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女禍

    從暖閣出來，她并沒有直接回符望閣，而是徑直去了慈寧宮。

    這一次，沒繞道。

    順著朱紅的宮墻一路走，穿過乾清門，往北便是慈寧宮。望著越來越近的慈寧門，那寶相莊嚴的巍峨宮殿就在眼前，可她的心卻是久久不能平靜。

    她知道，這一次，算是押上了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伤A了嗎？算是吧。太皇太后法外開恩，皇上不再追究，表面上看，這事情似乎就這么結(jié)束了……可，無論太皇太后也好，自己也罷，都心知肚明，皇上之所以不再執(zhí)著，是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投入全部的精力去處理。

    三藩之亂！

    早在一個月前，皇上正式下詔撤藩，朝野震動，接下來，便是雷厲風(fēng)行地調(diào)換將領(lǐng)。后經(jīng)戶、兵二部確議，平西王吳三桂及所部五十三佐領(lǐng)官兵家口應(yīng)俱遷移。又以吳三桂之子、耿精忠諸弟宿衛(wèi)京師，以為牽制。

    撤藩想法由來已久，傾國之謀籌劃此事，卻仍是險阻難平。三藩諸王疏請移藩，其實是迫于形勢，并非本意。等到撤藩詔令一下，皆是愕然失望。不久，南疆有消息暗地送來，卻是平西王和靖南王與其心腹聚謀，暗中部署兵馬，禁遏郵傳，只許入而不許出，并勾結(jié)他省舊部，準(zhǔn)備叛亂。

    倘若不是機緣巧合，恰好此時有這么一個迫在眉睫的政務(wù)，她如何會這么輕易就全身而退，可，畢竟有些事情，還沒完。

    比如佟太妃的死于非命。

    佟佳氏芪珍死時，自己恰好就在場，若不是事后秋靜果斷地處理了尸體、后來太皇太后雷厲風(fēng)行地戒嚴了北五所，或許，她此刻就是那刀下冤魂。

    那吃食，畢竟是她帶進去的……

    為此，她曾一度懷疑是太皇太后動的手，一石二鳥，不僅除掉了礙事的佟太妃，更借刀殺人地栽贓了多事的自己?？晒嫒绱说脑挘侍缶徒^對不會戒嚴符望閣，反而會大張旗鼓地搜查，讓她百口莫辯--這后宮女子慣用的手段，太皇太后卻并沒有用……

    一路走一路沉吟，到慈寧門的時候，她正看到純妃佟佳氏仙蕊從里面走出來。

    紅腫的雙眸，滿臉淚痕，看樣子是剛剛哭過，被侍婢攙扶著，腳步凌亂地從回廊走出來。景寧與她迎面相遇，此時再想躲避，已經(jīng)來不及了。

    “臣妾拜見純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你……”佟佳.仙蕊看清來人的模樣，不由驚愕地瞪起眼。

    “臣妾不打擾娘娘，先行告辭……”景寧臉色有些訕訕，行了個禮便匆匆而去，留下身后兀自呆愣的純妃。

    “那不是寧嬪嗎，奇怪……她不是被打入冷宮了！”這時，一邊伺候的宮婢狐疑地道。

    聞言，佟佳.仙蕊若有所思地轉(zhuǎn)眸。

    是啊，真的很奇怪，一個冷宮宮人，怎么膽敢擅自離開北五所，還到了這兒？

    “你去，到景陽宮，告訴榮貴人身邊的小福子……”纖纖玉指，遮著朱紅的唇，她壓低了聲音沖著身側(cè)婢子如是道。

    這邊，景寧腳步匆匆，剛走進正殿，就碰見了往外走的蘇麻喇姑。

    “蘇嬤嬤有禮……”

    她乖巧地斂下身，朝蘇麻喇姑揖禮。

    蘇麻喇姑笑瞇瞇地拉起她，仿佛知道她會來，特地早早地在這兒等著，“這怎么使得，哪有主子給奴才見禮的，真是折殺老奴了！”

    景寧笑笑，“臣妾來給太皇太后問安，可方便嗎……”

    她是冷宮宮人，早已沒有資格來慈寧宮問安，這么說不過是應(yīng)個景罷了。蘇麻喇姑了然地一笑，點了點頭，領(lǐng)著她走進那廊廡。

    太皇太后此時正在后殿的大佛堂誦經(jīng)，景寧便在徽音左門后的坊殿內(nèi)等著。

    偌大的坊殿，明亮而寬敞。那明黃的案幾上，放著一方青玉描金龍葵瓣盤，盤內(nèi)是應(yīng)季水果，新鮮可愛，旁邊擺了一對粉彩方花底茶杯。

    精美的用具極是華麗，卻都沒有讓她側(cè)目，唯有案幾上那明黃的絹巾，半攤開著，稍稍走近就能看見那上面一行一行娟秀的字跡。

    移步，她的目光落在那絹巾上最后的落款上。

    “所請之事，務(wù)祈垂許……臣妾佟佳氏敬上。”

    陽光晴好，順著窗欞流瀉，帶來滿室的亮灼。蘇麻喇姑早已退下去，寬敞的坊殿內(nèi)除了鳥語花香，唯有她一人。

    佟佳氏，不就是純妃娘娘……

    略微走近了些，她輕輕地拿起了那絹巾。

    入目的，是雋秀的簪花小楷，工整的鴛鴦小字，婉約若樹，別有一股清穆的風(fēng)華。

    太皇太后膝下，臣妾佟佳氏跪啟：

    曩者辱賜言，教以慎于接物，恪守本分為務(wù)，意氣勤勤懇懇，若望仆不相師，而用流俗人之言。臣妾非敢如此也。雖罷駑，亦嘗側(cè)聞年長宮人遺風(fēng)矣。臣妾以為姑母身殘?zhí)幏x，動而見尤，欲益反損，是以抑郁而無誰語。若臣妾姑母大質(zhì)已虧缺，終不可以為榮，夫人情莫不念父母，顧手足，臣妾乞望符望閣一探，聊表孝道……

    原來，純妃是想去符望閣探望佟太妃。

    景寧了然地抿唇，卻是在看到那月日的落款時，微微一愣--九月十二。

    竟是佟太妃死后一日……

    這時，外面響起一陣咳嗽聲，伴隨著很輕的腳步聲。

    她趕忙將那絹巾重新放回案幾上，擺回原來的樣子，然后恭恭敬敬地立在那團團華彩的紅毯上，靜候太皇太后尊駕。

    短暫而又漫長的等待過后……

    太皇太后被兩個年輕的宮婢攙著，姍姍的步態(tài)，從容的樣子，遠遠地看到她，溫慈的臉上緩緩地露出一抹笑容?？磥恚虑橐呀?jīng)偃旗息鼓了……倘若皇上仍不愿意放過，這景寧豈能安然前來，此刻，她能站在這里便是最好的消息。

    而景寧也確實給她帶了好消息：那封先太后密謀的信箋，被原封不動地帶了回來。

    當(dāng)年一切，皇上不再追究。

    “哀家剛剛還在佛祖面前說，人之不舍，何有福焉！沒想到這么快，這話便應(yīng)驗了！你的確沒讓哀家失望……”太皇太后在上，悠然地拿起那粉彩方花底茶杯，湊到唇邊輕抿了一口。

    “凈心守志，可會至道；譬如磨鏡，垢去明存。太皇太后仁愛厚澤，照拂著后宮中的每一個人，皇上怎會允許旁人在那上面蒙了塵……”

    她的聲音很輕，恭然垂首，娉娉婷婷的樣子，卻是不動聲色地透露給了太皇太后一個意思--皇上之所以不再揪著不放，因為，他認為佟太妃是死于太皇太后之手。

    太皇太后聽言，果然微微一怔，“皇上是這么想的嗎……”

    “臣妾不知?！?br/>
    “這事情可大可小，皇上怎么會認為是哀家所為？”

    耳畔喃喃，宛若自說自話，景寧慢慢抬頭，太皇太后的臉色微有些黯沉，深陷的眼窩里漫然了一抹凝重。

    “佟太妃死在蓮花池，哀家也很奇怪，之所以戒嚴了北五所，就是怕傳了出去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煩就不好了……這宮里頭本來就不太平，嚼舌根的人不少，正所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據(jù)臣妾所知，那佟太妃身邊只有孫嬤嬤一個人伺候，佟太妃死后，她就不見了，莫不是……”景寧沉吟漫語，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

    她當(dāng)然知道不是孫蓉，因為在那之前，孫嬤嬤就已經(jīng)死了。秋靜去西廂處理佟太妃尸體的時候，在野草叢中發(fā)現(xiàn)了孫蓉的尸體，據(jù)說，也是中毒而死，而且不比佟太妃晚死多少。

    她語出試探，不過是為了將自己撇清。

    “孫蓉……”太皇太后轉(zhuǎn)眸，在腦海中回憶起了這個人，不禁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見時機成熟，景寧輕聲強調(diào)，“像這種投毒之事，非貼身伺候的人不可，據(jù)說那佟太妃甚少見外人，一應(yīng)膳食皆由孫嬤嬤親手打理，想來，她的嫌疑甚重?！?br/>
    太皇太后將兩只手對頂在一起，手肘抵在那紅漆云桌上，“你去西廂多次，覺得那孫蓉如何？”

    “畫皮難畫骨，知面不知心，臣妾倒是未曾留意過……”

    那南三所的深夜問話，果真有人招出她曾去過符望閣西廂。好險，若非事情趕到一起，這投毒謀害的罪名，她算是戴定了……

    “佟佳氏身份特殊，此事當(dāng)小心處理……”

    “太皇太后英明。”

    “你來，看看這手書……”太皇太后朝著她招手，將那案幾上明黃的絹巾遞了過來。

    景寧不敢遲疑，當(dāng)下走上前接了過來，心下卻是一陣陣地疑竇。

    “佟太妃是想去符望閣探望佟太妃……”半盞茶工夫，她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才緩緩地道。

    “是啊，可你看那落款的時間，”太皇太后親自給她指了指，“還有，你可知，在十一日的那個早上，佟太妃派人將她從不離身的玉鎖送到了延禧宮純妃那里，蕊兒一見便一直央求著要去符望閣?！?br/>
    宛若驚雷，景寧詫異地抬眼。

    十一日？怎么會是那一天！旁人不知，她卻知道，佟太妃的尸體是在九月十二的晌午被發(fā)現(xiàn)，可她真正死的時間，正好是十一那日的黃昏！

    她早就料到自己會死？

    “十二那日晚上，蕊兒來哀家這兒央求，可那時佟太妃已經(jīng)死了，哀家拿什么給她探望呢……好不容易皇上不追究了，又多了這么一出，真是不讓人消停！”

    “純妃娘娘與佟太妃姑侄情深，倒是讓人惋惜……”她嘴里這么說，心下卻忐忑難安。那佟佳.仙蕊泫然欲泣的樣子猶在眼前，見沒見上的時候，卻聽到姑母病逝的消息，怕是任誰都不會善罷甘休。

    太皇太后聞言，卻笑了，笑得不以為然。

    “姑侄情深？想當(dāng)年佟佳氏入宮的時候，蕊兒才多大一點兒，該是剛剛會認人……等她進宮了，佟太妃早就被貶到符望閣去了，寥寥數(shù)面，何來情深？”

    “那，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從袖中拿出一封信箋，啪的一聲，扔在了案幾上。

    “你再看看這個！”

    泛黃的信箋，上面的印信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看樣子已經(jīng)有些年頭。景寧莫名地拿起，小心翼翼地拆開，映入眼簾的，卻是龍飛鳳舞的遒勁筆體。

    “這是……”

    目之所及，寥寥數(shù)行，就足以令她大驚失色，這是寫給佟太妃的信，可那寫信之人，竟然是--平南王！

    “就在哀家的眼皮底下，佟佳氏的那個賤人竟然和宮外之人一直有聯(lián)系，她以為哀家不管這后宮了，就能任她為所欲為了嗎！”

    太皇太后在上，平日里一直溫吞慈和的眸子，此刻卻陡然變得凌厲，隱隱透著金戈鐵馬、征戰(zhàn)殺伐之氣。這個歷經(jīng)四朝的傳奇女子，曾經(jīng)執(zhí)掌江山社稷，有最卓絕的政治手腕和最顯赫的地位出身，面對詭譎風(fēng)云，已然從容不迫。

    可景寧畢竟不是她，也無法做到她那般泰山崩于前都不會變色，此刻，她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打濕，脊背上止不住一陣陣地發(fā)涼。

    這佟太妃究竟是什么人？毒害皇子，謀害貴妃，何等的滔天大罪，貶謫冷宮卻依然不甘于平靜，竟膽敢忤逆謀反！

    佟佳氏，佟佳氏……

    先太后被追謚為孝康章皇太后，是佟佳氏；

    當(dāng)今的純妃娘娘，是佟佳氏；

    內(nèi)大臣佟國維，是佟佳氏；

    理藩院尚書、掌管禁衛(wèi)軍的九門提督隆科多，還是佟佳氏……

    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鑲黃旗的佟佳氏在朝野中影響力很深，盤根錯節(jié)，勢力不容小覷，倘若佟佳氏一族當(dāng)真與三藩勾搭連環(huán)，會帶來何等后果……

    像這種機密之事，若非心腹之人，絕不會透露半句，太皇太后為何要告訴自己？

    景寧忐忑地抬眸，卻正對上了太皇太后那熠熠亮灼的眼睛。

    “此事非同小可，哀家希望你回到東西六宮之后，接近蕊兒，試探她，偵查她，看看這佟佳氏一脈究竟在搞什么把戲！”

    景寧瞪大雙眼，卻是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臣妾何德何能，這應(yīng)該稟報給皇上的！”

    “皇上日理萬機，已經(jīng)有太多的政務(wù)需要處理。更何況，平西王造反，夙興夜寐，殫精竭慮。哀家聽說，暖閣內(nèi)的燈，通常是一宿亮到天明……能為皇上分憂解難，不也是后宮當(dāng)做的嗎……”太皇太后拿出了當(dāng)年輔佐新君的魄力，深陷的眼眸閃爍著篤定而自信的光芒，運籌帷幄，翻云覆雨，一切盡在那素手的執(zhí)掌之中。

    “可，后妃不能干政啊……”

    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鉤心斗角，無非是為了爭寵愛、爭地位，誰會膽大包天地去觸動社稷根本？前朝往事歷歷在目，紅顏禍國，皆是魅惑侍君，又有哪一個會真正地去謀逆奪權(quán)！

    那個純妃，想當(dāng)?shù)诙€呂后、第二個武皇帝嗎……

    她自己也未必有那樣的魄力，如何敢臨危受命，又讓她拿什么去力挽狂瀾于既倒！

    “廟堂屬于男人，自當(dāng)由他們?nèi)テ慈ザ?。可這后宮，本就是女人的--既然禍端自宮闈而起，就用后宮女子最擅長的手段來處理吧……從你入宮，短短一年，扳倒一個身懷龍種的貴人，制衡了儲秀宮和承乾宮，化解了皇上與仁憲太后之間多年的心結(jié)。能在這宮里頭縱橫捭闔、游刃有余，一般妃嬪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哀家不會看錯人，你絕對有能力辦妥此事，切莫讓哀家失望才是……”

    太皇太后臉上的笑意越發(fā)優(yōu)雅，端和凜然的神色，高高在上，不可忤逆。

    景寧一動不動地跪在地上。

    風(fēng)靜。

    裙若凝云不動。

    可那心底里，倏地有一聲零落的嘆息，重重地滑落。

    原來，這后宮中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瞞不過太皇太后的眼睛……

    緩緩地垂下眸，她朝著高位磕了一個頭。

    “臣妾……遵旨！”

    清宮為盤，誰是執(zhí)棋者：一入宮門身不由己，在這白子黑子的廝殺中，不見血腥，不見兵戈，卻從來都是殺人不見血的殘酷，不是當(dāng)旁人的棋子，就是利用別人做棋……事到如今，她沒得選，君子無罪，懷璧其罪，知道秘密的人，若是無用，便絕對不會活得很長。

    這是宮中的定數(shù)。

    康熙十二年十月初一，慈寧宮懿旨，乾清宮意旨，符望閣犯婦烏雅氏景寧，端敏肅和，柔嘉孝仁，未嘗有失德忤逆，恪守本分，深得圣意，深得太皇太后嘉許，特此破格恢復(fù)其封號，賜住長春宮承禧殿。

    旨意一出，震驚后宮。

    大清開國以來，宮闈中，從沒有哪個妃嬪在風(fēng)光最盛的一刻，被貶謫冷宮，也從沒有哪個冷宮的宮人，能讓慈寧宮和乾清宮同時下旨晉封。

    一時間，長春宮的風(fēng)光，蓋過了整個東西六宮。

    按照宮中定制，嬪年例為銀二百，包括蟒緞、織錦、妝緞在內(nèi)的各色錦緞布帛若干，各色瓷碟銀器若干。除此之外，慈寧宮那邊又破例恩賞了幾十對藍底黃龍瓷，幾十對銀質(zhì)盤盞，冬夏兩季的金簪和食簪，吉祥繡品若干。

    太皇太后這么做，無非是想抬高她在后宮的地位，雖位卑，卻榮寵，也的確一度達到了很好的效果--前來拜訪的妃嬪多到足以將承禧殿的門檻踏破，而那些尚服局的宮人，再不敢以次充好，賠笑討好，極盡殷勤。

    可她知道，這榮寵的背后，承繼了太多女子的妒忌與嫉恨，肩負了太重太重的擔(dān)子，若非萬不得已，何苦將自己置于風(fēng)口浪尖。

    所謂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

    就如同現(xiàn)在，承禧殿的寢殿內(nèi)端然而坐著兩位貴人、三個常在、四個答應(yīng)，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人比花嬌。若是換作任何一個妃嬪，必是示好而來，可此時正在那花梨木椅子上坐著的，正是榮貴妃馬佳氏蕓珍。

    若論驕縱，她算翹楚。

    “果真就是不一樣了，居然讓我們這么多人等她一個，當(dāng)真是好大的架子！”

    馬佳.蕓珍未發(fā)難，倒是其中的一個常在閑閑地開了口。

    “如今人家可是寧嬪，比你我都高許多，當(dāng)然有架子了，否則怎么顯得出皇上和太皇太后的百般恩寵呢！”

    “我看倒未必是皇上的心意，據(jù)說，在她還在冷宮的時候就去過慈寧宮，指不定用了什么法子，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又和善仁慈得緊，央不住哀求，就恢復(fù)了她的封號唄！”

    “你們別這么說，”宜貴人郭絡(luò)羅.桑榆端起案幾上的茶盞，湊到唇邊抿了一口，“人家不是奉了茶嗎，已經(jīng)很客氣了……”

    秋靜此刻正站在門外，聽著那酸溜溜的話，這時才緩步輕移走進了寢殿。

    “奴婢秋靜，在這兒給各位主子見禮，主子萬福金安！”

    寧常在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家主子呢，怎么讓一個丫環(huán)來招呼我們？”

    “我家主子現(xiàn)正在慈寧宮太皇太后那兒，說話就回來了，請各位主子稍等?！鼻镬o回答得很得體，落落大方的樣子。

    幾個宮人聽罷，不由得面面相覷，而宜貴人則抬頭和榮貴人交換了個眼色。

    這時，回廊內(nèi)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花盆底的旗鞋踏在青石方磚上，發(fā)出獨有的嗒嗒聲，景寧從院外走進來，一襲緋色的繁花宮裝，端莊秀雅的旗髻，流蘇搖曳下是彎彎的眉黛如墨。

    “讓眾位姐姐久等了，妹妹在這兒賠罪?！?br/>
    她說罷，當(dāng)真斂身行禮，在場的宮人除了榮貴人外，皆忙不迭地起身還禮。

    “拜見寧嬪，寧嬪萬福金安！”

    這時，馬佳.蕓珍和郭絡(luò)羅.桑榆才不緊不慢地起身，景寧見狀，快走幾步，迎了上去。

    “兩位姐姐莫要多禮，折殺妹妹了！”

    景寧的品階較之在場諸位，都高了許多，可這入宮的資歷向來是分先來后到的，稍微懂些人情，便不會拿身份壓人。她尚且要在這宮中待下去，怎會不知謙遜。

    果然，榮貴人見她這般，臉色稍和，可宜貴人卻適時地走了過來，道：“規(guī)矩不可廢，如今，妹妹可是貴為嬪了，我等見了還是要見禮的！”

    景寧輕笑，再次將她扶起，“旁人不知，姐姐還不知嗎，妹妹不過是宮婢出身，承蒙皇恩才有了今日的位置，哪能與姐姐們相比呢！”

    宮女秀女，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出身卑賤，本不足為外人道，掖著藏著，唯恐不及，旁人若不說，便是連自己都刻意忽略了。景寧之所以主動點出，是因為她夠聰明。想那妃嬪們聚在一起，為了顯示自己的出身，總會不厭其煩地追憶當(dāng)年在鐘粹宮當(dāng)秀女的經(jīng)歷。

    那時她在哪兒呢？

    她也在鐘粹宮，不過是在后院，做著伺候人的活計。

    等眾人重新落座后，景寧讓秋靜換上了新茶，雨前龍井，還是昨個兒剛賞的。宜貴人郭絡(luò)羅.桑榆看著手中精致的青花瓷茶盞，不禁微微一笑，“妹妹太謙虛了，奴婢出身都能讓皇上青睞有加，我等才是慚愧之極呢，看妹妹的用度，我等都是好生羨慕！”

    慢條斯理的一句話，又將矛頭指向了景寧。

    再繼續(xù)貶低自己的身份嗎？那豈不是有意說別人無能，炫耀自己的本事，反過來承情？只要稍微露出一絲得意，就是自打嘴巴，那可著實尷尬了！

    景寧慢慢地抬眼，看著左手邊一襲錦緞華服的宜貴人，笑靨如花，那如黛的娥眉下卻是疏離的眼神。“妹妹蒲柳之姿，恐難登大雅，姐姐取笑了！”

    “瞧寧嬪這話說的，莫不是在暗諷我等姿色鄙陋，還不及蒲柳？”陳常在終于抓住了把柄，立即尖銳地反問。

    眾人看好戲一般的神色，景寧卻低眉淺笑，不動聲色地送去了一枚綿里針，“我等都是后宮妃嬪，自然是品階越高，姿容越出眾。姜常在方桃譬李，自是不俗，我是不敢與之媲美的……可比之皇貴妃如何？比之皇后娘娘又如何……”

    你敢比嗎？

    此話一出，不僅是陳常在，在場的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景寧的話暗示性很高，話明未明之際就點出了宮中女子最要不得的忌諱。

    誰都知道，赫舍里皇后最討厭那些過分冶艷的女人，皇后在時，爭奇斗艷的把戲在皇上面前尚且要收斂，又有哪個宮人敢說三道四？

    “還說這些做什么呢，蒲柳之姿也好，冠絕群芳也罷，不都是這宮中的姐妹……可我怎么看著妹妹身邊幾個奴婢個個都如此標(biāo)致，尤其是這個，不僅乖巧伶俐，還很端莊大方，就像妹妹當(dāng)年一樣呢！”

    馬佳.蕓珍說罷，捂唇輕笑，其他宮人亦是竊竊私語，笑得哂然。

    眾人都知她是踩著福貴人上位的，好風(fēng)憑借力，平步青云之后，不僅將福貴人扳倒了，還陷害她至冷宮。這見不得光的事情，被硬生生地抬到了明面，可不僅僅是為了影射她的名不正言不順……

    秋靜頓時白了臉，可景寧卻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園中諸花，難保百日之紅。多一個人能留得住皇上的心，妹妹亦是歡喜的。倘若皇上真能時刻流連我這承禧殿，也總好過門庭冷清，姐姐說對嗎！”

    馬佳.蕓珍聽罷，美眸一凜，“你這是什么意思，是說我被皇上冷落嗎？”

    “姐姐莫動氣，寧嬪不過是打個比方罷了……”寧常在想笑不敢笑，在一旁煽風(fēng)點火。

    “妹妹當(dāng)然不是這個意思，”景寧臉上笑容未減，“再說，皇上前日還在太皇太后面前夸獎榮姐姐，何來冷落一說呢？”

    “皇上夸我？”馬佳.蕓珍娥眉微緩，卻是將信將疑，“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說的？”

    景寧笑著點頭，“妹妹我剛從慈寧宮回來，太皇太后曾提及，前日皇上去請安時候，說榮姐姐產(chǎn)褥期后身子一直虛弱，每每想起小公主，便念及姐姐的勞苦……皇上未嘗主動提及，可這心里卻始終記著姐姐的好，妹妹才是好生羨慕！”

    馬佳.蕓珍聽言，臉色稍霽，來時的滿腔嫉妒頓時如紅爐點雪，頃刻消失。

    誰人不愿意聽好話呢，尤其又是自己最在乎的那人。表面上稱贊不算本事，能將好話說到無形勝有形，才是真的高明。

    “看妹妹多會說話！”

    門外，環(huán)佩叮當(dāng)，人未到卻是聲先至。

    未等眾人往外瞧，就看見門廊處淺碧色宮裝的裙角一旋，惠貴人納喇.芷珠抱著皇長子走了進來。

    “賤妾拜見惠貴人，惠姐姐萬福金安！”

    低品階的常在和答應(yīng)起身朝她見禮，景寧則是起身迎了出去。

    “姐姐怎么來了，該是妹妹去看你的！”

    惠貴人笑靨似水，“無妨無妨，我們同住一宮，隔得又不遠，這點兒路我還是走得的！”

    馬佳.蕓珍閑閑地端著茶盞，手指纖纖，撇沫，“這烏雅妹妹就是好人緣，向來足不出戶的芷珠妹妹都來探望了！”

    說罷，她美眸一翻，不耐之意甚明。

    同一年入宮，同時晉封為貴人，可二人的地位卻是云泥之別。榮貴人馬佳氏出身高貴，但只生下了一位公主，惠貴人納喇氏卻不同，不僅誕下龍裔，還是皇長子。宮中高品階的妃嬪尚且要讓她三分，更遑論是同級宮人。可馬佳.蕓珍卻從未買過她的賬。

    “珍兒說得是，妹妹這兒可真是熱鬧啊！”納喇.芷珠不以為忤，反而笑得越發(fā)明媚，眸光熠熠，像是有什么高興的事兒。

    “前個兒妹妹說有個什么香料能夠靜氣頤神，姐姐才厚著臉皮來討要，不想這么多姐妹都在！”

    景寧莫名地抬眸，卻正對上她熠熠的眸光。

    “那香料可是妹妹許給姐姐的，妹妹忘了嗎？”

    景寧恍然一笑，道，“怎敢忘，姐姐不嫌棄東西粗糙，妹妹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罷，景寧就拉著納喇.芷珠往內(nèi)室走，這時，仿佛才想起滿堂的佳人，不由回首抱歉一笑，“各位姐姐也來嗎？”

    馬佳.蕓珍臉上的厭惡越發(fā)嚴重，而在場眾位宮人也是有眼色的，豈會看不出這送客之意。宜貴人訕訕地起身，“既然妹妹和惠姐姐有事，那我們就告辭了！”

    這話正中下懷，景寧客套地挽留幾句，便斂身相送，“各位姐姐慢走……”

    納喇.芷珠懷中抱著小皇子，白胖胖的胳膊恣意地搭在襁褓外，兀自睡得香沉，秋靜走過去體貼地接過，方便她們二人說話。

    望著那婀娜多姿的背影，惠貴人笑著搖頭，“你何必對她們這么客氣，若是論起品階，別說是那宜貴人和榮貴人，就算是我都在你之下！”

    “話是這么說沒錯，可我尚要在這宮中待下去的……來日方長！”景寧笑道。

    “你能這么想倒是難得?！奔{喇.芷珠隨手拿起桌案上的茶盞，“對了，還沒恭喜你恢復(fù)了封號！”

    景寧擺手，苦笑連連，“還不是皇恩浩蕩，可再這么下去，我這兒都快譜上一曲《滿庭芳》了！”

    示好也罷，試探也罷，光是應(yīng)付這每日一撥一撥前來承禧殿的宮人，她就已經(jīng)分身無暇了，更何況還有太皇太后的殷殷“囑咐”。

    “所以，我才來江湖救急……”

    “還是多謝姐姐，多謝小皇子！”

    兩個同樣聰慧過人的女子，不用點破，便是心意相通。相對一笑，便相攜著走進了內(nèi)堂。

    “姐姐來，不僅僅是為了幫妹妹救場的吧！”取下云肩，景寧將繁重的旗髻解開。

    “妹妹會不會太聰明了……”惠貴人笑罷，從袖中拿出了一封灑金信箋。

    “兩個月前，我寫信給兄長，若在往常不到半個月就能有回信了，可如今都過了這么長時間，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我真怕兄長那邊是不是已經(jīng)……”納喇.芷珠憂心忡忡地攥著那信箋，一直攥到紙箋褶皺，“我知道現(xiàn)在南疆是個敏感的地方，可兄長音信全無，我這心里總是七上八下的，妹妹能否幫姐姐這次……”

    景寧嘆了口氣，伸手覆上她的手，“姐姐放心，我這就去找孫嬤嬤！”

    納喇.芷珠卻搖頭，眼中憂色更重，“孫嬤嬤去了南疆，也已經(jīng)好久沒有消息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

    “妹妹，你能不能去問問皇上，既然戰(zhàn)事不可避免，朝中又有諸多精兵良將，能否將兄長調(diào)回來？他已經(jīng)鎮(zhèn)守南疆八年了！”納喇.芷珠哀求地拉著景寧的胳膊。

    景寧卻意外地看著她，“事關(guān)戰(zhàn)事，這并不是我一介宮人能夠權(quán)衡的啊……”

    “我知道，皇上寵你，太皇太后又對你青睞有加，否則怎能特地將你從冷宮調(diào)回！妹妹你知道嗎，我納喇一脈自先帝時起，就已經(jīng)逐漸沒落，兄長為光耀門楣，已經(jīng)付出了半生榮辱，我不想這唯一的親人最后戰(zhàn)死沙場……妹妹，姐姐求你……”

    看著苦苦哀求的納喇.芷珠，景寧心有戚戚焉。

    皇上下令撤藩以來，各方人馬蠢蠢欲動。倘若一旦開戰(zhàn)，首當(dāng)其沖的就是南疆，屆時繁華不再，百業(yè)凋零，怕是覆巢之下無完卵。

    “納蘭大人深入腹地多年，必是有勇有謀之人，也定當(dāng)以鎮(zhèn)守邊疆為榮，即便皇上肯下旨，他也不一定會回來的?！本皩庉p輕地勸道。

    恰逢用人之際，納蘭大人作為肱骨之臣，豈有不御敵而撤退之理？別說皇上不會允許，就是朝野也不會允許……惠貴人有此想法，無異于癡人說夢……

    可納喇.芷珠卻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滿眼篤定，“只要這封信能順利地送到兄長那兒，我保證，他定會回來！”

    送走惠貴人，景寧一個人坐在寢殿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望著手里被攥得褶皺不堪的灑金信箋，耳畔，卻依然幽幽地回蕩著惠貴人臨走時的話……她如何就這般斷定？還是說，這小小的一封信箋，當(dāng)真有如此大的力量，能讓納蘭大人即刻撤兵還朝？

    猶豫再三，她一咬牙，還是輕輕地拆開了那信上封泥……

    秋靜端著托盤走進寢殿的時候，正好看見景寧手中拿著紙箋，徐徐送入那跳躍的燭火里。

    “主子，這是……”

    “這是惠貴人寫給納蘭大人的信……”

    雪白的紙箋剛一湊近燭焰，便撩起了火苗，卷曲著化作了灰燼。

    灼燒的熱度觸手而來，一股暗香，隨著那焚紙幽幽地散了出來，涼風(fēng)過處，如同枯萎的黑色花瓣飄零飛舞。景寧一直盯著那字字句句被火舌盡數(shù)吞沒，才將琉璃罩重新覆上。

    “主子為何不拿給皇上呢？”秋靜將手上托盤放下，不解地看著她。

    景寧微微扯唇，清眸中卻全無笑意，“這封信倘若交到了皇上手里，不僅僅是惠貴人、納蘭大人，就連你、我恐怕都會有性命之憂……”

    惠貴人為何會這般篤定，看罷信，她終于恍然大悟。

    納喇.芷珠要納蘭明珠即刻還朝，立儲！

    古來外戚專權(quán)、擁兵勤王的例子實在太多太多，如今，大戰(zhàn)一觸即發(fā)，別說眼下時局還沒到大廈將傾的地步，就算是社稷危如累卵，皇上尚且在，皇后腹中胎兒尚未落地，怎么也輪不到一介妃嬪私自定奪皇儲的安排。

    難怪，她定要將納蘭大人召回，恐怕并非什么擔(dān)心他戰(zhàn)死沙場，而是心存奪嫡的滔天陰謀！

    可這納喇.芷珠一葉障目，只看得見眼下稍縱即逝的時機，卻不懂得后妃密謀朝臣，實在是不臣之心的預(yù)兆。倘若此時國之大將有了不臣之心，或者皇上對前線將士忌憚起疑，屆時三藩便有了可乘之機……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惠貴人的想法，豈止是太天真！

    太皇太后說得對，不僅僅是廟堂，眼下就連這后宮，也正逢多事之秋！

    景寧不知納喇.芷珠之前是否寫過類似的書信，她只知道無論如何，這消息絕對不能被送到南疆，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拆開的發(fā)髻重新被綰上，她迅速換了一套簡單花色的宮裝。

    即刻趕往東暖閣！

    正午剛過。

    平日里，他此刻應(yīng)正在暖閣處理政務(wù)，可等她到的時候，卻聽守衛(wèi)說皇上去了慈寧宮陪太皇太后用膳。

    暖閣外的護衛(wèi)是見過她的，不敢攔著，卻也不敢就這么放外人進去，只好留她在外面等著。

    秋末的天氣已經(jīng)有些冷了。

    午后的太陽很淡，宛若鵝蛋那么大，遠遠地照著，卻還是將她晃得頭暈?zāi)垦?。等了許久，耳目朦朧間，她才聽見遠處傳來一行步履穩(wěn)重。

    隔著大理石的雕欄，那一襲白衣錦緞的束腰長袍，清雅俊逸，泛著白霧如塵。等離得近了，上好的冰緞料子上龍紋似錦炫目，襯得人愈發(fā)豐神俊朗。

    風(fēng)很涼，淡淡的陽光中，他宛若踏風(fēng)而來，黑眸如墨泛著隱隱笑意。

    景寧想到要行禮，卻似乎因曬得太久，頭暈?zāi)垦?，身子一晃，險些摔在地上。

    可僅僅是險些，因為下一刻，她就被一雙有力的手輕輕拽進了一個懷抱中。

    “雖然朕不介意，可這暖閣委實不適合侍寢……”耳畔，響起了他低沉而喑啞的聲音。

    他嘴角邊掛著一抹戲謔的笑，看著那近在咫尺的臉，竟有種要去親上一口的沖動。景寧看見他眸色漸漸轉(zhuǎn)深，臉驀地有些紅，不知是因為曬的還是羞的，“皇上莫要取笑，臣妾是為正事而來……”

    說罷，她欲要脫離他的懷抱，卻驀地被他打橫抱起。

    “朕可不覺得侍寢是件不正當(dāng)?shù)氖隆焙茌p很輕的聲音，掃過她小巧耳垂，酥酥麻麻的。他唇邊笑意更甚，就這么抱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徑直跨進了暖閣。

    身后，是張大嘴、一臉驚訝的侍衛(wèi)隨從。

    唯有李德全還算鎮(zhèn)定，面無表情地跟過去，關(guān)門。

    景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卻在下一刻，被輕輕放到了花梨木的雕花大椅上。

    “下次來，提前告訴李德全一聲，也好過這么巴巴地等著！”黑眸中含著一抹笑意玩味，他挑眉看著她，仿佛是在打趣她方才的想入非非。

    景寧神色一窘，咬著唇，低頭，“多謝皇上體恤?！?br/>
    他走過去，很自然地將她零落的發(fā)絲弄到耳際，“這下可以說了，有什么正事？”

    雕花銅爐內(nèi)，彌漫出的煙絲繚繞，宛若江南的浩渺煙波。景寧猶豫片刻，輕輕攥著衣角，還是低低地問出了口：“皇上……知道孫嬤嬤的下落嗎……”

    “怎么想起問這個？”玄燁不疑有他，隨意地道。

    景寧咬了咬唇，低聲道：“惠姐姐那邊，好像挺著急的……”

    他凝視著她的臉，看這神情，又是要繞彎子了。他索性也不點破，特意說得很詳細，為她解惑，“大戰(zhàn)將至，將在外，不宜有感情牽絆，朕暫時將孫嬤嬤留在了宮里，來往的一應(yīng)書信，也都沒有送到南疆……”

    景寧頓時恍然。

    怪不得，納喇.芷珠說兩個月前的信還沒有消息，原來是他早就將送信之人截了下來。

    “惠姐姐關(guān)心納蘭大人的安危，其實，也是情有可原的?；噬蠟楹尾粚O嬤嬤放在宮里頭，與惠姐姐也好做伴……”她小心地掩飾眸中試探。

    花葉扶疏，透過朗朗陽光，折射出一抹流轉(zhuǎn)光暈，光暈下，他伸手使勁掐了一下她的臉，“又自作聰明！”

    景寧不知道他指什么，也不好去猜度，聳了聳肩，輕聲道：“臣妾就這點兒小聰明，也難逃皇上的火眼金睛……更何況，臣妾不過是感同身受罷了……”

    聽著她半真半假的話，他一貫疏淡的黑眸氤氳出光波幾許，卻是聽不懂了，“感同身受？”

    景寧點了點頭，一臉坦然地看著他，“皇上還記得前陣子，從禁軍參領(lǐng)中抽調(diào)人手、開往南疆的事情嗎？”

    他眉睫一挑。這屬于軍營機密，除了少數(shù)幾個重臣，旁人可都不知道的。她倒是消息靈通，可靈通得有些過頭了。

    “不瞞皇上，臣妾的父親和兩位兄長，在三個月前，就已經(jīng)相繼去了南疆。也是很久都沒有消息了?！彼龔奈刺徇^家里的事。因她是一介妃嬪，身份不算高，與他的情意又不算甚篤，豈會當(dāng)真說那些細碎小事，不過是現(xiàn)下碰上了，提一提，也好過他猜忌。

    他亦有些意外，但聽她說起這些，眸光不禁亮了一下，“你也想求朕，將他們調(diào)回來？”

    最近這類請求可是不少，都是些皇親貴戚，不愿將所屬的八旗子弟調(diào)去南疆。就算已經(jīng)去了的，還在紛紛請求撤回。

    景寧卻搖頭，再搖頭，“臣妾以父兄為榮！”

    她明白父親，明白兄長，他們本是八旗出身的子弟，雖身份低微，可父親當(dāng)年也曾隨太祖打江山，定疆廓。眼前，這一片江山錦繡如畫，他們希望守住這份繁華盛世，守住百姓的安居樂業(yè)。

    璀璨的陽光，忽然，一下子明媚得刺眼。原本清明的眼前，驀地蒙上一層陰影。

    景寧莫名地甩了甩頭，眼前卻越發(fā)黑了。

    這是怎么了？

    方才站在太陽下等他就是這樣的感覺，是中暑嗎，怎么這么難受！

    下一刻，一陣頭痛欲裂，豆大的汗珠也從額角滲出。還未等她察覺到不對勁，搖搖欲墜的身子就已經(jīng)朝著他的方向倒去……

    “怎么了？”玄燁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觸手卻是一片滾燙。

    他一驚，掀開她的衣袖，卻發(fā)現(xiàn)原本白皙的肌膚上已然紅腫一片。來不及多想，他一把將她打橫抱起，疾步朝著內(nèi)堂的長榻走去，經(jīng)過門口，不忘朝外面喊道：“李德全，找一個御醫(yī)來！”

    門外，李德全正瞇著眼假寐，聽到里頭呼喊，立即睜開眼皮，老練地指派了一個小太監(jiān)去太醫(yī)院，自己則推開寢殿門的一角，進去探看情況。

    “萬歲爺，奴才已經(jīng)派人去了……”看到皇上并無大礙，李德全不由松了口氣。

    “不要找御醫(yī)……”景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情急地脫口而出，“不要找御醫(yī)，臣妾這是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不要找御醫(yī)……”

    “寧主子都這個樣子了，可不是鬧著玩的，還是讓老奴去太醫(yī)院請個人過來瞧瞧吧！”李德全看萬歲爺臉色都變了，也跟著著急。

    玄燁卻微微抿了唇，復(fù)雜地看她，“你可知道，這病……不是開玩笑的！”

    “臣妾……臣妾知道，”耳目間嗡嗡作響，頭痛欲裂，景寧硬是露出一抹蒼白的微笑，“不用御醫(yī)，不要找御醫(yī)?！?br/>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嘆了口氣，朝著李德全擺了擺手，“你去將那人找回來吧，不用御醫(yī)了……”

    李德全驚訝地抬頭，卻只來得及看見那抹明黃的背影，小心翼翼地將懷里的人放到軟榻上。

    “你知道，你這是……”

    身后，早已空無一人。輕薄紗簾遮擋了外室的光亮，只留下內(nèi)堂里縹緲的熏香，他側(cè)身靜靜地看著躺在榻上的她，微蹙的眉，一張臉慘白得毫無血色，櫻唇已被咬得滲出血痕。

    “臣妾知道，”景寧笑得有些無力，沉重的眼皮重重地閉上，就是一片眩暈，“臣妾知道，自己并不是中暑?！?br/>
    這不是中暑，而是中毒。

    平日里，她極是謹慎，一應(yīng)膳食皆由秋靜打理，怎么會中毒呢？方才她摔在他身上，電光火石間，忽然想起了那封信，那封被她燒掉的信箋。

    紙箋化作灰燼，卻是幽香一片，她早應(yīng)該察覺。

    那是一種無色無味的毒，涂在信函上，一般人拿在手里不會怎樣，可若是經(jīng)過火燒灼，就會彌散出一股帶著清淺香氣的毒。這樣，送信的人就會知道，這信是否真的送到了目的地。

    這本是流傳在鄉(xiāng)野的一種旁門左道，常用于戰(zhàn)事中，她也是隱約聽秋靜提起過，可這出身閨閣的惠貴人是如何識得的？

    此時，自己無事便好，可倘若招來御醫(yī)，那么不到半日，整個東西六宮的人就都會知道，她寧嬪病倒在了東暖閣，就在惠貴人剛走沒多久后就病倒了。精明如納喇.芷珠，怎會猜不透發(fā)生了什么。

    第一封信若是送不出去，便會有第二封、第三封……源源不斷，防不勝防。

    這毒意在試探，意在懲罰，但不會致人死命，只需挺過這一段痛苦時間，便無大礙。秋靜當(dāng)時與她提及時還打趣地說送信之人當(dāng)真可憐，可沒想到，這么快就應(yīng)驗在了自己身上。

    耳畔嗡嗡作響，她的眼睛半翕半合，眸間已然籠在一片昏暗里。

    太陽已經(jīng)西斜，夕照打在窗欞上，氤氳出滿室溫暖的橘色。錦緞被衾的軟榻上，他擁著她，下巴輕輕地抵在她如墨的發(fā)間，親吻著她的發(fā)梢。

    “皇上其實早就知道惠貴人的事情了，對嗎？”景寧聲若蚊蚋。

    他將她身上的被衾往上拉了拉，點了點頭，“孫嬤嬤是朕的人！”

    景寧窩在他懷里蹭了一下。果然，在這后宮，他看似游離在東西六宮之外，卻是什么都瞞不過他的耳目。

    “皇上不怪臣妾知情不報嗎……”

    “你啊，”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鼻子，另一只手卻是將她輕輕地鎖在自己的胸前，“朕真該罰你……為何就不能像其他妃嬪一樣，多一點兒依賴，少一些防備呢！”

    為什么？

    為了生存吧……

    她貪戀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熏香味道，又蹭了一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她的旗髻早已凌亂散開，他索性輕輕地幫她解開了盤扣，修長的手，緩緩地穿梭在那如墨的發(fā)間。

    “皇上，臣妾這次算不算是立功了……”景寧仰著臉，淡淡地笑，那眸子卻是沒有焦距的。

    他心中一緊，更加抱緊了她，硬是扯出一抹笑來，“怎么，這就想邀功了？”

    “臣妾只是有個小小的請求，還希望皇上成全……”

    他深深地看著她，半晌，俯下頭，在她的額頭輕輕地印下一個吻，“好，等你睡醒了，都答應(yīng)你……”

    其實景寧的要求很簡單，不過是要求調(diào)遣一個侍衛(wèi)來承禧殿外當(dāng)值。

    在宮里頭，侍衛(wèi)當(dāng)值本是內(nèi)務(wù)府負責(zé)安排，依照規(guī)矩，把守在宮城之內(nèi)的近臣皆應(yīng)是太監(jiān)，未經(jīng)過宮刑的男子一律不得靠近內(nèi)苑。她這樣的要求，有些犯忌諱。

    廊坊前，三個內(nèi)侍小太監(jiān)站在朱紅的柱子后面，竊竊私語，正議論著寢殿前仿佛一尊石像般矗立的男子。

    平淡無奇的五官，頎長的身材，冷硬堅毅，一看就知是軍營出來的人。

    秋靜從寢殿內(nèi)走出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個景象：別的奴才和奴婢都在銅鼎邊，或坐或站。唯有這個趙簡，整個人站在涼風(fēng)里，黝黑的肌膚，劍眉繃得直直的，一張劍刃般的唇凍得有些蒼白。

    “真是個呆子，也不知道找個暖和的地方?！倍┝艘患偕奕梗g系了個水色的緞子，整個人顯得極精神。

    秋靜站在門廊上，半晌不語，片刻，緩步走了過去。

    “主子讓你進去！”

    面前的人，筆直如松，八風(fēng)不動，仿佛真的和那大理石的方磚長到了一起，“卑職是大內(nèi)護衛(wèi)，不得進入內(nèi)庭，卑職不敢！”

    “真是不識好歹。”冬漠有些不悅，走過來，瞪了他一眼，“這兒是承禧殿，寧嬪就是你的主子，主子有命，當(dāng)奴才的就該聽命！”

    宮中那么多侍衛(wèi)，主子別人不挑，偏選了一個他，剛到長春宮就這么不知趣，看來往后都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

    耳畔厲聲呵斥，卻是出自一個女子，趙簡緊緊地抿著唇，不動也不再說話。

    氣氛就這么僵了。

    半晌，秋靜輕嘆了口氣，卻是掉頭進了寢殿內(nèi)。

    正午的陽光依然不暖和。

    不多時，門廊內(nèi)出現(xiàn)了一抹端莊嬌小的身影，正是裹著湖藍云緞披風(fēng)的景寧，秋靜在一側(cè)扶著她，冬漠看見她，也趕緊走過去扶。

    “主子，你怎么出來了！”冬漠嗔怪地瞪了秋靜一眼。

    明知道從暖閣回來，她身子就一直虛弱，眼睛還看不清楚，此時在里面躺著不就好了。

    “哪有那么嬌貴，偶爾也要出來透透氣的！”清眸似水，卻是蒙著的，外表看上去晶亮清澈，卻是焦距模糊、眼神散亂。

    這幾日，她一直都在寢殿內(nèi)，不僅是因為身體尚未好轉(zhuǎn)，更是怕見到外人。

    秋靜和冬漠兩個人將她扶到回廊的長椅處，與趙簡正好隔著一道雕欄。

    “我眼睛有些不好，還看不太清東西，趙侍衛(wèi)不要介意。”

    趙簡微微一愣。

    難怪，前幾日來這兒拜訪的妃嬪都被拒之門外，原來是病了……可若是病了，為何不召見個御醫(yī)來瞧瞧？

    “卑職不敢?！?br/>
    “趙侍衛(wèi)是哪個旗的？”景寧摩挲著雕欄上的菱花雕飾，很隨意地問道。

    “回主子的話，鑲藍旗?！?br/>
    “鑲藍旗啊……”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知道，他此刻一定是低著頭，目光直視地面。這樣的人，該是個冷峻而值得信賴的男子。

    “倘若，我求皇上將你調(diào)入京畿營，如何？”

    趙簡眸光一滯，僵直著上半身，面無表情的樣子，“卑職隸屬于九門提督隆科多大人麾下，只知道軍令如山，也只聽命于軍法?！?br/>
    也就是說，皇上調(diào)動不了他……

    “既然如此，趙侍衛(wèi)又緣何要來承禧殿呢？”景寧未語，開口的是冬漠。主子好心許他前程，他卻這般油鹽不進，毫不領(lǐng)情，她就索性來戲弄他一下。

    聞言，趙簡的唇抿得緊緊的，“倘若寧嬪愿意讓卑職回軍營，卑職將感激不盡?！?br/>
    話音未落，他毫不猶豫地跪在了地上。

    膝蓋觸碰方磚發(fā)出了悶悶的磕碰聲，不僅是秋靜和冬漠，就連景寧都一怔，半晌，她才反應(yīng)過來，他是跪下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趙侍衛(wèi)何至于此？”

    “照規(guī)矩，除敬事房出身的宮人以外，一律不得接近內(nèi)庭。卑職一介武夫，在寧嬪的寢殿門前守衛(wèi)，實在是于理不合……”

    他原在神武門當(dāng)差，卻忽然被莫名其妙地調(diào)到了長春宮，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討好了哪個宮的主子，可他卻覺得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景寧聽他語帶倔強，卻是輕輕一笑。

    “趙侍衛(wèi)莫急，我將你調(diào)來，自有我的理由，至于是什么理由，往后你便知道了……只是冬漠說得對，你既來了我這承禧殿，來一日，便要守一日的規(guī)矩，否則，便是一輩子莫再指望回神武門……你可懂？”

    “卑職謹遵寧嬪之訓(xùn)。”

    “那好，別在這兒杵著了，這兒小風(fēng)怪涼的！”

    耳畔淡淡語調(diào)，平直得仿佛真的像是命令，可趙簡反而一怔，無所適從地愣了神。

    冬漠在一旁看著他那傻愣愣的樣子，撲哧一聲笑了，就連秋靜亦是忍俊不禁地抿唇。

    “還真是呆子，主子讓你去暖和暖和呢，還不快著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