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外停著幾輛華麗的馬車和幾頂雍容的暖轎，轎夫們恭敬地守在一邊，馬兒們卻因?yàn)榈却臅r間長了，不耐煩地用蹄子在地上刨著。
一襲青色的棉簾遮住書閣的屋門，丫鬟們不時送些熱茶、糕點(diǎn)、炭火進(jìn)去，里面的談話聲透過棉簾隱約傳出來。
“都快三個時辰了，不曉得王爺?shù)纳眢w是否吃得消?！秉S琮趴在窗口，顰眉望著書閣的棉簾。
如歌低頭縫著棉氅的衣角：“放心，馬上就要結(jié)束了。”
黃琮好奇道：“你怎么知道？”
如歌眨眨眼睛：“我買通了玄璜啊。呵呵，只要他們談議事情超過三個時辰，就請玄璜對他們說皇上派御醫(yī)來為師兄診脈?！?br/>
“御醫(yī)？”黃琮睜大眼睛，“你讓玄璜騙他們？”
“哪里是騙，御醫(yī)就在偏廳候著，”如歌笑得很可愛，“我只是讓他選擇正確的時間出現(xiàn)罷了?！?br/>
黃琮也笑了。
她越來越喜歡如歌，聰慧機(jī)靈，善解人意，而且沒有一點(diǎn)小姐的潑辣性子。
如歌放下手中的棉氅，嘆道：“自從皇上將批復(fù)奏折的權(quán)力和禁軍的調(diào)度權(quán)交給師兄，他可以休息的時間越來越少了?！钡饶切┤俗吆?，玉自寒還要審閱各地送上的折子，經(jīng)常忙到深夜仍無法入睡。
“是啊?！秉S琮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皇上的身體有恙，不能操勞?？墒沁@樣下去，王爺?shù)纳碜右矔懿涣说摹?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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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中傳來喧嘩聲。
錦衣玉袍的朝中大臣們從書閣中出來，繼續(xù)談?wù)撝?，向府外走去?br/>
如歌急忙站起來，道：
“我去看師兄！”
書閣中。
茶盞、糕點(diǎn)碟子還未來得及收拾，凌亂地散在案幾上。尚未審閱的奏折有三尺高，堆在沉香書案上。
玉自寒有些累了，清俊的面容染著淡淡的倦容，眼睛閉著象是已然睡去。青花白瓷的杯盞松松握在他的右手里，碧螺春已沒有熱氣。
茶盞被輕輕拿走。
一條青色的棉毯蓋上玉自寒單薄的膝上。
然后，輪椅很小心地被推到書閣屏風(fēng)后的床邊，那人輕手輕腳地抱起他，輕輕讓他睡在床上，拉過被子，覆住他，輕輕將被角掖在他的下頜。這時丫鬟們進(jìn)來了要收拾東西，那人忙擺擺手讓她們待會兒再來。
安靜的休息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她在床邊托著下巴凝望他良久，終于嘆口氣，準(zhǔn)備離開了。
手——
卻被握在溫暖的掌中——
她吃驚地回頭——
玉自寒握住她的手，睜開眼睛，他枕在青緞的軟枕上，唇邊綻開溫潤如珠玉的笑容：
“別走?！?br/>
語氣低啞帶些慵懶，莫名的動人。
如歌睜大眼睛：“原來你在裝睡？！狡猾的師兄！”
玉自寒溫柔地笑著。
他并沒有真的睡著，只是，他喜歡她小心翼翼的呵護(hù)。當(dāng)被她抱在懷里，當(dāng)她的手為他蓋著被子，他的心快要被溫暖溢滿了。
如歌搖頭道：“師兄，你累了一下午，睡一覺好不好？等晚膳時候，我再來叫你?！?br/>
玉自寒依然握著她的手，含笑道：
“好?！?br/>
如歌滿意地點(diǎn)頭，準(zhǔn)備離開，卻楞住，盯著他的手：“那你放開我呀?！崩氖郑鯓与x開呢？
他依然笑得溫柔：
“別走。”
她想讓他休息，也知道如果堅(jiān)持，他會讓自己離開。可是看著他宛如春水的笑容，心卻一下子軟了。她坐下來，拍拍他的手背，嘆道：
“我不走你怎么休息呢？”
玉自寒淡笑道：
“想‘聽’你說話?！弊詮幕氐礁?，他公務(wù)纏身，很久都沒有同她好生說一陣話了。
如歌皺眉想一想，忽然眼睛一亮，將他的手拉至自己唇畔，高興地笑道：“這樣吧，你用手指‘聽’我說話，將眼睛閉起來休息。好不好呢？”
玉自寒點(diǎn)頭。
然后，他睡著，她說著。
青紗的床幔微微輕揚(yáng)，一掛碧玉鈴鐺時而輕響、時而靜止，火盆里的炭火噼噼啪啪……然而，在他寂靜的世界里，只能‘聽’到她一個人的聲音。
“你最近很累，我很擔(dān)心。你知道嗎？”她無奈地埋怨著。“連著好幾天，你都是半夜才能入睡，身子似乎也清減了些。真是奇怪，當(dāng)人家的師兄卻一直讓師妹操心……”
他握握她的手，閉著眼睛笑。
“不曉得皇上的病什么時候可以大好，”她輕嘆，“希望到時候你會清閑些?！?br/>
她想一想，搖頭道：“皇上也是奇怪啊，這些事情為什么不交給景獻(xiàn)王或者敬陽王處理呢？他們應(yīng)該會很感興趣的。把大權(quán)交給你，怕是會有很多人心中不安吧?！币郧皫熜蛛m受皇上憐愛，然而因?yàn)樯碛袣埣?，所以未被被其他王儲視為勁敵，明爭暗斗?jù)說多是在景獻(xiàn)王與敬陽王之間展開的。但這次皇上有恙，卻將重權(quán)交于師兄，恐怕……
“師兄，你希望繼承皇位嗎？”
這個問題突然自口中蹦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玉自寒‘聽’到了。
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笑著，笑容極輕：
“不想。”
她松一口，拍拍胸口，高興地笑道：“太好了！爹想讓我繼承烈火山莊就覺得很煩心了，如果成為皇上，那么將要煩惱的事情一定很多很多。師兄不要當(dāng)皇上，以后就陪著歌兒，讓歌兒照顧你……”
忽然，她怔住！
青緞軟枕上，玉自寒俊挺的面容悄悄暈上兩抹緋紅，他的嘴唇也奇異地濕紅起來……
她的臉“刷”地漲紅！
因?yàn)椤?br/>
她拍胸口的時候，一時忘記了他的手在自己掌中。他的掌心恰恰被她壓在了自己的胸房上！
“撲通！撲通！”
心臟急跳如打鼓！
她慌慌忙忙松開他的手，急急忙忙跳起來，慌亂之下失了分寸，被凳腳一絆，硬生生向床上撲倒去！
青紗幔簾如云霧般飛揚(yáng)。
碧玉鈴鐺叮咚脆響。
風(fēng)輕輕拍打著窗紙。
火盆中炭火很旺，屋里象溫暖的三月。
玉自寒輕輕抱著如歌。他的雙臂那么溫柔，就象擁抱著初春綻開的第一朵花苞。
她在他懷里。
她可以聽見他的心跳，他的心跳象輕快奔跑的小鹿。
“歌兒……”
他喚著她的名字，輕輕抬起她羞紅的小臉。
他臉紅如熨……
她臉紅如霞……
這時，屋門被推開了，棉簾一挑，玄璜手拿一封帖子走了進(jìn)來。
如歌“騰”地從玉自寒懷中跳起來。
玄璜微咳一聲，仿佛什么也沒有看到，走至玉自寒床前，恭聲道：“景獻(xiàn)王府送來請柬，今晚壽宴，邀您和烈小姐一同前去?！?br/>
夜晚的景獻(xiàn)王府。
幾百盞華麗的宮燈點(diǎn)亮朱紅鎦金的長廊，淺綠薄紗的秀美侍女們輕盈地在畫廊中穿走。
堂中十幾個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燒，暖如春日，亮如白晝。
鏤花的朱漆木窗，窗紙是薄如蟬翼的透明，庭院中的秀石流水、樹影婆娑、精美的宮燈、穿梭的美人隱隱透進(jìn)來。
酒肉奇香撲鼻。
精致的黃金酒尊，嵌著紅寶石的象牙箸，絕色的舞姬在聲聲誘惑的絲竹中妖嬈起舞。
眾王儲和朝中重臣齊聚堂中，推杯換盞間紛紛恭祝景獻(xiàn)王。
景獻(xiàn)王坐大廳主位，丹鳳眼中已然有了些醉意，白皙的面容染著酒氣的紅暈。他手中握著酒盞，卻忘記去喝，瞇起眼睛出神地瞅著席間一個紅衣的女子。
劉尚書循著景獻(xiàn)王的目光望過去，心中亦是暗驚。
紅衣女子只是安靜地坐在靜淵王身側(cè)，沒有華麗的衣裳，沒有閃耀的佩飾，卻如一團(tuán)烈烈燃燒的火焰，奪目的光芒逼得人睜不開眼。她凝視著靜淵王，眸中流轉(zhuǎn)的關(guān)切之意可以使世上所有的男人為之妒狂。
美人他見過無數(shù)。
然而，這紅衣女子美得驚心動魄，仿佛浴火的鳳凰，令人喘不過氣。
“她似乎比上一次又美了許多?！本矮I(xiàn)王喃喃驚道。莫非美麗也會以驚人的速度增長？
劉尚書低聲道：“烈明鏡宣布由她繼承烈火山莊?！?br/>
“不是戰(zhàn)楓？”
“恐怕烈明鏡對戰(zhàn)楓存有戒心?！?br/>
景獻(xiàn)王挑眉看他一眼，嘴角浮上古怪的笑容：“也就是說，得到了她，就可以得到烈火山莊。”
劉尚書笑得謙恭：“正是?！?br/>
景獻(xiàn)王緩緩將杯中的酒飲下。
劉尚書急忙又為他斟滿：“不過，如果下臣沒有記錯，靜淵王已經(jīng)同她有了婚約?！?br/>
景獻(xiàn)王冷笑：“只要尚未完婚，變故就會有很多?！?br/>
“對！對！”
劉尚書連聲稱是。
來了已有一個時辰，在身側(cè)火盆的暖意下，如歌有些想睡去了。對于這種無聊的筵席，她實(shí)在提不起精神，只能懶懶地吃些精致的菜肴。有人一直在盯著她看，她能感覺到，可是懶得看回去。師兄要處理和操心的事情已經(jīng)很多，她不想再制造些麻煩出來。
將一塊嫩嫩的豆腐放到玉自寒的盤碟中。因?yàn)樗貋聿幌参吨氐牟穗?，他今晚吃得很少，不知道會不會有些餓呢。
玉自寒微笑。
他靜靜將她夾來的豆腐吃下。
她頓時笑得很開心。
在喧鬧的廳堂中，輪椅中的玉自寒寧靜得恍若靈山秀水間的美玉，光華淡淡流淌。
這一刻，她忽然慶幸他的耳朵聽不見。
因?yàn)槁牪灰娐曇?，四周王儲和大臣們的低語談?wù)摗λ某缇椿蛘呒刀示蜎]有辦法影響到他平靜的心情。自從皇上將權(quán)力授予師兄，她曉得師兄一定會承受比以前大很多的壓力。聽不見聲音，那些紛擾和吵雜會減少很多吧。
她想著，輕輕笑著。
玉自寒凝視著她，不知曉她為何忽然笑起來?？墒?，只要能見到她的笑容就好。
“皇——上——駕——到——！”
堂中眾人急忙跪倒接駕。
皇上能夠擺駕景獻(xiàn)王府出乎很多人的預(yù)料。當(dāng)皇上將禁軍的調(diào)度權(quán)和批閱奏章的權(quán)力交給靜淵王，宮中便有了敬陽王與景獻(xiàn)王失勢的傳言。雖然靜淵王身有殘疾，朝中各派勢力皆認(rèn)為他繼承皇位的可能性不大。然而天威難測，皇上真正的心意誰能揣透。
而此時病中的皇上親臨景獻(xiàn)王府，莫非情勢會有變化？
眾人平身后，景獻(xiàn)王恭謝父皇親臨之榮幸，皇上對景獻(xiàn)王亦是多加贊許欣慰之辭。
筵席的氣氛達(dá)到高潮。
父慈子恭的談笑聲仿佛打破了朝中多日以來的猜測。
望著皇上，如歌暗暗心驚。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皇上。皇上比起上次的模樣好象蒼老了很多，他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下垂，皮膚也松弛許多。他眉心間隱隱有股黑氣，嘴唇卻詭異地鮮紅。
她皺起眉，一種怪異的感覺在心里一閃而過。她側(cè)過頭，努力想抓住這種奇異的閃念，不經(jīng)意間卻忽然透過蟬翼般透明的窗紙看到——
如煙霧般淡淡的夜色里。
絢麗華貴的七彩丹青琉璃宮燈下。
鬼魅般婆娑的樹影旁。
一個邪美鮮紅如地獄之血的身影。
他仰著高傲的脖頸，輕輕嗅著蒼白指間的黃金酒杯。酒杯在他指間，閃動眩目的燦光，上面似乎刻著精致古怪的花紋。
他赤足而立。
血紅的衣裳隨風(fēng)而舞。
突然，紅衣人好象看到了她！
隔著隱約透明的窗紙。
他在夜色的庭院中。
她在喧雜的廳堂里。
狂肆的眼神！
紅衣人好象看到了她，又好象透過她看到了一個如永恒一般悠長的地方，眉心的紅痣邪魅而多情……
如歌恍惚如墜入一個夢中。
待她掙扎著清醒過來時，忍不住晃晃玉自寒的手，想讓他也看一看窗外那個紅衣人。
玉自寒向庭院中看。
透過輕紗般的窗紙，只能看到夜色中一盞盞華麗的宮燈。
如歌揉揉眼睛，莫非又是她眼花了？
“最近同倭國的戰(zhàn)事平息了些?！斌巯校矮I(xiàn)王對皇上道，“不過我朝將士傷亡很大。”
倭國原本只占據(jù)海上的幾個島嶼，以打漁為主要生息?？墒请S著武士風(fēng)氣在倭國的盛行，那里的人們變得野心和貪婪。他們開始搶劫和洗掠沿海的村莊，最初是零散的攻擊，后來慢慢演變成有組織地侵占和奴役當(dāng)?shù)匕傩铡Ｗ罱鼛啄?，倭國越來越狂妄，儼然有取中原霸?quán)的圖謀。朝廷曾數(shù)次派兵同倭國交鋒，然而打打停停，隱患始終沒有解除。
景獻(xiàn)王沉聲道：
“前日倭國派使臣向威遠(yuǎn)將軍送達(dá)一封信函，表示可以議和，從此再不起戰(zhàn)事?！?br/>
此言一出，滿堂皆是一震！如能議和，徹底去除倭國的威脅，對朝廷和沿海的百姓實(shí)在是福音。
皇上精神亦是大震：“哦？！是倭國主動要求議和？”
“對?！本矮I(xiàn)王點(diǎn)頭道，“可是倭國表示必須得到我朝的誠意，才能安心議和?！?br/>
“怎樣的誠意？”
“和親?！?br/>
“哈哈，”皇上笑道，“這很容易嘛！”
席下眾王儲臣子也松下心來。和親素來是緩和戰(zhàn)端的途徑之一，宮中貌美的公主有許多，選一個嫁往倭國就可以了。
景獻(xiàn)王卻眉心深皺，似有苦衷。
皇上疑道：“有何不妥？”
景獻(xiàn)王沉吟著看向筵席中的玉自寒。
玉自寒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錦袍，羊脂白玉束發(fā)，羊脂白玉佩環(huán)。他目光淡靜地坐在木輪椅中，高華的氣質(zhì)使他不怒自威。
“倭國使者說，他們的長公主指定要做靜淵王的王妃?！?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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