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月所說，狄雙羽處事很少做逃避選項(xiàng),并非她有勇氣夠擔(dān)當(dāng),而是越來越發(fā)現(xiàn)，事情避而不做是下策,總歸逃不掉的,發(fā)展到后來再去做只會更加棘手。她以前從來不說,該來的躲不過,現(xiàn)在卻屢屢被這種宿命感困擾。

    聽見邰海亮跟柏林說新營銷搞定了盛啟項(xiàng)目的時候，狄雙羽又在心里重復(fù)了一遍這句話。摸起手機(jī),先是撥了旭華的號，“你老大干嘛呢,”

    “哼。”這么簡短的笑聲顯然不屬于旭華。

    狄雙羽就感覺頭暈眼花,“容總……”為什么還是撥到他那兒去了,看下屏幕：是旭華的號沒錯啊。

    容昱親切表揚(yáng)她，“肯講禮貌了，懂得找我先問秘書?！?br/>
    “不是找你。”她一窘，又開始胡說八道。

    “找我啊，親？”結(jié)果他真把手機(jī)還給旭華了。旭華高興地奪回通話權(quán)，還很不應(yīng)該地叨嘮了一句，“你看，不勞煩您接，非得自討沒趣。”

    容老板直接翻臉，“開車接什么電話，掛了！”

    狄雙羽趕緊說：“給他接給他接。”糟糕的開頭。

    旭華開了車載免提，“說吧?！本吐牭译p羽清清嗓子，旭華直接笑噴了，“要唱一段兒怎么著？”

    “你還鬧！”一聽還是旭華說話，狄雙羽也沒那么緊張了，“我都嚇?biāo)懒?，以為容先生又開始打臺球了?！?br/>
    估計(jì)還當(dāng)手機(jī)在他手里呢，旭華剛想出聲，肩膀被人按住了，扭頭看看老板臉上的陰險(xiǎn)表情，旭華只好嘆口氣繼續(xù)開車，默默祈禱這丫頭別說出什么不中聽的話再把他也搭進(jìn)去。

    狄雙羽看不見電話那頭的動作，一邊跟旭華倒苦水順便打發(fā)時間，一邊盤算再挑個吉時給容老板打電話?！皠偮犖覀兺抡f，盛啟跟新營銷簽單了，我廢了，華爺，老容非給我記個一等過不可。這回別說打臺球，他就是打臺灣你也別找我了?！?br/>
    旭華實(shí)在忍不住笑，看一眼后視鏡，容昱居然還繃得住。

    狄雙羽可不覺得好笑，“盛啟也神煩，那么大的企業(yè)，一堆地產(chǎn)項(xiàng)目，你說干嘛不自己建個營銷團(tuán)隊(duì)？老是找外包，把錢分給別人不說，還招得這伙人你搶我搶的傷和氣，真不懂這些大開發(fā)商的經(jīng)營思路……”

    目的地接近，旭華不得不出聲了，“酒店那邊還是會議中心啊？”入口不同，他別走錯了路繞不回來，再害老板大熱天下車步行。

    容昱吩咐，“直接停地下。”

    “待會兒用我跟您進(jìn)去嗎？”

    “5點(diǎn)——20，大堂門口等我就行?！?br/>
    “得叻。”

    似乎搞清了對方通話模式的狄雙羽，終于鼓起勇氣弱弱地“喂”了一聲。

    旭華笑著把電話遞給容昱。

    “想明白大開發(fā)商的經(jīng)營思路了嗎？”容老板開口就是企業(yè)管理知識題。

    狄雙羽硬著頭皮，“就能用錢的事絕對不用腦子唄。”

    “自建團(tuán)隊(duì)就不花錢嗎？”容昱笑道，“做慣乙方的人都是你這種小農(nóng)意識，總想跳過代理少花一塊是一塊?！?br/>
    “都是辛苦賺來的，省點(diǎn)不好嗎？”

    “你都說錢是賺來的，省能省出幾塊？大項(xiàng)目高挑費(fèi)很正常，不超預(yù)算是偷工減料了，總要有不同角色參與進(jìn)來主導(dǎo)各自熟悉的鏈條。你以為寫專欄，自己悶頭忙和就夠了?！?br/>
    “也沒悶頭忙和啊，”狄雙羽委屈，“這不還給你通風(fēng)報(bào)信？”

    “還挺及時?！彼鬄楦屑?。

    狄雙羽詞窮。

    容昱哼了哼，“別指望我跟你說，即使沒有你盛啟也會簽新尚居，事實(shí)是如果你不出賣我，瑞馳勝算非常大?！?br/>
    狄雙羽悶聲悶氣地，“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跑了這一單我還是有很多客戶要應(yīng)酬的？”

    “知道。”一樣的字，聲音卻因雀躍的心情變得清脆悅耳。

    他不覺展顏，也再藏不住安撫之意，“知道就別拿這種無關(guān)緊要的事來煩我了?！睊斓綦娫捵匝宰哉Z，“整天想些不該她管的事，搞砸了事情還得哄，哪有這么麻煩的人？”

    “知道自己闖禍了，肯定是比您還郁悶吶?！毙袢A才不會傻到跟他一起數(shù)落狄雙羽，“對了，反正你不用車，我要不拉她散散心吧，去老太太那兜一圈。”

    容昱默許。“今天有雨，別讓她們?nèi)ド缴??！?br/>
    邰海亮從柏林辦公室出來，路過狄雙羽工位，又退了回來，“嘿！垂頭喪氣干嘛呢？”

    狄雙羽也不正眼瞧他，“這么些天沒下雨，水稻都旱死了，秋天沒有大米吃可怎么辦？”

    像邰海亮這么不挑食的人就不用發(fā)愁，“吃面條唄?！?br/>
    狄雙羽揮手，“你不懂我的惆悵。”

    柏林遠(yuǎn)遠(yuǎn)瞪著邰海亮，“回你自己樓層騷擾女員工去！”

    邰海亮瞥他一眼，沒理，趴在狄雙羽旁邊的隔斷板上沖她擠眼睛，“明兒帶你出去喝酒??？”

    狄雙羽一臉的敬謝不敏，“我看上去那么厭世嗎，需要跟你去喝酒?！?br/>
    邰海亮大笑，“新營銷簽了盛啟，段老板龍顏大悅，賜慶功宴一桌，我給就近安排到樓下ktv了。沒外人，就新營銷負(fù)責(zé)項(xiàng)目的幾個伙計(jì)，有的還是你原來瑞馳的舊同事，再加上總裁辦的。最重要的是——段總親自作陪，有他在你還怕第一個倒嗎？”

    十一是筆名，段瓷有個外號叫段三杯，據(jù)說還是啤酒的量。狄雙羽倒不怕喝酒，但這場慶功宴對她來說太過諷刺，涎不下臉參加。

    柏林聽海亮笑得大聲，走過來湊熱鬧，沒料到狄雙羽會拒絕，好心提醒她，“關(guān)總也回來?！?br/>
    “更不想去了。”狄雙羽收到旭華短信說到樓下了，拿起背包走人，“拜拜?！?br/>
    柏林哪能容她這么明目張膽蹺班，“嘛去？”

    她指指腕上手表，“午飯?！?br/>
    柏林無奈，“以后你給我按點(diǎn)兒吃飯！”

    “知道啦?！睋]手走人。

    柏林還在嘟囔，“總下午兩三點(diǎn)鐘溜出去，一餓大半天，不鬧病才怪?！蹦闷鹚郎系乃幤浚床怀鲩T道，隨手扔回去，“成天拿這當(dāng)飯吃。”

    “吃飯吃飯的?！臂⒑Ａ恋沽祟w維生素當(dāng)零食，“沒瞧我都沒提關(guān)允嗎，就你機(jī)靈，怎樣，給說生氣了吧？呸，這維c怎么苦的？”

    “藥當(dāng)然苦。誰生氣了？”

    邰海亮撇撇嘴，“你真是人如其名，一腦袋木頭?！?br/>
    “雙羽？”柏林真沒看出來，“為什么？”

    “你想啊，關(guān)允接了這么大個項(xiàng)目，肯定沒時間陪女人，剛才我說明天出去玩，她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說明那位還沒跟她提過。你自己往雷上趟的?！?br/>
    “也就你這女人堆里晃悠的能看出來?！卑亓植环?，“什么趟不趟的，回來還能炸了我啊？”

    “哧～”邰海亮笑得直挑眉毛，“你等她還能回來吧?！蓖轮炖锏目嗨幵剞k公室喝水去了。

    山腳下的小院里種了許多青菜，狄雙羽連猜帶蒙也認(rèn)不得幾種，估計(jì)是都吃的，陪著老太太間苗，拔下來的順手就塞嘴里嚼了。老太太也不攔著，勤姨可是看得直樂，“這孩子真不糟賤東西?！?br/>
    狄雙羽滿口仁義，“它好歹也當(dāng)了回菜，總得展現(xiàn)下自我價(jià)值。”舉著發(fā)育不良的小菜苗，看了看，一口咬掉頂端不沾土的葉片。

    老太太說：“胃才好，別吃太多生葉子。”

    勤姨憂心忡忡地，“怕也沒多少給她吃的，這茬兒小蘿卜出苗不好?！?br/>
    狄雙羽也不敢貪玩了，“那還往下拔嗎？”

    “得拔，擠在一起也長不大。差不多了，”勤姨把殘苗收在小筐里，“我去做飯了，雙羽你也扶周老師進(jìn)屋坐會兒吧，蹲太久了要腿疼的?！?br/>
    狄雙羽應(yīng)聲起身，習(xí)慣性撩下肩膀上頭發(fā)，手空落落地掃過去才想起早換了發(fā)型，吐下舌頭，彎腰去扶容老太太。

    “還不習(xí)慣短發(fā)吧?！崩咸钪氖终酒饋?。

    “噢，老覺得還披在肩上呢?！?br/>
    “看來也沒嫌頭發(fā)礙事，是舊習(xí)慣作祟?！?br/>
    狄雙羽抓抓發(fā)梢，“阿姨說話總是別有深意。”

    老太太笑道：“全在聽的人，說者無心?！?br/>
    狄雙羽承認(rèn)，“是我想得多?！?br/>
    “這不是壞事，孩子?！崩咸呐乃氖?。

    洗過手在屋前竹椅上坐下，勤姨已沏了茶放在桌上，知道狄雙羽不愛吃甜的，特地端了些咸香茶點(diǎn)，又囑咐說馬上要用晚餐，讓她別貪嘴多吃，撂下把扇子給她，這才進(jìn)廚房忙和去了。狄雙羽對這動作麻利卻有條不紊的保姆阿姨很佩服，“勤姨整天忙不完似的。”

    “多虧了她?！比堇咸Z帶感激，“原先家里事情多，她忙慣了，就閑不下來?！?br/>
    她一邊給老太太打扇子，一邊看著勤姨背影感嘆，“我如果這么同時干幾件事，早就亂了套了?！?br/>
    “她是人忙心不忙，眼看見這些活，心里早想好怎么做了?！?br/>
    狄雙羽猛點(diǎn)頭，“我就差把事兒都記在紙上一樣樣照著做了，還是丟三落四?！?br/>
    老太太笑得寬容，“你年紀(jì)小，靜不下心難免。吃塊餅干？”

    接過點(diǎn)心，狄雙羽呆呆地嘆口氣，回過神來有點(diǎn)不好意思了，“氣壓太低，喘不過來氣?！?br/>
    “誰都會有煩心事，阿姨不笑你?！?br/>
    “我這歲數(shù)能有什么煩心事，胡思亂想而已?！?br/>
    “多大歲數(shù)都有煩心的時候。小孩兒還懂愁功課，愁不長個子，長大了接觸事情更多，怎么會沒愁事呢？小時候都敢抱怨，現(xiàn)在又怕被人說胡思亂想了?！?br/>
    狄雙羽啃著餅干，聲音含糊，“因?yàn)樵趧e人看來，我根本是自找麻煩，根本不應(yīng)該抱怨?！?br/>
    “不管自找的，還是旁人給的，麻煩始終還是麻煩，你說對不對？”

    “可能別人都不覺得這算是麻煩。”

    “雙羽呀，太看重別人的眼光，自己可累了。”

    狄雙羽咬咬嘴唇，“您還是第一個這么說我的，容總都覺得我活得很自我?！?br/>
    “別被他的話困住了?！崩咸?，細(xì)語綿言的安撫中又帶三分勸誡，“誰都不是你，那么張嘴一說，做不得數(shù)的。你不好太當(dāng)回事?！?br/>
    狄雙羽受教，可要做到完全不畏人言，她不行?！笆遣皇且侥@個年紀(jì)，才能真正做到什么都不介意？也不為那些委屈的事抱怨、記恨？”

    “光靠這些情緒，解決不了事情。”

    “可有些事真是絞盡腦汁也解決不了的，怎么都沒辦法解決，也不敢告訴別人，說了也是惹人煩，跟著操心。想裝作沒事，心里又難受……”她撣著指尖的餅干屑，這只手上的拂掉了，又沾到那只手，怎么也撣不干凈，弄得手掌上都是碎渣?！俺嗽较朐綗?，什么都干不了?！?br/>
    老太太拿了一方手巾，拉過她的手。

    狄雙羽離開座位到她身邊站著，攤開手給她。

    老太太仔細(xì)擦凈她一雙手，又在她掌心輕輕拍了拍，“容昱他，是不是做了什么為難你的事？”

    “沒?！钡译p羽連忙否認(rèn)，“不是他?！?br/>
    “他不懂怎么對人好，但我相信對你，他沒有惡意，有話不妨直接跟他講，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誤會?！?br/>
    “真不是因?yàn)槿蓐?，阿姨，您別錯怪他，他對我很好，真的，反倒是我經(jīng)常給他添亂，惹他不高興?！?br/>
    “那就好?！蔽⑽櫰鸬拿碱^舒展開來，“阿姨無心過問你們年輕人的相處，是怕他太沒分寸，你又太客氣?！?br/>
    “謝謝阿姨?！钡译p羽鼻子一酸，搖搖頭，“但確實(shí)不關(guān)他的事。是我自己做錯事，錯得很離譜，又改不過來，像進(jìn)了死胡同，走不出去，又退不回來?！?br/>
    “我能幫到你嗎，孩子？”

    狄雙羽蹲下來，喉嚨發(fā)堵不敢開口，只能感激地仰望老人慈愛的眉眼，沉默地?fù)u著頭。

    “我懂，有些路是得你親自去走，否則過不去。我能幫到你的，也就是在你實(shí)在走累的的時候，勸你歇一歇?！崩咸珜⑹址旁谒^上，摸著她不夠柔軟的發(fā)絲，“要是害怕在別人面前丟臉，可以在我這兒放任，我這把年紀(jì)的了，不會笑話哭鬧的小孩子?！?br/>
    “哭鬧不是也解決不了問題嗎……”她這樣問著，眼淚早已經(jīng)簌簌落下，“明明不是您的錯，卻要您跟著心里添堵，對不起?！?br/>
    “你看啊，云彩積得太厚，就要下場雨，可不管我想不想讓它下雨。人心事多了也承受不住，哭會兒吧?！?br/>
    狄雙羽仰起頭看漫天烏云，淚水從眼角到顴骨，滑過臉頰，沿著下巴流進(jìn)領(lǐng)口，也有一滴直接滑落，比當(dāng)天的雨更早地打濕了腳下的院子。“……阿姨您知道嗎……沒有人要求我做什么，從來沒人要求的，我卻把自己逼成、這樣……很難受……”她雙肩顫抖，哽咽變作啜泣，卻希望每個字都能完整發(fā)音，結(jié)果卻讓氣息更加急促，“……我到底、是成了一個壞人了。我其實(shí)不想傷害、任何人，可也不想被人傷害……阿姨，這是心魔嗎？我覺得，世界上會有你不害他、他就會攻擊你、的存在。我只想保護(hù)自己啊，可是……用傷害別人、阻擋未來的傷害，當(dāng)然不夠善良吧，所以這些都是我的報(bào)應(yīng)……我覺得自己很卑鄙……滿口謊言、欺騙……像我這樣的人死后一定會下地獄的，所以我連死、都不敢……阿姨，我還有救嗎……您教教我……”

    老太太并不應(yīng)聲，也不打斷她自責(zé)的剖白，只用柔軟的手指從她額角至發(fā)頂反復(fù)而輕緩地順撫，另一只手悄悄抬起，朝院子外面剛下車的人擺了擺手，阻止他走近。

    容昱聽從母親的話站在了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瑟縮的身影，臉色遠(yuǎn)比山雨來前的天色更陰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