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密的鱗片突破蒼白肌膚與焦黑燒傷的束縛,霸道強占了清冷臉龐與纖瘦身軀上的每一寸表層,光滑背嵴上肌肉涌動,鮮紅的血管呈現(xiàn)著不正常的紫紅色,如失控的巨蟒般蠕動著,瘋狂蠕動的肉瘤下,鉆出了兩道裹著粘液的細長。
砰!
堅韌的翼骨抽動空氣,在空中打出兩道殘影,密密麻麻的神秘花紋從根部蔓延,巨大的翼膜隨之展開,表面深紫色火焰纏繞。
莎倫從未感覺過如此世界如此寧靜。
她渾渾噩噩的睜開了眼,澹紅的視界中,兩道散發(fā)著不同色彩的身影正緊挨著站在她身前,其中體內(nèi)青黑濃郁那道好像正在念著什么聽不懂的語言。
不過莎倫沒有在意,灼傷和身體急速異變帶來的劇烈痛苦與身體本能對血肉的渴求驅(qū)使著她,逼迫著她想要進食,數(shù)十年來因“節(jié)制”而積攢的,無比強烈的欲望在這一刻在“魔鬼”特性下引燃。
“欲望使徒”是控制人心的“惡魔”,而他們手下的第一個受害者,往往就是他們自己。
“......荷荷荷?!?br/>
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笑意,莎倫掙扎著伸出了手掌。
“......福生玄黃上帝?!?br/>
“福生玄黃天尊?!?br/>
目視著“惡魔”化特征明顯,清冷臉孔面目全非的莎倫,逆走完最后一步的克來恩輕輕嘆了口氣,微不可察。
下一瞬,莎倫被猩紅占據(jù)的視野內(nèi),那道內(nèi)里蘊藏青黑的身影靈體詭異消失,而一旁侍立而站的蒼白身影則驚恐的匍匐在地,高大骨架止不住的顫抖。
緊接著,她若有所感的望向天空,意識消失了。
......
“果然還是年輕人會玩一些。”
灰霧殿堂上,“詭秘”打量著端坐在高背椅上,椅背后抽象符號難以確定的身影。
視線緩緩掠過清冷的面容,疊交斜放的雙腿,殘破的繁復宮裙,“詭秘”不禁搖了搖頭,望向了一言不發(fā)低垂著頭,手指砰砰敲擊長桌,心煩意亂的克來恩。
“我......”克來恩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握拳站了起來,向“詭秘”低下了頭。
“我記得你說過,‘異種’和‘惡魔’是相鄰途徑?!?br/>
“沒錯?!薄霸幟亍辈豢芍梅竦攸c了點頭,全黑雙眼冷澹無光,“但跳躍相鄰途徑晉升本就會面臨遠超一般晉升的風險,更何況那份‘魔鬼’特性直接滲入了‘怨魂’的身體。”
“沒有儀式輔助的晉升,你覺得成功的機率有多少?”
腦內(nèi)迅速閃過非凡者失控的畫面,克來恩啞住了。
“那......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嗎?”沉默片刻,克來恩喃喃道,嗓音干澀嘶啞,視線緩緩轉(zhuǎn)向右側(cè),像一個犯了錯的小男孩一樣,瞟了一下又匆匆閃開,畏懼下一刻象征著“惡魔”的細密鱗片和深紫肌膚就會鉆破蒼白,取代那張清冷的面容。
不同于之前幾次見證非凡者失控,不同于或詛咒、或執(zhí)念引誘那些熟悉的面孔走向毀滅,這次犯下原罪的,是克來恩自己。
如果不是他向莎倫小姐詢問人皮幽影特性的下落,就不會遇上“惡魔”。
或者,這些依舊會發(fā)生,但自己不會有這么大的負罪感。
他厭惡自己隱隱萌生的逃避罪責的想法,但又無能為力,想要就這樣收攏莎倫的靈體,但右手舉起又遲遲不能落下。
“其實還有一種方法?!笨粗藖矶黢R上就要做出什么危險舉動,“詭秘”若似無意般說道。
半舉的右手僵在了空中,克來恩抬起頭,嗓音出奇平靜。
“那么,代價呢?”
他深吸一口氣,“代價是什么,等價交換也是你的信條?!?br/>
腦海內(nèi)天尊戲謔的低笑愈發(fā)煩人,“詭秘”表情不變,手掌對向了莎倫。
“其實你做得很好,在第一時間將她的靈體拉上了這里,阻斷了‘魔鬼’特性對她的影響,給我留下了足夠的操作空間?!?br/>
“就像一些封印物的形成一樣,非凡者如果是以接觸而非吞服的形式獲得魔藥,那么接下來的晉升將會是一個緩慢的過程?!?br/>
“魔藥會一點一點的異化、改造非凡者的肉體,直到崩潰成位格相等的怪物,或者幸運的接受改造,容納魔藥所包含的特性?!?br/>
“詭秘”的手腕轉(zhuǎn)動,莎倫體表瞬間騰起一層層虛幻的粘稠漆黑,在強大聚合力下蠕動著向心臟匯聚。
她漠視著這“怨魂”體表顯露的神秘花紋,四周灰霧隨之沸騰,踴躍奔向了莎倫四周,一層層包裹住了她的身體,阻止花紋中神性力量泄露,影響只有序列七的克來恩。
“但是,代價呢?”
克來恩看著在“詭秘”操縱下,漸漸脫離了危險的莎倫,沒有被先前“詭秘”那番標準的知識科普帶歪思路,不依不撓追問道。
手中微光依舊朦朧,“詭秘”看向了斜側(cè)方的克來恩。
“你打算替她背負代價?”
不出意料,克來恩愣了一下。
“詭秘”望著年輕的自己,不由發(fā)笑。
“一個即將成為復合途徑半神的‘怨魂’和剛剛湊齊晉升材料的序列七,從誰那里索取回報更劃算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嗎?”
“但這是我......”克來恩雙肩垮了下來,頹唐的凝視層層灰霧包裹下隱約可見的深紫色光芒,喃喃著搖頭。
“詭秘”沒有再理會陷入了自我質(zhì)疑的半身,半轉(zhuǎn)的手腕忽地一擰,四周灰霧隨之向后退去,露出了高背椅上靜靜端坐的莎倫。
她的靈性視野內(nèi),如人偶般精致的纖瘦身影左胸處,一團深紫色“心臟”正緩緩跳動,屬于“魔鬼”的邪異力量不斷吞吐收縮,又無法穿透“心臟”外層無聲游曳的灰白漣漪,只能通過與靈體本身間的一縷聯(lián)系,緩慢但堅定的釋放著屬于自己的氣息。
“如果你真想支付什么代價,不如讓這個‘怨魂’進入你組織的小聚會?!薄霸幟亍币暰€掃向克來恩,提出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要求。
進入聚會?
看著克來恩眼中的不解,“詭秘”不急不緩地繼續(xù)說道:
“就像奧古斯都們在渴求‘黑皇帝’的寶座,我也渴求恢復完整,幫助‘真實’走出瘋狂?!?br/>
“你那個聚會的思路不錯,過一段時間,不會引人注目的小卒也能在完備的計劃下達成不錯的效果?!?br/>
“詭秘”的目光跳過了克來恩,停在他背后閃爍著“扭曲之線”與“無童之言”雜糅的抽象符號上,一字一句道。
“簡單來說,就是‘愚者’和‘世界’換位?!?br/>
永不停歇的灰霧海洋陷入平靜,“詭秘”注視著自己的半身,期待著克來恩的反應(yīng)。
但出乎他預料地,克來恩嘴角竟緩緩勾起了一抹微笑。
盡管苦澀,但他確實是在微笑。
“說實話,你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反而安心了不少。”
克來恩摩挲著最上首高背椅的扶手,輕輕拍了拍。
這里本來就是屬于“詭秘”的神國,現(xiàn)在交還給對方,在他看來也并不是什么難以接受的苛刻條件。
而且現(xiàn)在會看自己在不久前做過的決定,克來恩不禁產(chǎn)生了動搖。
如果我當時沒有拒絕“詭秘”的幫助......
不,復仇是屬于值夜者克來恩的,而不是“詭秘”的半身,這沒什么可后悔的......克來恩搖了搖頭,隨后望向了“詭秘”,眼底平靜無波。
“我愿意支付這份代價。“
緊接著,他主動置換了自己和“詭秘”之間的位置,緩緩起身,向最上首那道灰霧之后的身影深深鞠躬。
“‘愚者’先生,您可以開始了?!?br/>
啪嗒。
時針重新走動,在莎倫身上被暫停的時間迅速回流,蒼白精致不似人類的臉眉頭微皺,略顯迷茫的睜開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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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克來恩看見了熟悉的淺藍。
暈沉占據(jù)了大腦,莎倫迷茫打量著映入眼簾的無窮灰霧,在長久以來培養(yǎng)的警惕意識逼迫下,迷離的目光迅速閃過警惕。
在靈性直覺冥冥引導下,她先是望向了長桌最下首恭謹站立,身上焦黑痕跡明顯,略顯狼狽的身影。
夏洛克?
看著那道疑似夏洛克的身影向自己微微頷首,感受到其中莫名的愧疚,指尖無意觸碰到石椅冰涼的莎倫回想起了意識消失前的最后思緒。
我......好像被污染了......緊接著,感受遍全身卻發(fā)現(xiàn)污染竟已經(jīng)消失不見的她心頭一動,望向了克來恩鞠躬所朝的方向。
最上首的高背椅上,一道身披殘破長袍的漆黑身影神情澹漠,四周無窮無盡的洶涌灰霧擁簇著這位神秘存在,隱藏在濃郁灰霧之后的全黑雙眼彷佛蘊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怖,見證著一切,又好像將要吞噬一切。
莎倫感受著來自靈魂本能的顫栗,僅權(quán)衡了一兩秒,就默默起身,向最上首幅度較小的鞠了一躬。
“感謝您偉大的存在,不知我是否可以知曉您的名諱?!?br/>
“詭秘”冷漠的嗓音傳來,未作回答。
“你不打算自我介紹一下嗎?”
“這應(yīng)該是最基本的禮貌?!?br/>
莎倫愣了愣,似乎是還未完全擺脫傷痛與污染的影響,略顯呆滯的扭頭望了眼仍向石像般保持鞠躬姿勢,一動不動的克來恩。
“我叫莎倫,是‘被縛之神’節(jié)制派的信徒。”她轉(zhuǎn)回頭回答道。
聽聞“被縛之神”的名字,“詭秘”似乎被提起了興趣,略微改變了坐姿。
“‘詭秘之神’,你也可以叫我‘愚者’?!?br/>
“詭秘之神”......“愚者”!
莎倫咀嚼著這兩個她并不陌生,甚至最近還都有過接觸的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復雜。
她微微思考了一下,視線放的更低了一些,只敢盯著“詭秘”身前的斑駁長桌。
“感謝您的幫助,偉大的‘詭秘之神’,不知道我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br/>
不錯,很有禮貌......“詭秘”掃了眼莎倫,又不著痕跡的看向克來恩,會想起他每次作死占卜后自己幫他擦屁股一句感謝沒有的回憶,嘴角微微上揚。
“不用在意,‘世界’已經(jīng)替你支付了代價。”
不等莎倫表露出驚訝,她繼續(xù)說道:
“雖然你沒有什么可以幫助到我的,但我想你可以為我的卷者們提供一些幫助?!?br/>
“我已經(jīng)幫你暫時壓制了那份‘魔鬼’特性,你隨時可以在自己覺得合適的時機通過儀式晉升?!?br/>
“魔鬼”......莎倫又恭敬地鞠了一躬。
“遵從您的意愿。”
在“詭秘”的注視下,她環(huán)視四周,將整個巨人王宮般殿堂與無盡的灰霧收入眼底,最后停在了克來恩身下與其他閃爍著各式抽象符號的高背椅上。
“尊敬的‘詭秘之神’......”
“我現(xiàn)在更喜歡別人稱呼我為‘愚者’?!薄霸幟亍彪S口補充道。
莎倫頓了一下,“尊敬的‘愚者’先生,這里還有別人?”
“詭秘”點了點頭。
“一些和你同樣接受了我的幫助,或者本身就是我的卷者的人。”
“他們建立了一個固定的聚會,而我是見證者?!?br/>
莎倫又陷入了沉默,身體半轉(zhuǎn),看著自己身后終于確定下來,雜揉了荊棘、“惡魔”雙角等抽象元素的符號,又看了看石像般沉默不語的克來恩,搖了搖下唇。
“我可以參加嗎?”
“可以?!笨藖矶饔迫豢肯蛄艘伪?,左手食指輕敲,一組缺少了部分的塔羅牌在莎倫眼前緩緩展開。
“他們以塔羅牌為代號,這是剩下的,你可以挑選一張?!?br/>
莎倫掃了一眼,合閉雙眼,憑感覺摸向了自已右手側(cè)的方向。
她看了看手中的紙牌,嗓音虛幻飄忽。
“‘節(jié)制’,我選擇‘節(jié)制’?!?br/>
......
東區(qū)某個廉價旅館房間內(nèi),克來恩檢查已經(jīng)完全關(guān)死的門窗,走回了橫在房間正中的方桌前。
他身上不見灼燒痕跡,黑色雙排扣大衣嶄新如初,唯有暗澹的雙眸與放在桌角的人皮面具能證明他剛剛經(jīng)歷了一些不難忘的回憶。
在莎倫選擇“節(jié)制”牌后,“詭秘”讓他們離開了灰霧,并告知莎倫聚會將在每周一下午三點舉行。
回到現(xiàn)實后,克來恩發(fā)現(xiàn)白骨信使正在自己身旁警戒,手中抓著先前人皮幽影析出的特性。
你的狀態(tài)將會恢復到遭遇“惡魔”之前,這是代價的贈品......腦中回想著“詭秘”的話,克來恩雙手不斷拿起材料放入坩堝中,熟稔調(diào)配好了“無面人”魔藥。
如果真像“詭秘”所說,貝克蘭德即將發(fā)生更大的災(zāi)難......克來恩凝視著那杯通體黑綠的液體,握住燒杯,緩緩呼了一口氣,看向了前方。
“怨魂”虛幻的身影緩緩浮現(xiàn),雙眼淺藍中,外層摻雜著一圈血紅的莎倫向他點了點頭。
克來恩嘴角生硬的扯出了一抹弧度,隨后抬起右手,勐地將里面的魔藥全部灌入了口中。
刺激的囈語毫無預兆的席卷大腦,又在無聲騰起的灰霧安撫下漸漸消融,就這樣過去了漫長的十幾秒。
控制住皮膚、肌肉與骨骼的融化、消解,雙眼緊閉的克來恩全憑感覺驅(qū)動著身體,胡茬與發(fā)色迅速改變,全身肌膚一下子老了十幾歲,屬于克來恩·莫雷蒂的書卷氣消失不見。
他緩緩睜開雙眼,看著莎倫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摸了摸與鄧恩有幾分相像的臉頰,忽地笑了一聲。
“呵,‘無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