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容昱都認為她貪心,并且不止一次這么說,狄雙羽不得不開始慎重對待,于是這一晚上就在自我檢討中渾渾度過。

    吳云葭早上推開女兒房門，見娘倆兒摟著脖子睡得正香,抬腳踹踹大的那只，“喂喂，不上班啦？”

    狄雙羽按著小云云的頭，兩人一起往被窩里鉆,那孩子也醒了，笑嘻嘻跟她玩賴床游戲。

    “你是不是一宿沒睡？”吳云葭還是忍不住擔(dān)心。

    “我跟你說?！钡译p羽露出腦袋來，表情嚴(yán)肅，“昨天早上我看見柏林的時候,他身上傳來陣陣福爾馬林的氣味?！?br/>
    “誰？”突然扯到她們領(lǐng)導(dǎo)干什么？

    “說是胳膊被樹杈刮了，涂了點消毒藥水?！?br/>
    吳云葭一頭霧水，“這跟你有啥關(guān)系？”

    狄雙羽眼神更加深沉，“據(jù)我推測，他到下午就會出現(xiàn)頭暈、呼吸困難的癥狀，有可能還會咳血，到今天一覺睡醒，應(yīng)該就開始想咬人了……哎喲！”

    吳云葭聽不下去了，動手掀被子，結(jié)果把專心致志聽她胡謅的小云云嚇了一大跳，往狄雙羽懷里一撲，正撞到她下巴，痛呼出聲。小云云抱歉地幫她揉揉，仍在關(guān)心結(jié)果，“被他咬到會怎么樣？”

    “有極大的可能會變成喪尸?！钡译p羽一臉驚恐地再次將被子拉過來掩住口鼻，“所以我今天絕對不能去上班?！?br/>
    吳云葭可不是五歲小孩，走過去拉開窗簾，“你有這扯閑犢子的工夫都到單位了。”

    狄雙羽一到單位就看見柏林了，在前臺簽收快遞背對著自己，上前拍了他一巴掌，“早！”

    柏林頭也不抬，“早?！焙炌曜只剡^頭看她，兩眼浮腫，各自套了個青黑色大眼圈，還真有喪尸化的跡象。

    狄雙羽嚇壞了，雙臂端起做防守姿勢，“你不會真想咬人吧？”

    柏林眉毛皺得老深，“來我辦公室說。”

    狄雙羽不安地叮囑前臺，“待會兒如果傳來一聲慘叫，你趕緊打120?！?br/>
    “坐吧。”柏林拍拍椅背，繞過寫字臺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疲倦地揉著鼻梁，既不看她，也不說話。

    這扮的是什么憂郁呢？狄雙羽腦子里快速過一遍近期工作，想不出自己捅了什么簍子，應(yīng)該是他自己的事，“這是被哪個項目纏上了？”遞根煙給他。

    “還是青島那個。”柏林擺擺手，指了指煙灰缸里那尚未完全熄滅的煙蒂，嗓子有點啞，端過水杯喝了一口，問，“海亮找你了沒？”

    “啥時候？沒啊。我昨天上午出去了。找我干嘛？”

    “估計真要調(diào)你去上海，讓我問問你意思?！卑亓掷巫油翱苛丝?，“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不去?！?br/>
    狄雙羽想了想，“我沒說過啊?！?br/>
    柏林向后一仰，“那就是同意了？”

    “同意什么?！彼緵]搞清狀況，“我從來就沒想過這事兒，好端端的調(diào)我去上海干什么？有集團項目需要在那邊駐場？”

    “具體不清楚，段總的意思?！闭ＵＱ?，語氣發(fā)酸，“可能是人家營銷公司那邊要人了唄。唉，你說說，挖個關(guān)允過來，陪上我一員悍將。”

    聽他說得板上釘釘了一般，狄雙羽都聽呆了，“這什么時候的事？”

    “昨兒下午，海亮打電話說的?！卑亓植惶姆磻?yīng)，“你這是想去還是不想去?。俊?br/>
    狄雙羽實話實說，“也沒容我想啊，這不剛得到消息嗎？看你說的，好像下午就要給我買機票飛過去了一樣?！?br/>
    “我是一想到你手里那些案子就悲痛，你走了不全落我頭上了嗎？”雖然說那些本來就是他跟的項目，扯過電話撥了個分機號，“看海亮來沒來，不行上去問問他吧，能不能等活兒結(jié)一結(jié)的……喂，美女，你老板在沒？”

    秘書正說“他剛才出去了”，柏林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邰海亮一貫的神采奕奕，“哈羅，都在，太好了?！笨磥碚菫檫@事兒現(xiàn)身的。

    狄雙羽看見他，再看柏林，“我記得你們倆是同一年的吧？”精神面貌差太多了。

    邰海亮否認，“哪兒啊，我比他大三四歲呢，差一代。”坐到狄雙羽身邊的椅子上，“新發(fā)型不錯，相當(dāng)適合你的氣質(zhì)?！?br/>
    柏林心情不好，話說得也粗魯，“放屁，三四歲就差出來一代？”

    邰海亮振振有詞，“三歲一代溝，不對??？”

    狄雙羽連忙站隊到柏林，“可我老大顯然比你穩(wěn)重?！?br/>
    邰海亮這人精，一轉(zhuǎn)眼就聽明白了，“是說你長得老吧?！敝钢亓?，捶桌子猛笑，“看你那大煙熏妝，至少化一宿才能化出這效果?！?br/>
    “還不是青島那個破盤！”柏林提起來就一肚子火，“你們怎么談的啊，掛網(wǎng)站打打廣告得了，別管線下了行不行，太他媽事兒了。我靠，推廣部那個女的……就跟要咬人似的，阿浩都不敢接她電話，能不能拴著點兒啊……”

    “柏總，柏總?！臂⒑Ａ翂褐职矒崴榫w，“不激動，啊，你這熬完夜血壓高，太激動容易中風(fēng)，稍安勿躁。這個事兒回頭我親自找他們嘮嘮。趁雙羽在這兒呢，先說她的事?！?br/>
    柏林爬爬頭發(fā)，坐下來，“她的事很著急嗎？這就要安排過去怎么著？”

    “不急啊?！臂⒑Ａ梁孟窈艹泽@柏林的說法，“雙羽在這邊也不是游手好閑的，哪能他們那邊一句話咱們就放人啊，是吧雙羽？”

    聽見這話柏林安心不少，“那大概時間呢？”

    “沒大概時間。十一也是昨天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隨口提了那么一嘴，我就給你透個風(fēng)，你丫居然把雙羽找來勸退了?！?br/>
    狄雙羽順嘴就接，“勸我也不退?！?br/>
    “得了吧你。”柏林才不信，他只信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不過邰海亮那人真一句假一句也讓他摸不著頭腦，“到底是段總的意思還是你的意思??？”

    “肯定不能是我啊?！臂⒑Ａ亮ⅠR撇個干凈，“段總說的，新營銷那邊文案也不少了，總要有人帶隊，與其現(xiàn)招，不如內(nèi)部調(diào)動。”

    “我覺得這事兒辦的不地道，他們新隊伍是缺兵，廣告這兒也不寬綽啊。這不拆東墻補西墻嗎？”

    “那你說，還能有比雙羽更恰當(dāng)?shù)娜诉x嗎？”

    一句話堵得柏林徹底沒詞，肩膀一塌，瞅著狄雙羽目露哀怨。

    見他明白現(xiàn)實殘酷不由人左右了，邰海亮又開始說囫圇話，“別急，這也不是什么大事?！?br/>
    柏林冷哼，“對你不是大事，你只管一堆單子撇給我，走了她我起碼得再招三個人回來你知道不知道？”

    狄雙羽可逮著個絕好的請求加薪機會，“那你得給我開仨人工資啊老大！”

    邰海亮笑柏林自討麻煩，“我的意思是，對十一來說，不是大事，雙羽自己要不著急過去，他一時半會兒顧不上管，這陣子精力都盯著新營銷和盛啟的合作呢?！?br/>
    柏林大致明白形勢了，心落回肚子里?！靶聽I銷不是有關(guān)允嗎？”

    “關(guān)允的業(yè)務(wù)能力不在談判。再說盛啟那滑頭小顧總，出了名的渾不吝，一般人跟他都談不攏，這單還不小，十一可能得自己去跟他過招。”說著又沒正經(jīng)眼神斜瞥狄雙羽，“估計關(guān)總也忙得焦頭爛額冷落了佳人吧，要不也輪不到咱們來調(diào)動，雙羽自己就有想法了?！?br/>
    狄雙羽不吭聲，她能說什么，告訴他們自己根本記不得關(guān)允這個人，要有什么想法？

    柏林摸摸下巴，“你原先真說過不去上海?！钡桥诵某θf變這個道理他也懂。

    “哎～”邰海亮阻止他為難人家姑娘，“段總特意強調(diào)了，要以雙羽自己的意愿為主。對了，還讓我告訴你，這季度獎金別忘了把雙羽的獵頭傭金算進去噢?！?br/>
    “你的意愿？”吳云葭堅絕反對，“不許去?！?br/>
    狄雙羽卻是躍躍欲試的態(tài)度，“這是升職哦～”

    “升個蛋職！”吳云葭一針見血，“你敢說不是為了關(guān)允去的？”

    “倒不能完全說是為了他才去的，就是有個瘋狂小念頭一閃而過?！?br/>
    “少來，你個經(jīng)常被瘋狂小念頭打敗的人?！鳖D了頓，又問，“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

    她搖頭，“能想起來的還都是易小崢，代都代不進去別人。”

    “所以我說不許去！我看你這個樣，去了上海也是把心思都用他身上，什么工作都干不好，待不了幾天就得被人攆回來。”煩躁地關(guān)掉電視機，吳云葭小聲嘟囔，“老是為了這些屁事折磨自己，也不問問容昱答應(yīng)不?！?br/>
    狄雙羽假裝聽不見，“反正也不是現(xiàn)在就過去……”

    吳云葭火了，“你過去干什么??？你以為就你忘了他了？他要是記得你，能不給你打個電話？我問你，昨天見面之后，他聯(lián)系你了嗎？沒有吧？自己在那滿心激動的，還上趕子撲過去想找回記憶是不是？”

    “我沒想找回什么記憶，我覺得如果那么愛一個人，即使忘了也能再愛上?！?br/>
    “那你這是要去再愛上？去吧，我從一開始就沒管了，現(xiàn)在也管不了你。”吳云葭真是跟她沒語言了，起身要回自己房間。

    “哎呀你先聽我說啊?！钡译p羽拽住她，“我想去上海，確實是有關(guān)允的原因，我想借這個機會弄清楚和他之間到底怎么回事。但這不代表我想和他怎么樣，你懂嗎？我就是不想稀里糊涂地丟了一大段時間，這段時間還發(fā)生過能把我刺激成這樣的事，我想搞清楚了，興許能寫本好書呢?！?br/>
    吳云葭無藥可救地望著她，“你是不是好日子才過兩天，又感覺太平淡了，想找刺激？”

    “就算是吧?！?br/>
    “我告訴你，你真這么干的話，受刺激的只有容大老板?！?br/>
    狄雙羽說我刺激他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就想起邰海亮說段瓷要給她獵頭費的事，看來關(guān)允真是她推薦到新尚居的。容昱說的時候她就猜那個人會不會是自己，無法想象有多喜歡關(guān)允，才能去做這么多余的事。

    更不敢想容昱知道之后是什么心情。

    那天偶遇之后，關(guān)允確實沒聯(lián)系她，或許容昱的那種介紹方式，也讓他再沒理由聯(lián)系她。狄雙羽并不失落，只是有幾次會無故想起那個人的笑臉，想著想著，最終也還是會變成易小崢，溫暖而心疼地望著她。

    容昱說的對，她總不能一輩子躲在被子里面，自己把自己活埋。

    出院后的半個月，狄雙羽挑了個周末搬回自己家，為的是戚忻不用再請假。戚忻學(xué)會了易小崢的口頭禪：你可憐我。拎著她的拉桿箱站在樓下感嘆：“我幸好還能全須全尾把你送回來。”原本就稍顯中性化的五官，再染上淡淡憂愁，完全可以戴上假頭套去扮十二金釵，狄雙羽羨慕不已。戚忻嫌厭地回視她的目光，“你再這么看我我起訴你人身攻擊啦?！?br/>
    “嘿嘿?！?br/>
    “傻笑。開門。”

    “噢?！币贿呝M力地在背包里翻找鑰匙一邊嘟囔，“回頭我非把這鎖換成密碼的。”打開門讓重勞力先行，一側(cè)身，胳膊上被貼了個易碎品的標(biāo)志。

    戚忻彈彈指甲上的殘膠，若無其事拖著拉桿箱進去。

    狄雙羽盯著那只高腳杯下“小心輕放”四個大字哭笑不得。

    “熬不住還是回葭子那兒?！?br/>
    “知道了，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都是胎帶的本事?！?br/>
    他警告：“少吃安眠藥。”

    她也不瞞他，“早吃沒了。”

    “沒了也別再去開了，那東西依賴性太強，你現(xiàn)在這種狀況根本對抗不了?！?br/>
    “我會戒掉的?！钡译p羽齜牙，“我打算連煙也一起戒了?！?br/>
    安眠藥、壞習(xí)慣、不該有的思念，她都會一一戒掉。這樣勉強自己，即使再病倒了，別人也只會說：戒斷綜合癥。

    聽起來根本沒那么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