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宴后,謝繁縷的名聲已經(jīng)不是那么差了。有些公子開始隱隱約約向謝繁縷示好。景初怎么知道的,還不是去看皇太后的時候,偶然聽謝繁縷身邊那個大嘴巴侍女半夏和別的小宮女說的。半夏說,他們家姑娘以前一心向佛,準備一輩子侍奉佛前,青燈黃卷,所以才不在乎那些名啊利啊的;半夏說,他們家小姐廚藝高超,齋菜做得更是一絕,皇太后極其喜歡,他才知道每次來慈寧宮那些美味的齋菜都是謝繁縷做的,每次就著她做的那些菜,景初都能多吃幾碗飯。半夏說,最近那個新科探花時常來找謝繁縷,說是討論文章辭賦,但她覺得是喜歡他們家小姐,他們家小姐也挺開心,終于能有個朋友說說話了。什么朋友,分明是借討論之便,靠近謝繁縷是真!景初覺得自己該管一管,但是仔細一想,謝繁縷又不是他的誰,怎么管啊……
景初心情不好,平時和他一起鬼混的狐朋狗友都發(fā)現(xiàn)了,景初最近去后院不是那么頻繁了,秦樓楚館更是少去了。有個酒肉朋友大著膽子問他是不是失戀了,他那樣子就像是失戀,被他踢了一腳,老子能失戀嘛!但心里還是不痛快,一個人喝了不少悶酒。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真的喜歡謝繁縷了,還是單戀,簡直莫名其妙啊,他是誰啊,京都第一美男子,一聲吆喝,數(shù)不盡的美女會倒貼給他,肥的瘦的,高的矮的,黑的白的,她謝繁縷就一小尼姑,算哪一根蔥啊……也就臉還能將就著看,但也就比他們家侍女好看那么一點吧,那身材,還不如切菜板呢,景初都替她感到悲哀。雖然做菜好吃,但誰家請不起幾個廚娘啊,用得著娶個廚藝高超的媳婦嘛?景初搞不懂自己,他覺得可能是自己紅燒肉吃多了,偶爾見了小青菜也想吃。
正值仲春,城外青茗山的桃花開得正好,無數(shù)仕女出門踏青賞花。景初也去了,想趁著這個機會多看看別的小白菜,也許能忘了謝繁縷。然而,當他看見謝繁縷與探花郎在樹下野餐時,他徹底憤怒了,心情和正好媳婦紅杏出墻的男人差不多,尤其是聽到大嘴巴侍女半夏在那里喋喋不休地介紹謝繁縷去歲釀造的“人面桃花”酒時?!叭嗣嫣一ā保粕缣一ㄉ?,味如桃汁。每歲春時清晨,趁著露水摘取最新開放的桃花,舂碎加入米粉與水,攪拌均勻,團成團曬干。采取大量的青茅草,晾干。之前的桃花團曬干后滾上一層酒曲,用青茅草蓋住,待桃花團發(fā)熱,長出毛絨狀物,便把茅草拿走。慢慢等桃花團降至室溫并干燥,拿到陽光下曝曬,曬至干燥即可,這就是桃花酒娘了。用桃花酒娘釀造的酒就是桃花酒了。至于“人面桃花”,是指在釀造過程中,加了新鮮桃花花瓣與水蜜桃果肉的酒,雖說為酒,口感甜蜜更似桃汁,非常得女眷們的歡心。在大景,有個不成文的風俗,如果一個未婚女子向未婚男子贈送親手所釀的人“人面桃花”,便是對男子心儀,暗示男子上門提親之意。
景初看見向謝繁縷,大概是喝了些許“人面桃花”的緣故,白皙水嫩的雙頰添上了一抹微紅,與樹上的桃花相映生輝。那平時不帶一絲感情的丹鳳眼,此時也藏不住溫柔的笑意,整個人然不似舊時淡漠疏離,散發(fā)著淡淡的幸福。探花郎,也是豐神俊朗,風度翩翩,與謝繁縷一美一帥,倒也般配。景初突然感覺到無力,那是從未有過的感覺,纂緊的手掌也微微松開。景初發(fā)現(xiàn)自己除了祝福沒什么可說的。
很快,便傳來謝繁縷與探花郎的婚事初定的消息,婚期在三個月之后。正好嶺南那邊瘟疫流行,景初便向皇上自薦去嶺南,一是治療瘟疫,二是借這個機會遠離京城散散心,他不想讓自己看到謝繁縷嫁給另一個男人的情景,怕他控制不了自己會去搶親。搶了又如何呢?謝繁縷又不會喜歡他。還是遠離吧。
嶺南路途遙遠,瘟疫狀況又嚴重,費了不知多大的力才平復下來。等他重返京城,已是第二年的落花時節(jié)了。嶺南公務的間隙,他偶爾會想起謝繁縷,想起她穿上嫁衣,洋溢著幸福的笑嫁給心儀的男人,在丈夫面前做個溫婉的妻子,為丈夫洗手做羹湯,可能已經(jīng)懷上孩子了。是景初自己沒有抓住機會,讓喜歡的人嫁給了別人。不過,景初也想開了,即使是他去求,謝繁縷也不一定答應,因為他曾經(jīng)聽大嘴巴半夏說,謝繁縷因為幼時的事情,想嫁個身家簡單的男人,想一生一世一雙人。想想自己,后院那一堆美人,外面數(shù)不清的女人,謝繁縷怎么也不會喜歡自己吧。
可是他想錯了,回到京城見到皇太后,便聽王大姑姑說謝繁縷已經(jīng)重回淡竹庵,幫助凈月師傅打理庵內庶務了。他驚詫不已,謝繁縷不是嫁人了嗎?急招小廝打聽這一年內謝繁縷的動態(tài)萼,得到的消息差點讓他殺人。
原來謝繁縷與探花郎壓根就沒成親。
彼時,探花郎的母親聽聞兒子在京城沒與她商量就定親之后從老家趕來大鬧一場。這探花郎是個清風朗月一般的人物,奈何他母親是個再也勢利不過的老太太。聽聞與兒子定親的謝繁縷是個沒有母親父親不管的空頭郡主之后,更為不悅。與老太太一起來京城的還有她娘家妹妹的女兒,也就是探花郎的表妹,小家碧玉一枚。老太太告訴謝繁縷,兒子早與姨家表妹定親,如果謝繁縷進門,看在謝繁縷是郡主的面子上只能為平妻,若是別人,只能為妾了。謝繁縷不同意,老太太便四處宣揚堂堂郡主喜歡他兒子,卻搶人婚姻,那表妹更是一副被欺負狠了的樣兒,明里暗里諷刺謝繁縷借以郡主身份逼她離開表哥。探花郎呢,雖心悅謝繁縷,卻不敢忤逆自己的母親,也勸不住老太太敗壞謝繁縷名聲。謝繁縷實在受不了如此折騰,便找老太太主動退親,許是受到了打擊,對塵世無留戀了,直接搬回了淡竹庵。探花郎的母親本意是拿捏謝繁縷,給謝繁縷下馬威,不是真的想退親,卻不想謝繁縷真的不管不顧退了婚。探花郎埋怨自己母親,去淡竹庵求謝繁縷幾次三番都不得見,也就心灰意冷,也不管娘親與表妹還在京城,申請了外調,離開了京城這個傷心地。
京城眾人看了一場大戲,再心硬的人也不禁感嘆謝繁縷的命途多舛,小時那樣,還不容易定親,卻被婆家人鬧散,看來一輩子只能是個孤苦的尼姑命了。
景初聽聞小廝說完,不顧長途跋涉的勞累,立即騎馬跑去了城外的淡竹庵。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他想問一問,謝繁縷是否愿意做他的妻子,如果她同意,他可以為她把后院那些女人部遣散,從此以后也不會再出入煙花之地。如果謝繁縷不喜歡京城,他們可以去江南定居,兩個人和老瀟王瀟王妃那樣簡簡單單的生活。他還想告訴謝繁縷,他早想教訓探花郎那個渣男一頓了,還有欺負她的那個死老太太,打斷她的腿都不足以讓他消氣。如果謝繁縷還不高興,他就派人去邊關找謝繁縷的那個不負責的爹給她出氣,……為了謝繁縷高興,他什么都樂意做。
景初很順利地見到了謝繁縷。許是受到的打擊太大,她看上去相比一年前更加消瘦陰沉了。謝繁縷面上有些驚訝,她沒想到是景初找她,傳信的小比丘尼只是說京城有貴人找,謝繁縷以為可能是皇太后身邊的人。見是景初,想兩人以前只是禮貌性寒暄過幾句,并無交情,不由有些詫異。
景初禁不住,把這一年來的種種心意講與謝繁縷聽,末了問謝繁縷是否樂意嫁給他,做他的王妃。謝繁縷聽后,沉默良久,并沒有給出答案,只是微微搖頭。便叫小比丘尼送客了。
景初不甘心,他是誰啊,臉皮厚起來自己都怕,學起來他老爹當年追媳婦的招數(shù),看上媳婦后也不管有病沒病天天去媳婦的藥房買藥,最終抱得美人歸。景初吸取了老爹的經(jīng)驗,時常跑去淡竹庵找謝繁縷說話,差點驚掉一群人的下巴,不知多少閨中小姐聽到這個消息撕壞了帕子。開始時,謝繁縷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淡,半年過去,一年過去,景初還是時常來。最后凈月師傅都受不了了,勸謝繁縷把握時機,嫁給景初得了。景初這個人看起來不是那么靠譜,心思卻不壞,本性善良,還發(fā)誓只娶一個,這樣的男人哪里找啊。謝繁縷也想不到景初居然如此執(zhí)著,她一直以為景初也就一時新鮮,很快就退卻熱情,她就能回歸平靜生活了。但按照目前的趨勢,平靜生活還看不到希望……
謝繁縷對景初也是抱有好感的,最后只能無奈答應了他可以試一下。景初興奮得一把抱住謝繁縷,不停地轉圈,沉在水底的心仿佛一下子蹦到了天上。既然能讓她松口,他怎么可能讓謝繁縷跑掉呢……
后來啊,景初如愿娶了謝繁縷,才曉得很多秘密。比如謝繁縷身材其實沒那么平,雖然瘦削,但該有肉的地方一點也不少。還有就是,其實謝繁縷也有點喜歡他,只是覺得兩人差距太大,且他是風月場里浪慣了的老手兩人并無可能,加上性格本身冷淡,所以面上并無表現(xiàn)。
兩個人一直這么過著,相濡以沫,直至老去,謝繁縷活了七十歲,比他早走三個月,最后一句話告訴他,她很開心和他生活一輩子,如果有下輩子,她還愿意和他一起。謝繁縷逝后,他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精神沒有了支撐。離開的時候,兒女圍坐窗前,哭聲不斷,景初告訴兒女們,他是去找謝繁縷了,這輩子他要早早找到謝繁縷,保護她一輩子。
景初的燒退了,夢也醒了。他在夢里過了一生,他不曉得這到底是夢,還是真實發(fā)生的。姑且當作前世吧,他只知道有個謝繁縷的姑娘,在夢中時刻牽動著他的心。即使不到十歲的他沒有經(jīng)歷過,他也知道這輩子他還是想與這個姑娘在一起。他派人打聽了謝繁縷的狀況,曉得她才五歲,住在城外的淡竹庵,由凈月師傅撫養(yǎng)。他很想把謝繁縷接回家撫養(yǎng),但是顧于女孩子的名聲,他不能那么做,只能借著母親的名義,景初每年都送不少東西給淡竹庵,不想在物質上虧欠了謝繁縷。景初知道謝繁縷喜愛廚藝,搜羅了不少珍稀的烹飪古籍孤本送給凈月師傅,讓師傅轉交給她。他偶爾偷偷地跑去看謝繁縷,看著她從幾歲的可愛女娃娃,長成嬌俏的少女,許是吃的好了一些,身高較前世高了不少,也不是那么瘦弱,看起來健康多了,性格也相比少了一絲冷漠,多了一點人情味。
景初不像夢中那么多情風流,后院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安排,煙花之地更不會去。他怕謝繁縷嫌棄他,夢中雖然謝繁縷嫁給他的時候說不介意,可是兩人婚后偶爾鬧矛盾,謝繁縷總是拿這個來說事,儼然成為他清白人生中的最大污點。他想好了,這輩子唯一的一個女人只能是謝繁縷,他要好好疼愛謝繁縷,不能讓那個渣男探花郎再欺負她,讓謝繁縷淪為京城八卦笑柄。
景初表面上也沒有表現(xiàn)得像夢中那么優(yōu)秀,開什么玩笑,他的優(yōu)秀,他的寶貝謝繁縷知道就好了,別人曉得做什么,難道和夢里那樣成為萬人迷嗎?謝繁縷知道那么多女孩子喜歡他,想嫁他,生氣可怎么辦?他甚至還修煉了氣死人不償命的毒舌,誰來懟誰……
至于愛好美食,這完是夢中謝繁縷給他養(yǎng)出的毛病,謝繁縷愛的飯菜簡直太好吃了,把他的舌頭也養(yǎng)刁了。剛醒來的那個月,他吃平常的飯菜,甚至覺得那是豬食……至于愛打砸館子,景初表示,做菜不如我寶貝好吃,還有臉出來開館子,怪我咯?
(謝繁縷:景初你這個死鬼,難道不怪你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