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黛玉想起當(dāng)日離家時的情形。
父親曾說“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續(xù)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yǎng),下無姊妹兄弟扶持,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減我顧盼之憂,何反云不往?”
便是這十七殿下果真攜了她回兩淮姑蘇,父親也不能留她的。
想到此處,小黛玉便低下頭來,細聲細氣道:“如今是回不去的?!?br/>
精致的小臉上露出點郁郁之色。
永嗔也知道她家中情形,只伸手在她發(fā)頂撫了一撫,笑道:“且在這里安心住下,我得空便接你出去玩耍散散心。”
小黛玉只聽著,卻也不敢真信;便是這殿下只是口中說說,也是一片心意了。
永嗔引著小黛玉說笑一刻,便出來同等候多時的賈母、王夫人等說了寶玉在上書房一切都好。
賈母、王夫人等自是念著菩薩感激不盡。
永嗔也不多留,臨別時到外書房見過賈政等人,算是全了禮節(jié)。
書房里卻有個意料之外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拿了林如海薦書尋到賈府的賈雨村。
原來那日賈政見了雨村,優(yōu)待于他,更竭力內(nèi)中協(xié)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一個復(fù)職候缺,不上兩個月,金陵應(yīng)天府缺出,便謀補了此缺。
這會兒賈雨村來此,卻是為了拜辭賈政,擇日上任之事。
不妨正遇上來見黛玉的永嗔。
永嗔觀其面貌舉止,不禁暗想,也難怪林如海有看走眼的時候,這賈雨村只看面貌談吐倒果真是個有才之人、端方君子。
可見“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話大有道理。
他此刻心思不在這些上面,只簡單敘了幾句,便辭別回宮。
時近隆冬,天已寒冷,只聽馬車外風(fēng)聲呼呼,掀得車簾都在不安地翕動。
忽聽快馬來人,卻是永安侯府上的趙長安,前番曾往兩淮莊子上督辦,拜見過林如海,又送黛玉一路上京的侯府三房庶子。
“殿下,大伯母才從怡春宮回來,命我快馬來報。宮里淑妃娘娘叫你往侯府上且躲一躲,皇上發(fā)了好大的脾氣,要認真治你。”趙長安隔著車簾,騎在馬上把話說得清楚明白。
永嗔蹙眉問道:“母妃可說是為了何事?”
趙長安道:“說是五皇子府上的三爺成炠,今兒下午急送太醫(yī)院,這會子要不好了?!?br/>
永嗔心里一沉,聲音卻還鎮(zhèn)定,問道:“成炠出了何事?”
“據(jù)說先是撞了一窩馬蜂,又被毒蟲咬傷……”趙長安話只說到這里,前后一聯(lián)系卻不難聽出,顯是都認為這事兒是永嗔指使人去做的。
就聽外頭蓮溪叫道:“這小子耍詐,我明明叫人放的菜花蛇,那東西咬人不過留個印子,哪里有毒?”又道:“哪里來的一窩馬蜂?我倒不知皇子所里還有馬蜂?!?br/>
永嗔掀了簾子,迎著呼呼灌進來的冷風(fēng),對蓮溪怒道:“你還不住嘴!誰叫你去指派人的?”
蓮溪委屈道:“我見殿下著實氣惱……”
“我自有法子討回來,倒要你對個孩子使手段不成?”永嗔連連催促道:“快些,快些,回宮去!”
趙長安勸道:“大伯母傳的娘娘話,再三叫您不可這會兒回去。”
永嗔冷笑道:“不這會子回去,難道要等罪名坐實了再回去不成?”
趙長安不敢再勸。
一時入了宮門,蓮溪跟在永嗔身后,自責(zé)道:“不知哪里出了岔子……”
永嗔跌足道:“便說你是個傻的。只今日在上書房見到的光景,便知那成炠素日里是個招人恨的。五哥府上情形盡人皆知,他把個側(cè)妃寵到天上去,又要立這成炠做世子——只他自家府里只怕就有恨毒了這母子的人,更何況還有成炠外面結(jié)下怨的?”
蓮溪這次卻是被人當(dāng)槍使了。
聽永嗔這么一說,蓮溪才回過味來,紅了眼睛跪地道:“我去皇上跟前請罪,要打要殺我都認了,斷不能害了殿下……”
永嗔心里煩悶,見他如此說又是可憐又是忠心,提起腳來在他屁股上踹了一句,笑罵道:“哪里就要死要活起來?快給爺滾起來!”揪著他胳膊往前走,又道:“就是你想撇清了我,旁人也不信的。咱們倆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待會兒我說什么,你應(yīng)什么,凡事有我擔(dān)著——快把眼淚擦擦,半大小子了,羞也不羞?”
早有一人等在路上,卻是內(nèi)務(wù)府總管,太子奶兄簡策。
“見過十七爺?!焙啿哂^永嗔主仆模樣,知道他們已清楚成炠之事,便直接道:“幸虧我手底下的人發(fā)現(xiàn)的早,那成炠在皇子所五所的井邊發(fā)現(xiàn)的,當(dāng)時已暈厥了,好在這會兒救過來了。只有一件棘手之事,那放蛇的小太監(jiān)原是頭所服侍您的,聽說成炠伴讀指認了他,那小太監(jiān)哄了傳話的人回屋就懸梁了……”
說話間就到了佩文齋。
景隆帝原在此處議政,忽聽底下報說此事,登時大為震怒。這會兒成炠雖已救過來了,卻仍是昏迷不醒,正躺在佩文齋榻上,由一眾太醫(yī)圍著。
永嗔進了佩文齋,卻不見景隆帝。
原來景隆帝心里震怒,卻久等不見永嗔人影,再待下去只怕要氣死自己,又有國政不等人,便先往乾清宮處理朝政。
這會兒永嗔往躺在榻上的成炠臉上一望,不禁心里叫了一聲。
只見早上還神氣活現(xiàn)的男孩此刻滿臉大包,紅腫可怖,頸間裹了紗布,想來是被毒蟲咬傷處。
整個人氣若游絲。
眾太醫(yī)正嗡嗡議著藥方。
永嗔看了一眼,不忍再看,回過身來,與簡策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目光里的憂慮。
就算這事兒里沒有蓮溪插了一手,但凡成炠這會兒有個不好,難道旁人還會給永嗔理論的機會?
到時候不過是死者為大罷了。
那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懸梁,此事就成了無頭公案,一著不慎,就是要永嗔背一輩子的罪孽。
更何況蓮溪還確實插手此事了——雖然他也是為人作嫁衣,此事定然有黃雀在后。
若背后的人只是為了成炠,又或永嗔而來,倒也還罷了。
簡策道:“我已令內(nèi)務(wù)府將今日出入過皇子所的人員一一排查……”
永嗔卻打斷他道:“簡總管,此事你還是退一步抽身為好。”
“十七爺……”簡策看著他,臉上神色瞬息萬變。
他是太子的奶兄,做了這內(nèi)務(wù)府總管近二十年全是皇帝為了太子的緣故。
二十年的內(nèi)務(wù)府總管做下來,什么樣的陰私手段沒有見過?
這一朝事情一出,簡策便知道背后之人所為何來。
只是他心知太子疼寵幼弟,便是他不自己過來,一旦太子知道,也是要命他過來的。
索性他便自己先過來了。
永嗔看了一眼圍作一堆討論不休的眾太醫(yī),拉著簡策往角落里走了兩步,背著人低聲道:“下手之人敢以一名皇孫性命為餌,所圖甚大?!?br/>
簡策心里一震,他也有這個感覺,只是不敢仔細去想。
只想一想,都是要捅破天的事兒。
永嗔平日里冒失,卻是個遇事沉著的性子,因冷冷道:“只如今咱們也不知,是這成炠往日結(jié)怨的人借故報仇,還是他府上爭弄世子之位惹出來的,又或者……”他瞇起眼睛,話雖沒說出口,兩人卻心知肚明。
有人要爭更大的位子。
簡策口干舌燥,盯著他一時不知作何反應(yīng)。
永嗔卻道:“你在此處,于東宮不利。”見簡策仍不說話,又道:“放心,即便成炠真有萬一,也不至于要我抵命。我又沒旁的想頭,名聲壞些并無妨礙……你且快些離了這是非之地,若是父皇召你徹查此事,你再沾手不遲,可莫要自己卷進來?!?br/>
簡策顫聲道:“好十七爺……”
永嗔問道:“成炠之事,太子哥哥可知道了?”
簡策道:“太子殿下與高將軍書房議事,這一下午誰也不見,想來消息還沒傳進去?!?br/>
“甚好?!庇类了闪丝跉?,最大的憂慮暫解,忙叮囑道:“這邊塵埃落定之前,切莫讓太子哥哥知曉?!?br/>
這是怕太子因擔(dān)心牽扯進來。
“快去快去?!庇类吝B聲催促,又道:“毓慶宮里出入嚴查,切莫讓人傳了信進去——”
興許這會兒正有人,就怕太子哥哥不來趟這攤渾水呢。
簡策最后望他一眼,顫聲道:“好十七爺,不枉太子殿下疼你一場……”這便拔腿出了佩文齋,急命底下追派的人都回來,只留了職務(wù)所在該插手此事之人。
簡策走了不一刻,景隆帝便帶人駕臨。
永嗔出門去,一句“父皇”喚出口,正矮身欲跪,迎面景隆帝一腳當(dāng)胸踹來。
這一下景隆帝毫不留情。
景隆帝年輕的時候也是親射虎的勇士,如今雖然年紀(jì)漸長,手腳工夫卻未落下。
這一腳踹得永嗔往后飛出三步。
永嗔欲待穩(wěn)住身形,猛地頓步卻令整個人反而往前撲倒而去。
他摔在冷硬的金磚地上,挨了一腳的胸口一陣劇痛,手指扣著磚縫,強笑道:“父皇好大的火氣……”咳了兩聲,覺出嘴里的血腥味來。
景隆帝還未說話,就聽他身后九皇子永氿哀聲道:“五哥如今在河道上賣命,家里最疼的一個小兒子,卻叫人整治成這副模樣……”說著就流下淚來。
皇帝駕臨,立時就大發(fā)作十七皇子,屋子里立時黑壓壓跪了一地。
九皇子永氿這話說完,滿屋沒有一個人作聲。
景隆帝是在強自按耐脾氣,永嗔卻是疼的說不出話來。
滿屋的太監(jiān)宮女,俱都嚇得面如土色顫栗不語,一時齋內(nèi)荒廟般死寂,只東壁那座鎏金大座鐘不僅不慢地咔咔作響。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