)了短信，羅依依冷冷說道：“你到底是想怎樣？”手機屏幕的光芒映在她臉上，為這張憤怒的臉平添了幾分躁動。

    “有力氣說話了嗎？”譚天淡淡地接話，“吃點東西，然后吹干頭發(fā)——”

    “哼——”羅依依冷笑一聲，轉(zhuǎn)頭狠狠盯住譚天的眼睛，臉上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笑，額頭上還有細小的汗珠滲出，“譚大公子，你是不是覺得這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經(jīng)不起你的噓寒問暖？！”

    “你醉了——”譚天的眉頭擰了起來，眼中的不滿愈發(fā)明顯。

    “哈——”羅依依干笑一聲，又?jǐn)偦卮采?，一股莫名的倦意襲來，意識都有些恍惚了。她不覺閉上眼睛，嘴里卻在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惡魔……惡魔……為什么……偏偏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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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疾馳的跑車?yán)?，楊黎正在翻看羅依依剛回復(fù)的短信：“謝謝，請照顧好伯母?！?br/>
    她冷笑一聲，將手機丟進后面的座位上，對身邊開車的人道：“再開快點，很久沒像這樣子喝酒了，熱死了——”說著就抬手解開領(lǐng)口，露出雪白的脖子。涂著紫黑色的指甲油的細長的手指甲，緩緩滑過脖子，“害我喝了那么多的廉價啤酒，想起來就想吐——”

    “車上有紅酒，要不要給您倒上一點？”

    “現(xiàn)在不要跟我提‘酒’字?！?br/>
    “她就是您提到的那個人？”又惹夫人生氣了，開車人只好轉(zhuǎn)換話題，“沒什么特別的嘛，在我看，就是一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也值得夫人您這樣上心嗎？”

    “哼——”楊黎冷笑一聲，撩起垂落到胸前的卷發(fā)，轉(zhuǎn)頭斜靠在副駕駛座上，面對著身邊的人挑眉道：“上心？不過是想先試試她，誰知道竟然是個白癡的主兒！居然還一副善良的樣子來關(guān)心我——就憑她，也配叫我‘伯母’？！哼——長得跟她那個不要臉的母親一模一樣，連性子都一樣，專跟別人搶男人——”

    駕駛者識趣地閉上了嘴。一個女人發(fā)瘋的時候，身邊的男人最好閉嘴，尤其是像夫人這種有權(quán)有勢又有脾氣的老女人。

    “怎么突然不說話了？”也許是因為喝了酒的關(guān)系，楊黎顯得有些興奮，她歪著頭望著身邊的年輕男子，一臉奸詐地笑：“怎么，你不會也看上那個小妞兒了吧？！”

    “怎么會——”男子啞然失笑，雖然那個‘黃毛丫頭’確實長得很精致，可她畢竟是夫人的仇人，自己還沒有傻到那種地步。所以他也挑眉道：“夫人您，莫不是要吃一個黃毛丫頭的醋吧——她哪里及得上您的萬分之一呢——”

    楊黎伸出食指，指尖在男子臉上劃了一下，冷笑道：“徐子敬，你這句最好是實話，不然小心你漂亮的小臉蛋上多出幾道疤來——哈哈哈——”瘋魔了般，她終于轉(zhuǎn)過身去，享受從車窗襲來的狂風(fēng)。

    徐子敬微怔了一下。雖然只是一句玩笑話，他卻覺得背后一陣發(fā)涼。于是，他訕訕笑道：“當(dāng)然是實話——”卻再不敢轉(zhuǎn)頭，只是緊緊握住方向盤，任由身邊那個老女人發(fā)瘋似地冷笑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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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天見羅依依的呼吸聲漸漸均勻，緊皺的眉頭卻一刻都不曾放松。手機屏幕亮起，譚天忙起身，輕步走向門口，拉開門：“張醫(yī)生，噓——”

    張靜一副準(zhǔn)備開口責(zé)罵的表情，譚天只好先制止住她，躋身走出門外關(guān)好門，這才歉意地對著張靜解釋道：“她喝了酒，不過只怕，她今天可能還沒有吃過任何東西——”

    “瘋了嗎？！”張靜一臉難以置信，“現(xiàn)在的年輕人怎么越來越不像話了，還要不要命了——譚天我告訴你，醫(yī)生是救人的，但是救你們可并不是為了讓你們肆意糟蹋自己的！”

    譚天無言以對。

    張靜只好嘆了口氣：“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