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凝式和柴錦滄在茶坊商談的時候，卻是隔墻有耳，一壁之隔的下人已將交談的詳情全部送到了楊凝式的父親楊涉耳里。

    不過柴錦滄行事小心，說話盡量隱晦，一些緊要的詞句，便干脆用筆墨寫在紙上，遞給楊凝式看。

    楊凝式的心又揪緊起來，他知道這是在提防自己的父親。

    一面是哀哀老父，一面是知己好友，夾在中間的楊凝式倍感艱難。

    “伏兵，伏兵……”楊涉坐在書房里，反復(fù)回味著下人傳來的這個字眼。

    伏什么兵？往哪里伏兵？伏下的兵將要對付何人？許錯已經(jīng)派兵潛入長安了？

    楊涉感覺后脊發(fā)涼，他在京主掌吏部，本來就是處在崔胤和梁王的制約之下。

    可現(xiàn)在梁王和崔胤幾乎是公開反目，他到底何去何從，就是一樁難題。

    這又來了一個許錯的人拉攏自己的兒子，他們父子能不能一條心，楊涉也不敢斷言。

    故而此時此刻，楊涉比他兒子更加犯愁。

    *

    兩ri后，許錯率領(lǐng)三軍進入河?xùn)|道，繼續(xù)西進，在晉軍的接應(yīng)下逼近河中。

    晉軍兵馬已經(jīng)在河中東北面構(gòu)筑集結(jié)完畢，這一次，是晉王親征。

    “不是好事啊?！钡弥獣x軍的部署后，許錯頭疼不已。

    晉王身體不好，萬一在戰(zhàn)事之中他在前線發(fā)病，晉軍必然一敗涂地。

    這個道理誰都看得出來，可晉王為何還一意孤行，難道晉軍的文武官僚無人勸阻？

    許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了晉軍主營，只見營盤設(shè)置穩(wěn)妥，兵務(wù)井井有條，軍容齊整，士氣飽滿，他便稍稍放下心來。

    入得帥帳，一個身形偉岸的男子率眾相迎，此人便是沙陀部的英雄，晉王李克用。

    其身形高瘦，站在一眾高大的晉將之中，卻比最高者仍高出半頭，只是身上沒肉，且因雙肩寬闊，更有頭重腳輕之感，讓人擔(dān)心他隨時都會倒下。

    “孤久仰許大人威名，今ri一見，果然是英雄之相啊?！崩羁擞盟实匦Φ?，但因右眼天生失明，無法睜開，笑容有些怪異，不過中氣還算充足，可見此刻身體尚好。

    許錯微笑道：“大王過獎了，臣實在當(dāng)不起英雄二字。”說著看了看旁邊那個與李克用容貌相仿的青年，笑道：“倒是大太保器宇軒昂，才真是少年英雄?！?br/>
    那青年正是李克用的長子李存勖，微笑上前見了禮，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后為許錯一一引見帳中諸將。

    包括周德威、李存璋、李存審、李嗣昭等晉將都已趕到此地。

    其中李存審是與許錯見過的，雖然當(dāng)年結(jié)下一些糾葛，但因時隔已久，大家都已釋然，談?wù)撈鹋f事也是全做笑談罷了。

    寒暄過后，眾人落座，開始商議下一步的具體戰(zhàn)事。

    時值深秋，寒冬已不遙遠，對于他們來說開戰(zhàn)的時間十分緊迫。

    “河中近在咫尺，朝發(fā)兵，夕可至，但河中背后還有潼關(guān)，潼關(guān)東西的虢州、華州也都在梁軍手中。打河中，便必須繼續(xù)打潼關(guān)，進而還要打虢州和華州，否則打下河中也守不住?！贝筇＠畲孥蒙袂閲谰仃愂鲋约旱目捶ā?br/>
    其余晉將的臉se也都格外凝重。

    連年不休的戰(zhàn)事已經(jīng)耗盡了晉軍的元氣，如今的晉軍只有一支鐵林軍尚且完整，其余各部都無力調(diào)動作戰(zhàn)。

    許錯對此心知肚明，可是既然晉王親至軍中，可見他們是在打腫臉充胖子，不愿讓人小覷，許錯便不能直接說出他們的破綻所在。

    “許某以為，咱們這邊的戰(zhàn)事還不是十分要緊。怕就怕咱們這邊一開戰(zhàn)，京里面就會生出變化?！痹S錯謹慎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晉王李克用和他的臣屬都明白許錯的話，當(dāng)他們聯(lián)手攻擊長安和洛陽之間的通路時，身在長安的崔胤很可能會做出一些非常之舉。

    萬一崔胤的行動太過冒失，到時候梁王就會全力以赴，以梁軍現(xiàn)在的部署，即便需要抵擋許錯和晉王的聯(lián)軍，也仍有足夠的把握對付崔胤。

    一旦崔胤倒臺，那么牽連必然廣泛，就算許錯他們能夠打下河中，也毫無意義了。

    “他不會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失策吧？”李存勖忐忑地道。

    晉王李克用也望向了許錯。

    許錯微微一笑道：“總須謹慎一些，故而早前一些時候，我便派了人去長安，疏通朝廷，盡量讓他們支持咱們這邊的兵事。我想，咱們最好再稍等幾ri，待長安有了落實的消息，咱們這邊再發(fā)兵?！?br/>
    “這樣也好。”晉王李克用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如今長安是南司獨大，北司卻已被梁王連根拔起，他與朝廷之間的聯(lián)絡(luò)算是完全中斷了，實在幫不上什么忙。

    繼續(xù)商量了一些行軍布陣的事情后，許錯就回到了自己軍中，開始與晉軍配合調(diào)動兵馬。

    晉軍雖不復(fù)往昔之強盛，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其兵力仍勝過許錯，故而在下面的戰(zhàn)事中也要和梁軍正面交鋒。

    親征的晉王只是一個激勵士氣的擺設(shè)，晉軍真正的中軍主帥是周德威，左軍由李存璋坐鎮(zhèn)，右軍則是李嗣昭坐鎮(zhèn)，漸漸朝著河中逼近。

    許錯則率領(lǐng)三軍處在晉軍的東面，與其平行推進。

    兩家的動作都放得極為緩慢，每ri只走十五里，而且是分成前中后三部交替前進，保證每ri休整時，在全軍背后都有一座營寨建設(shè)完畢，以防長安有變，這一戰(zhàn)打不起來，需要退去。

    *

    長安。

    這一ri楊凝式一早就出了家門，跟柴錦滄一起出去辦事。

    楊涉無法阻攔兒子，只好派出親信尾隨在后，盡量探查清楚兒子在外面的一舉一動。

    到得正午，按理親信應(yīng)該回來給他報個信了，可卻遲遲不見人影，反倒是衙門里來了人，說崔胤請他過去談公務(wù)。

    楊涉的心揪了起來，自從崔胤著手擴充六軍十二衛(wèi)，他就刻意躲著崔胤。

    崔胤大概也知道這位官場不倒翁的心思，故而也沒來打擾他，可此刻忽然派人找上門來，楊涉就感覺不妙了。

    許錯在和晉王調(diào)動兵馬，還派了人來找他兒子辦事，大概崔胤已經(jīng)聽到風(fēng)聲了。

    躲是躲不開了，楊涉無奈之下，只得換好了官服，硬著頭皮去見崔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