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之際,若語又聽到離緣的聲音:“若語,若語。”
“離緣?”若語緩緩睜開眼睛,問道:“是你嗎?”
“若語,你真傻。”離緣從黑暗中走出來,看著若語輕嘆。
“傻?”若語輕笑:“可是離緣今日是我離開弘歷以后最快活的一天,也是最輕松的一天。”
“輕松嗎。”離緣輕聲重復(fù)著若語的話,又道:“可是墨殷大人已經(jīng)許你不再理會那十年之約,你為何還要做這樣的選擇,你可知道,從今以后你……”
“從今以后再也不能轉(zhuǎn)世嗎?”若語輕聲打斷離緣的話:“離緣你知道嗎,其實我并不愿轉(zhuǎn)世,除非我能夠與弘歷一起轉(zhuǎn)世,若非如此,我寧愿再也不能夠轉(zhuǎn)世,灰飛煙滅也好,沉寂黑暗也罷,我只求能夠永遠(yuǎn)記得弘歷就好?!?br/>
“你真的變了?!彪x緣輕聲說道:“曾經(jīng)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你,如今竟會選擇這樣的永遠(yuǎn),若語,你后悔嗎?”
“我若說不后悔你會相信嗎?”若語淡淡的笑了一下,看著離緣說道:“曾經(jīng)在我第一次知道我誤會了弘歷的時候我是后悔的,再回去看到弘歷為我畫了那許多的畫像的時候我是后悔的,在我知道了再也不能在下一世遇到弘歷的時候我是后悔的,這些日子我始終都在后悔中度過,可是那又如何呢,事情過去了便是過去了,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所以即便是后悔,我也只能藏在心底,因為就像墨殷說的,我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可是這一次,你可以好好活著的?!彪x緣說道。
“好好活著?”若語反問:“沒有弘歷在身邊的日子,我寧愿死亡?!?br/>
“若語,我可以送你回去的,即便是沒有弘歷,你也可以活著,至少這樣可以懷念他,可是若是你選擇死亡,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你將隱匿于黑暗之中,再不能轉(zhuǎn)世?!彪x緣說道。
“不必了?!比粽Z笑笑:“離緣,你為我和弘歷做了太多了,不要再為我們費心了,即便是不能轉(zhuǎn)世,我也絲毫不會后悔,我入靈隱寺三年,跪在佛前求了三年,求佛能讓我可以再見見弘歷,哪怕只是一句道歉也好,可是上天終究還是沒有眷顧我,還是讓我來到了這里,離緣,我如今終于懂得了宿命的含義?!?br/>
“那若語,你還有什么心愿嗎?”離緣問道:“或許我能夠幫你完成最后的心愿?!?br/>
“如今我與弘歷之間不只隔著生死,還隔著幾百年的距離,我便是有什么心愿又能如何呢,終不過是癡心妄想罷了?!比粽Z輕嘆。
“不。”離緣說道:“或許我可以送你回到百年之前,那里雖沒有弘歷,卻有著弘歷的氣息,也有著你與他最美好的回憶,不是嗎?”
“也好?!比粽Z說道:“這樣我便可以最后看看我與他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將那里和他永遠(yuǎn)記在心底,即便是日后只能生活在黑暗中,我也能夠一直記得他。”
“好?!彪x緣說道:“我?guī)湍?。?br/>
而就在離緣與若語交談的同時,靈隱寺中,住持去前堂沒有如同往日一樣看到若語跪在那里,問其他人也都說今日不曾看見她從房間出來,一種不好的預(yù)感涌上住持的心頭。
急匆匆的趕去若語的房間,推開門,住持看到若語伏在鏡前,手腕上的傷口流出的血已將盆中的水染紅,住持一下怔在了門口,而見住持匆忙趕往若語房間的寺院中的其他人也都跟著住持來到了若語的房間,定意和其他幾個常尋若語麻煩的女尼也在其中,見此情景,卻依舊開口諷刺。
“真是晦氣,怎么死在了這里。”
“就是,這處禪房是個多好的去處啊,這里面死了人,之后我們還怎么住啊?!?br/>
“早就知道她不是個好東西,如今死了還要給咱們添堵?!?br/>
“就是。”
“不知道住持會怎樣處理。”
“還能怎么處理,讓人拉出去埋了就是了?!?br/>
“好了!”幾個女尼的話入了耳,住持喝道:“平日你們欺負(fù)她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如今她已經(jīng)不在了,你們還要這樣中傷嗎,虧你們還是佛門的人,怎么如此惡毒,都下去,這里我來處理。”
“真是的?!睅讉€女尼抱怨著同其他來圍觀的人一同離開了若語的房間。
見其他人都散了去,住持才進(jìn)了房間,將房門關(guān)好,看到桌上若語之前用杯子壓好的書信。
看罷書信,住持輕嘆:“靜心,這靈隱寺終是沒有留住你。”放下書信,走到若語身邊,看到了若語身邊卷好的繡像,住持小心翼翼的展開繡像,上一次看到這個繡像時,這繡像上的人只是有了眉眼和大概的輪廓,如今再一次看到這繡像,繡像上的人已是栩栩如生,眉眼堅毅,薄唇帶著一絲淡淡的溫柔如水的笑容,俊朗的面容映著身上的朝服自透出一股威嚴(yán)不可侵犯的天子氣息,再往下看,住持看到繡像一角的那一行小字:愛新覺羅弘歷像,愛妻富察若語繡。
愛新覺羅弘歷像,愛妻富察若語繡。愛新覺羅弘歷像,愛妻富察若語繡。住持一遍遍的念著那行小字,終于恍然大悟,自己第一次見到若語便覺得她的眉宇間似乎有著不同于她年齡的愁容,眼神雖平淡若水,但其中還是隱匿著一絲似有似無的狠厲,入寺以后她不愿與人交談,只是每日在房中刺繡,夜晚便去佛前求著什么,自己想到過她或許不屬于這里,但卻未曾想到她竟是他的妻子,愛新覺羅弘歷,乾隆,帝王,可她又為何會出現(xiàn)在如今這個時候,這一切一切的謎團(tuán),都已經(jīng)隨著若語的離開而離開。
住持小心的將繡像卷好,又將若語放到床上,拿起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若語的傷口,卻發(fā)現(xiàn)若語的腕上竟有好幾道傷口,如今填的這道傷口卻終于將她帶離了這個世界。
其實那幾道傷口都是若語和弘歷愛情的見證,第一道傷口是若語初得知自己身在現(xiàn)代卻懷著乾隆的孩子時因為分不清楚夢境和現(xiàn)實選擇自盡得來的,第二道傷口是若語回到乾隆身邊后為了救夏聽寒得來的,第三道傷口也是最深的傷口是若語誤會乾隆絕情絕然自盡時得來的,而這最后一道傷口是如今若語給自己最后的解脫。
兩世情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什么都沒有留下,唯獨在若語的手腕上留下了這幾道傷口。
住持將若語的傷口小心的用帕子擦干凈,為她整理好衣衫,再為她梳理如今已經(jīng)雪白的長發(fā),住持輕嘆:“靜心,不,我還是應(yīng)該稱呼你為若語,三年便白了一頭烏發(fā),你心中究竟隱藏了多少的愁思,又曾受過多深的傷害,如今你已離開塵世,我唯一能夠為你做的,便只是完成你最后的遺愿,你放心,我會將你與這繡像合葬,畢竟,這繡像上繡的,是你最愛的人?!?br/>
為若語梳理好長發(fā),住持將繡像放入若語冰冷的手中,若語,也許只有這樣讓你緊緊握住你的愛人,你才會安心離去吧。
是的,如今若語的身體已經(jīng)冰冷,她與弘歷,都以再不能夠回到彼此的身邊。
而在若語最后的時間里,離緣也在努力的完成她能為若語做的最后一件事。
“若語,閉上眼睛。”離緣說道:“如今在那邊你的身體已經(jīng)下葬,我只能將你的魂魄和意念送回到那里,你準(zhǔn)備好了嗎?”
“我準(zhǔn)備好了?!比粽Z閉上眼睛,說道:“離緣,這次之后,我還能再見到你嗎?”
“不能了?!彪x緣說道:“這一次之后,你的魂魄便會去到墨殷大人那里,墨殷大人會直接將你的魂魄壓于情海之下,在那之后,你將永生永世的在情海之下存在,也會永遠(yuǎn)記得曾經(jīng)那些痛苦的經(jīng)歷?!?br/>
“好?!比粽Z說道:“離緣,無論如何,謝謝你。”
離緣用意念將若語的魂魄送回了皇宮,而若語睜開眼睛時看到的,卻是再沒有了弘歷的皇宮,那里再不似自己和弘歷從前生活的時候那樣繁華漂亮,取而代之的事一片荒涼,落葉遍地,墻壁凋零,這些都仿佛與若語的心境交相輝映,時時刻刻在提醒著若語,一切都結(jié)束了。
一步一步的走在自己最熟悉的長長的甬道上,經(jīng)過御花園,乾清宮,承乾宮,所有的宮宇都沒有變,若語想起乾隆為她寫下的奠情賦:
人生渺渺,情無路。十載光陰,早識情滋味。誓言一語,契不變心。今朝再無重逢日,唯有奠此情,此情更有,無限神傷。
情字寥寥,愛無言。十載相思,已做夢中人。天地江河,引以為言。佳人再不入夢來,唯有奠此情,夢中情字,數(shù)言終生。
情定一時,愛擁一世,如今奠此情,已為過往,再不得遇。
又想起自己寫下的那首詞:
仰首之際,看世間紅塵滾滾;
低頭之時,品人生百態(tài)千姿。
時光如行云流水,生世若過眼煙云。
轉(zhuǎn)眼間,時光已去;皺眉間,生世流逝。
何時能盡?今已盡也,快樂盡,世事盡,深情盡,千情皆盡;
哪日得終?現(xiàn)已終矣,人生終,時光終,情念終,萬事皆終。
真情仍在,深愛猶存,尋尋覓覓,尋不見;
悲苦還留,思念仍在,追追求求,求不來。
與君相約,千年不更,今以天地,江河,海洋為誓,誓不負(fù)君;
同君結(jié)契,萬年不變,今以容顏,時光,生命為盟,契不變心。
弘歷,我愿以性命為代價,只求再見你一面。
想不到經(jīng)過這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自己與弘歷如此相愛,卻終未能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