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詩會現(xiàn)場奇跡般安靜下來。
剛才倉皇逃出抱月樓的人,在門外或窗口探出驚魂未定的臉,甚至又慢慢朝門內(nèi)擠入,可能是覺得種機宜的出現(xiàn),展現(xiàn)出的威嚴穩(wěn)重氣度,讓人多了幾分安全感,認為局面已穩(wěn)定下來,對驚天變故原由的好奇心,稍稍壓蓋過對抱月樓內(nèi)一地腐碎人耳的恐懼。
當看到種師道看向高守,人們也不約而同的也轉(zhuǎn)回高守身上,希望能從高守口中,得到答案。
見到種師道一聲詢問,然后朝著自己瞅來,目光中卻深含熱枕與歉疚,高守知道,他期待自己給出答案,這次他會全力信任與支持。
不等高守回答,魯達已憤聲道:“我等是絕非逃卒!地上之耳,皆是割自西賊,人頭是西夏將領(lǐng)首級,這柄西夏寶劍,便是他的隨身佩劍!”說罷,他高高舉起猶在滴血的利劍。
驚聲一片。
不懂內(nèi)情的眾人半信半疑,開始竊竊私語。
跟隨魯達等來到抱月樓的商隊護衛(wèi)和市井漢子,萬萬沒有想到,魯達一直不離手的皮袋子中,裝的竟然這些東西,這一袋耳朵,怎么也得有上百人命。
如果是宋人的,那魯達是罪大惡極的殺人狂魔,滔天大罪,他們一起把酒言歡,也可能牽連上干系。
可如果西夏人的,那正相反,非但不用擔憂牽連,還與有榮焉,并要向魯達、高守等道賀。
因為這每快碎肉都代表軍功與賞賜,西夏將領(lǐng)首級更代表著沉甸甸的赫赫大功,他們便是為國殺敵的勇士和英雄。
幾個漢子本想跟來助拳,特別是被魯達等救過性命的商隊護衛(wèi)。
可見到是賴豹等廂兵,又出現(xiàn)一整袋的恐怖物事,他們不敢上前,但也沒有離開,只站在人群中觀望。
其中一個叫馬興的商隊護衛(wèi)領(lǐng)頭,他做貫走私商隊護衛(wèi),常年闖邊,因此對西夏風物頗為熟悉。
聽魯達說完,馬興低頭仔細查看碎耳一番,然后抱拳對種師道說:“稟報種機宜,西人男女皆穿耳垂珰,佩戴耳環(huán),這些耳朵雖有糜爛,卻也能看到耳朵上的耳洞與環(huán)飾,可證明是西人無異。”
宋人深受儒家“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這些教誨的影響,鮮有刻意穿耳,而黨項、契丹等番族,正像馬興所言,男女多有戴耳環(huán)的風俗習性。
經(jīng)過馬興提醒,一些人才開始朝著碎耳定睛瞄去,不然誰愿意認真看這又惡心又可怖的爛碎耳。
很快人群中就響起了贊同和附和的聲音,討論聲大了起來,對于地上的碎耳與人頭,一些人感覺漸漸沒那么可怕可怖了,因為這可能代表著一場久違的勝利,是個大喜訊。
這次詩會主題應(yīng)和的,也正是大宋與西夏之戰(zhàn)。
要斬獲如此多西賊人耳,還有西賊將領(lǐng)首級,想必是一場大勝戰(zhàn),也能想象到當時廝殺有多慘烈。
再與高守與魯達的不久前的武勇展現(xiàn),以及高守所作破陣子,全部聯(lián)系在一起,許多人,大為驚喜,恍然更為明白為何高守小小年紀,會作出破陣子這等氣勢恢宏,肅殺悲壯的絕佳之詞。
大有可能是身負大才的高守,因報國心切,棄文從軍,率隊拼死廝殺,斬獲良多,卻反被申都監(jiān)等誣陷為逃卒,在強權(quán)下又無處訴說,心中悲憤無奈,因此最后用“可憐白發(fā)生”來闡述心境,也解釋了他為何絲毫沒有興趣在詩會上吟詩作詞,直到被申玉才逼迫無法,才爆發(fā)出來。
當然,一切皆是眾人揣測,似真似假,交頭接耳流傳中,也不敢高聲語,要避開申玉才或申家的人。
而賴豹等廂兵,也根本不知道高守、魯達等居然有這番功績,特別是恢復些許精神的賴豹,他尋思要是當日截住這個皮囊,這一堆戰(zhàn)功,就是自己的,升官重賞不在話下,但一想到魯達、高守的狠厲手段,心下又一陣戰(zhàn)栗。
種師道對馬興露出一絲贊許笑容,微微頷首,他當然早有察覺這個細節(jié),不過先從馬興口中說出,自然是更好。
馬興見到種機宜贊許,受寵若驚,心中熱騰騰的異常激動,種機宜是何等奢遮人物,平日想見一面都不可能,居然對自己這個普通走卒點頭微笑?這是拜魯達、高守所賜??!
受到鼓舞,馬興喜上眉梢,更加敬重的朝陷陣士拱手施禮:“魯義士,高義士,快給我們講講如何斬獲這些吧?!?br/>
許多人跟著一陣附和。
魯達這次沒有說話,而是側(cè)身轉(zhuǎn)頭,望向高守。
高守心中一嘆,本來不愿張揚,私下對種師道說說就行了,這下卻曝光在幾百對目光之下。不過擺上臺面也好,弄清楚了,申都監(jiān)就不敢再對自己和魯達下手,至少明面上不敢,而種師道代表的經(jīng)略府,怎么也得給予一份保護。
至于軍功獎賞,自己看得比較淡,給個官職什么的,肯定是要找個理由拒絕,有賞錢拿的話最好,沒有也無所謂,相信自己回到江南后,賺個小富不成問題。
倒是更加感受到武學的重要性,剛才自己如果還是個弱雞書呆子,不是被擒走任人宰割,就是當場被砍死,這也多虧魯達對自己的打熬與傳授,面對這戰(zhàn)亂年代,以后必須把習武擺上第一重要位置,不能懈怠。
而現(xiàn)在,面對各色目光聚焦,不說幾句是不行了。
高守對著魯達微微點了下頭,想了想,就大致把出破戎寨后,襲破西夏糧營后,奔逃回渭州的經(jīng)過,簡潔的說了一遍。略過半路遇到賴豹殺良冒功等。
因為現(xiàn)在說空口無憑,反而徒生事端,牽扯到王家商隊走私,說不定還會影響到李瘸子,在破戎寨李瘸子同自己和魯達吃住一起,關(guān)系密切,申都監(jiān)遷怒于李瘸子的話,那就不妙了。
所以自始至終,他沒有公開對申都監(jiān)或賴豹,說出半句惡語怨言。
生怕影響李瘸子這點,在歸程中,與魯達與楊九指等,有過商談。
楊九指自進來后,一直死死盯著死仇賴豹,一副恨不能生吞活剝的樣子,但沒有言語半句,對高守阻止魯達殺賴豹,他也能理解。
魯達也許是覺得高守的講述,太過簡單,忍不住又補充了幾句。
他似乎力求證明是高守扭轉(zhuǎn)戰(zhàn)局,帶著他們絕境求生,著重提起高守的隨機應(yīng)變,奇謀頻出。
例如,當發(fā)現(xiàn)西夏糧營后,高守如何悍然出策,結(jié)合毒煙與火攻發(fā)動奇襲;如何鼓舞士氣,細致籌謀,鎮(zhèn)定備戰(zhàn);如何在絕境中果斷指揮陷陣士,擒賊擒王……
魯達每說出一段,必能引來眾人一陣驚叫,各種唏噓。
特別是說到血戰(zhàn)西夏將領(lǐng),在千鈞一發(fā),必死無疑的絕境中,高守居然能在須臾間,想出易裝之計,扮成西夏兵,成功騙過西夏將領(lǐng),一擊格殺!
這簡直就同他的破陣子一樣,宛如神來之筆。
光聽魯達粗略一說,已叫人喘不過氣來,可見當時的驚險離奇,任何詞匯都難以名狀。而高守這等逆天心智,這等明辨決斷,放眼整個大宋,興許都難以再找出一人。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