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家兄弟渾吵了一通，之后誰也不說話，并排蹲坐在季忠誠之前擺攤的位置生悶氣。

    屈不為惦記家中酒瓶兒里余下的二兩酒，又同兄弟生了氣，蹲了一會便甩了辮子起身踏出廟市。屈不才雖心有不甘，又覺一個(gè)人留下實(shí)在無趣，趕忙起身想要跟上去。

    適才屈不才急著趕回來，午飯也沒顧上吃，此時(shí)已是饑腸轆轆。這會子蹲的久了，冷不丁一起身，竟眼前發(fā)黑一個(gè)沒站穩(wěn)就要栽倒。

    好在迎面走過來的一個(gè)人伸手扶了他一把，這才使他免了頭破血流之災(zāi)。

    “謝了！”屈不才匆匆道過謝，也沒看那人，就去追自家兄弟。

    可沒想到那人見屈不才要走，竟伸出一條腿，往他腳下一伸，反倒給他絆了個(gè)大跟頭。

    這下屈不才雙手著地，著力之下手心被地上的碎石硌出了血。

    “你他奶奶的！”屈不才不明白這人為何扶了他之后又絆他，只道是存心捉弄他，不禁心頭火起，起身回頭大罵。

    那人卻不生氣，只是笑道：“這一下是替你剛才欺負(fù)那小子還你的?！?br/>
    屈不才一聽是那小子搬來的救兵，更火了，剛想發(fā)難，卻又怕打不過這人，于是也不說話，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見這人年紀(jì)約四十上下，身材并不魁梧?？创┲袷莻€(gè)斯文士子，臉上卻沒有文人的儒雅，反倒處處透著股尖酸。

    屈不才自忖：“這人體量與我相當(dāng)，動起手來我也不一定吃得虧?！庇谑欠瘩g道：“我欺負(fù)誰了我！”

    那人并不答話，反問道：“你可知道他是誰？”

    “是誰？愛他媽誰誰！”

    “查干村季家小少爺?！?br/>
    “快別誆我了，哼哼?！鼻徊爬浜撸睦飬s道：“剛才那小子穿著破舊，保不齊就是個(gè)梁上君子，是偷了有錢人家寶物出來賣的。”

    “信不信由你。聽說那季家老爺出了事，仆人都遣散了，大院里如今就剩他們娘兒倆，連個(gè)看門的都沒有。慘喏，慘喏！”那人單手背后，踱著步子向另一側(cè)走去。語調(diào)雖充滿同情，臉上表情卻并不盡然。

    屈不才呆呆望著那人背影，直到手掌感到刺痛，這才回過神來。他一邊用手拂去手上的砂子，一邊腦筋不住的轉(zhuǎn)動：“這人看起來不像是那小子的救兵，聽他的話，又顯是知道我看上了那玉馬兒。之后又莫名其妙來跟我說這些，莫不是提醒我季家孤兒寡母，可以趁人之危？！”

    屈不才想到這，撒開雙腿猛跑，片刻間便追上了兄弟屈不為。待他說出自己接下來的計(jì)劃時(shí)，屈不為卻被酒蟲勾引，說什么也不愿陪他。屈不才正好肚餓，便對他說要請他到查干村東頭兒的酒館里喝上一壺。屈不為一聽有酒喝，自然是連連答應(yīng)。

    兄弟二人在酒館里喝到日頭偏西，直到一群群的烏鴉撲棱棱的從山上飛下，屈不才這才拉著兄弟來到季家大院后頭。

    這是一處四合院式的青瓦房，鏨石鑿料，雕梁畫柱。

    季家雖是富戶，但因家中無官職，所以正房只得蓋三間。然而間量不夠，故正房兩側(cè)又各伸出了三間耳房。院內(nèi)迎門處立著一堵影壁墻，影壁正面寫一大“?！弊?。

    屈不才讓兄弟替他望風(fēng)，自己偷偷爬過院墻，翻到正屋后頭。正屋留有后窗，屈不才便順著油燈的亮光摸了過去。屈不才隱約見到燈光下一個(gè)婦人正在地上走動，卻沒見那季忠誠的身影。想是那小子白天擺了一天的攤，累的早早睡著了。

    一路走來，屈不才仔細(xì)留意季家大院的動靜，果然就如白日里遇見那人所說，仆人都遣散了，絲毫聽不到耳房中騾馬牲畜以外的任何動靜。

    恰好這時(shí)烏云蔽月，伸手不見五指，正是做壞事的好時(shí)機(jī)。屈不才心中竊喜，原路返回，拉了兄弟繞到正門，蹲在門房下首。打算再過個(gè)把時(shí)辰，等那婦人熄燈歇了，就和兄弟一起，大搖大擺的進(jìn)去翻他個(gè)痛快。

    因著倆人都喝了酒，心中又是志在必得的愉悅欣喜，盡管蹲坐深秋蕭瑟的屋外，也都不覺得有多冷。兄弟倆頭挨著頭肩并著肩縮在膝蓋里，在冷風(fēng)中又硬生生的挨了一個(gè)時(shí)辰。

    就在他們約莫時(shí)辰差不多的時(shí)候，大門卻“吱呀”一聲開了，兄弟倆嚇的一頭撞上了身后的磚墻，慌亂間只見一個(gè)少年人的身形隱隱約約出現(xiàn)在了大門口。

    屈不才見那影子輪廓矮小，仗著身邊有自家兄弟，便壯起膽子走上前，湊過去試探道：“你是季忠誠不是？”

    “你是誰？為何出現(xiàn)在我家門口？”

    季家世代都有人丁出家在祥允寺做文書類的職務(wù)，俗家子弟受其影響，也都飽讀詩書，故而說起話來難免文縐縐。

    這話可把屈不才逗笑了，一是笑他說話拿腔拿調(diào)，二是笑他竟敢深夜里孤身一人出現(xiàn)在他兄弟二人面前。

    “嘿嘿，我是你白天見過的屈爺爺！”

    雖有兄弟在畔，可屈不才想起白天的事，也害怕季忠誠黑夜里用匕首突襲自己，于是回身拉過屈不為擋在身前，恐嚇道：“乖乖交出玉馬兒來，不然你屈爺爺今兒就綁了你喂山里野狼去！”

    “你們是誰？”不等季忠誠答話，只聽得他身后傳來一聲冷喝。

    這時(shí)圓月自烏云后泄出一縷銀光，照亮了季家門前這片空地兒。屈不才探頭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季忠誠身后竟站著四名大漢。

    那四名大漢個(gè)個(gè)兒身材魁梧，威猛無匹，正瞪著眼睛盯著他們兄弟二人。

    屈不才一個(gè)哆嗦，整個(gè)人躲到了屈不為身后。屈不為酒勁兒未褪，又因白吃了兄弟一頓酒，胸中豪氣頓生，竟迎著風(fēng)沖著四名大漢叫到：“屈爺爺行不更名坐不……”

    “啪！”站在季忠誠左后方的一個(gè)漢子，一記馬鞭抽在了屈不為臉上，屈不為的后半句話就這樣消散在了鞭聲當(dāng)中。

    躲在屈不為身后的屈不才也被馬鞭鞭梢掃中，兄弟二人立時(shí)倒地哭號。

    那名漢子“嘖”了一聲，收起馬鞭，走上前一手一個(gè)，拎著二人的后頸，率先向季家大院走去。

    正屋里的婦人早都聽到了院門外的動靜，在眾人繞過影壁墻時(shí)，就已掌著燈站在了院內(nèi)。

    “是忠誠回來了嗎？”

    “媽，是我！”原來那婦人就是季忠誠的娘。

    “你咋才回來？”忠誠娘快步迎上去，看到后面幾人，又嚇的連連后退，“他，他們是誰？”

    “是客人，先進(jìn)去再說吧。”忠誠說著，回身讓幾個(gè)人進(jìn)了正房，又對母親說道：“媽，灶上燒了水嗎？先給客人泡些熱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