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回到監(jiān)室,鈴木看著鋪陳簡陋的床,已經(jīng)沒有躺上去的欲望,他只把視線投向小窗外暗灰的空中,不停地想,忽然他意識到他錯了,于是他向更深層的地方想:從我聽到他的第一句話時,我在心里就設(shè)定那個人是我所雇傭的人,但是,如果他不是,那我所有的顧慮都是多余的。那么,他究竟是不是呢?
鈴木一郎并不知道,他所吃的飯菜里混有一定劑量的催眠藥,此時藥力發(fā)作,他神思疲倦,頭腦里剛迸出的一些火花被朦朧的意識淹沒,他漸漸入睡。
松木早在室外等著,見他終于沉沉睡去,冷笑一聲,吩咐道:“別讓他睡得**逸了,另外,五點半再叫醒他。”
手下答應(yīng),仍舊大打開窗口,招來許多蚊蟲。
松木凝神看了看時間,已經(jīng)凌晨一點四十分,他昨天晚上就沒怎么睡,眼睛此時漲得生疼。
松木知道自己身邊這些兄弟們也跟著自己折騰夠了,于是叫他們換班,自己也去躺一會兒,只叫他們五點再叫醒他。
睡夢中的時間飛逝,松木只做了一個短暫的夢,然后被叫醒,他又看時間,剛好五點。
這時天色呈現(xiàn)藍(lán)灰色,是天空漸明的跡象。
半小時后,當(dāng)一個橙紅的大太陽從山頭露頭,清晨第一縷橙紅色的光線照在大地上,也穿過鈴木一郎監(jiān)室的窗口,照在他的床頭,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前由一片黑域變紅。
“起床了!你真能睡?!笔匦l(wèi)開門遞來飯菜,放在小桌上,說,“這是你的晚飯。”
鈴木一郎睜開眼,手還在不停搔癢,他掛著兩個黑眼圈,看向窗外,這橘黃的陽光使他信以為真,他扭了扭身體,感到一切渾渾噩噩的,一切混沌不清:“晚飯,我到底睡了多久?這是哪一天?我為什么這么累?我的背部為什么尤其酸痛?”
守衛(wèi)放下飯菜離開,鈴木一郎并不餓,他還只顧想,就是想不明白,突然感到口渴,于是叫水,片刻以后,守衛(wèi)拿來一杯水給他,他一飲而盡,感覺這些水好像不是往肚子里去了,而是進(jìn)了腦袋里,這時他頭微痛,搖了搖頭,分明感到腦袋里真如裝了水一樣,里面嘩嘩地響。
這一刻,他腦海里一片空白,下一刻,他猛然想起來許多事,正理不清,毫無頭緒時,水中的藥劑發(fā)揮作用,他的萬千思緒瓦解冰消,像一陣風(fēng)從嘴里吐了出去,于是他又睡了。
六點多,天已經(jīng)大亮了,松木帶著兩人往北巖那里去,走到附近,數(shù)個警戒在整棟房子周圍的人突然向松木聚集,見是他,一句話沒說便散開了。
松木正疑惑,進(jìn)屋后就發(fā)現(xiàn)氣氛不對,于是止步,環(huán)顧一圈,發(fā)現(xiàn)這里冷清異常,空寂如山谷,他的手緩緩游走至腰間的槍上,這時藤田原武如同一個幽靈般潛行至門邊,看見是松木,就開口輕松道:“原來是你?!?br/>
松木和身邊的兩人大驚失色,握著槍的手抖了一抖,轉(zhuǎn)眼發(fā)現(xiàn)是藤田原武,松了口氣。
“跟我來?!碧偬镌湔f著就往里走,穿過小廊道,走到一屋門口,說?!氨睅r先生,是松木警官?!?br/>
北巖也松一口氣,他捂著傷口躺下去。
松木一路走過來,看見兩處血跡,知道有事發(fā)生,果然在進(jìn)屋后,發(fā)現(xiàn)北巖平躺在床上,腹部纏一塊血糊糊的布。
“你怎么了?”松木一個箭步?jīng)_過來問。
“這兩天人多事雜,不經(jīng)意間混進(jìn)來一個人,傷了他?!碧偬镌湔f,“所以才遣散了所有人。”
“幸好藤田在,否則一切難說?!北睅r深蹙眉頭,眼神中仍有一絲后怕,又說,“那是一個殺手,性命都不要的殺手?!?br/>
“那你的傷——”
“淺傷,不致命?!北睅r感到慶幸,心想:還好讓香取子走了。
“殺手呢?”松木問。
“死了?!?br/>
“死了?死了……”
松木不停念叨,他想起古藤井的計劃,其中一環(huán)是以北巖詐死,讓鈴木一郎消除顧慮,如今看來,眼前的情形,是個契機(jī)嗎?但這個殺手死了,誰能向鈴木一郎證實北巖“已死”?想著想著,他有點凌亂了。
“香取子在外面,我是不會讓她進(jìn)來了,但以她的性格,不可能罷休,如果她找到你,你別對她說我受傷了,否則她一定過來。”
“知道。”松木嘴里一邊答應(yīng),心里還想著那件事,現(xiàn)在必須得立刻找到古藤井,于是辭別北巖,命人叫古藤井來警局。
他剛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到門口,那刺眼的陽光里走來一個人,松木定睛一看,是莜原香取子。
“你從哪里來?”香取子迎面就問。
松木一時語噎,吞吐道:“我……我……”
“還想怎么騙我?。 毕闳∽蛹奔t了眼,厲聲說著,隨之決然離開。
松木猜她是知道了,雖然不知道她從哪里得知,看她的樣子,一定傷心欲絕,松木回頭便說:“你放心,他只是輕傷?!?br/>
香取子回頭看他一眼,逆著光走了。
這時,古藤井從大門里走過來,松木問:“是你告訴她的?”
“這是個意外。”
松木無法,徑直往辦公室走去,古藤井冷笑一聲,跟過去。
“你有什么要說的?”松木問。
“這件事鈴木樹香沒有與我商量,我也是發(fā)生后才知道的,”古藤井問,“北巖怎么樣?”
“你是不是希望他就這樣死了?然后你的計劃就得以順利進(jìn)行?。 ?br/>
“我絕無這樣的想法!”古藤井嚴(yán)肅道,“相信我,我們可以繼續(xù)合作?!?br/>
“合作?”松木質(zhì)問道,“還談合作?鈴木一郎被關(guān)在我這里,鈴木樹香就是掌權(quán)人,你是她丈夫,刺殺北巖這樣的大事,你都事后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差點就死了!”
古藤井面容似鐵塊一樣堅硬冷黑,他皺眉說道:“這有我的過錯,可能是因為他們開始懷疑我了,所以事情決不能再拖,我現(xiàn)在來就是商量下一步的行動。”
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所幸北巖命大,松木想想也無法,脫離古藤井,什么都更加難了。
沉默半晌,松木開口:“中間發(fā)生這件事,接下來你想怎么辦?”
“不妨就以這件事為契機(jī),但我先要確定,行刺北巖的殺手怎么樣了?”
“死了?!?br/>
“死了,這樣反而好了?!惫盘倬f,“現(xiàn)在知道北巖生死的人就只有你我,當(dāng)然還包括莜原香取子,我們就宣揚他死了,他們即使不相信,也無法證明他活著?!?br/>
“但殺手已死,你想讓鈴木一郎和鈴木樹香相信北巖也死了,這顯然矛盾?!?br/>
“這不無道理,何況他們一家都神經(jīng)質(zhì),做事太過小心,未必信我的話,但我只說他受重傷不醒,他們不至于懷疑?!惫盘倬f,“然后我會說服鈴木樹香,鈴木樹香會盡全力說服鈴木一郎,你再繼續(xù)給他施壓,鈴木一郎極有可能選擇離開,之后,他必定選擇日間出發(fā),且在街上人少的午后,并雇傭大量保鏢護(hù)送,這一路上,他們防備極好,我們幾乎沒有下手的機(jī)會,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所以放棄這個機(jī)會,但是,只要他出來了,他總有掉以輕心的時候,我便可以制造機(jī)會,然后一切按照計劃進(jìn)行?!?br/>
松木說:“今天下午,野口卜仁要回來,到時我能行使的權(quán)利就很少了,要讓他走出去,現(xiàn)在到下午四點是最好的時候?!?br/>
“我相信,他再頑強(qiáng),也不能刀槍不入吧,這次,我倒要試試他了,即使是塊鐵,我也把他給戳穿了!”古藤井說一回,然后回去見鈴木樹香。
香取子急火火趕到北巖家里,見到他受傷,慌亂了一陣,北巖和藤田原武都說不礙事之后,她稍微寬心。
“看來只得等了?!北睅r苦笑一聲,說,“如果等不出結(jié)果,只有……”
“只有怎樣?”香取子忙問。
北巖與她對視一眼,又撇過頭,心想:“如果等不出結(jié)果,自己寧愿放棄一身的職務(wù),放棄畢生理想,重新整頓這一份家業(yè),來日方長,就慢慢與這鈴木一郎較量,總有一天會有個你死我活!”
香取子只見他愣了半天,也不說一個字,推了推他,北巖回過神,揚起嘴角一笑,說:“沒什么?!?br/>
香取子并不強(qiáng)求,反而說:“你愿意等,有人可等不下去。”
“誰?”
“古藤井?!?br/>
“鈴木一郎的大姐夫?”
香取子意味深長地點頭,然后與北巖說明一些他想知道的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