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孔有德退下，皇太極說：“云內(nèi)雖小，卻是跗骨之蛆，套內(nèi)雖弱，亦是腹心之患。在盛京誓師西征之時，我便有言在先，此戰(zhàn)先滅套內(nèi)孫賊，后破明國二鎮(zhèn)，如今看來，次序反倒是要倒過來了。”

    多爾袞出言道：“大汗，次序正著倒著都無所謂，先汗起兵以來，攻無不克戰(zhàn)無不勝，雖說在孫伯綸手上吃了兩次小虧，卻也沒什么，孫賊不過是仗著黃河天險罷了，待大金伐明歸來，黃河封凍，他失去天險，如何是我大金對手，不過是多耽擱一年罷了?！?br/>
    岳托也道：“十四貝勒說的是，此次西征，大汗只是抽調(diào)八旗精銳，尚有余丁屯守，阿哈種地，遼東將門被打怕，明國亦不敢野地浪戰(zhàn)，有兩藍旗在，自會無恙，不如趁此機會，先攻宣大二鎮(zhèn)，擄掠丁口、糧食和財帛，充實大金實力，待到冬季，再行攻打套內(nèi)，明年這個時候，漠南草原均為大金所有，明國宣大二鎮(zhèn)邊防大開，半個明國任我大金馳騁搶掠，再有十年，明國便可覆滅啊?！?br/>
    “岳托此言甚是有禮，便與前年一樣，先伐明國，再征套內(nèi)?！被侍珮O說著，站起身來，看了看眾人，問：“此次伐明，當(dāng)有大將困孫賊于套內(nèi)，何人愿擔(dān)此重任啊！”

    眾人皆不愿出頭，說白了，南下伐明，是去吃肉，困守套內(nèi)是啃骨頭，在場都是旗主王爺，誰不想多撈一些好處啊，莫說他們，便是那些蒙古人也眼巴巴的想跟著八旗南下?lián)屄幽亍?br/>
    岳托嘆息一聲，心道事權(quán)不一，大汗無法獨攬大權(quán)，此為大金之弊端，他抱拳說：“臣久居漠南，多套內(nèi)之?dāng)沉私廨^深，臣請統(tǒng)兵留守?！?br/>
    “岳托能識大體，我甚是欣慰，你有何要求，我一應(yīng)滿足?！被侍珮O面帶喜色，說道。

    岳托直言：“啟稟大汗，孫賊騎兵剽悍，又有船隊，若想封鎖，我軍只能以精騎機動，臣請撥戰(zhàn)馬支援，另，左翼各部皆愿意隨軍南下伐明，臣請大汗把卻圖汗及右翼各部人馬歸于臣調(diào)遣，封鎖渡口浮橋。”

    黃河天險，對女真是，對孫伯綸也不例外，待到夏秋二季，黃河漲水，大軍輕易不可逾越，若只用船舶輸送，則騎兵難過，岳托心道，只要孫伯綸的鐵甲騎兵過不了河，就算其精銳的步營過河，也可利用己方騎兵的機動優(yōu)勢，迅速集結(jié)優(yōu)勢兵力擊潰之。

    “你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yīng)，索尼，你從各部和八旗之中抽調(diào)兩萬匹好馬給岳托，右翼諸部盡歸岳托指揮，饒是如此，我也不能虧待了你，岳托你從正紅旗留下一半人馬，剩下的人馬交給阿巴泰，鑲紅旗交由薩哈廉指揮，隨大軍一道南下，兩黃旗和兩白旗，各自抽調(diào)十五個牛錄的精兵，交由你指揮！”皇太極沒有考慮，便說道。

    岳托連忙叩謝，其余旗主王爺也不好說什么，紛紛稱是。

    對于皇太極的安排，兩紅旗更是滿意，薩哈廉是岳托的兄弟，代善的親兒子不說，作為兩紅旗主帥的阿巴泰也是先汗的第七子，雖說地位不及各旗主王爺，卻是英勇善戰(zhàn)的，在目前的大金國內(nèi)，便是各旗主，也有一半人比不得他。

    進入七月初，皇太極調(diào)派兵馬完畢，岳托統(tǒng)帥分屬兩黃、兩紅和兩白旗，共約九十個牛錄的精銳過萬，配合以右翼諸部近兩萬人，駐守云內(nèi)、清水河與美岱召三地，隨時準(zhǔn)備突擊渡河的孫伯綸人馬，而皇太極親率八旗精銳三萬余，再加上蒙古各部，總計十萬，攻伐明國宣大。

    七月中旬，皇太極親領(lǐng)的兩黃旗自宣府鎮(zhèn)北張家口堡進入邊墻，繞過宣府鎮(zhèn)城，擄掠保安、延慶二州城，破美裕所，進入山西蔚州境內(nèi)，屯兵小五臺山，派遣精銳四處搶掠。

    與此同時，兩白旗則由多爾袞率領(lǐng)，于威魯堡破邊，拆毀長城十余里，從大同左衛(wèi)入寇，橫掃大同鎮(zhèn)鎮(zhèn)城周邊，一度占據(jù)夏米莊，大同各軍皆不敢戰(zhàn)，閉門自守，堅壁清野，多爾袞遂引兵南下應(yīng)州，于五里寨立下營寨，分兵搶掠渾源州，多鐸則率領(lǐng)前鋒于廣武營破內(nèi)長城，進入太原府，繞過雁門關(guān)，搶掠代州。

    而阿巴泰到達邊墻最快，卻因吸引宣大兵力，進軍最慢，但也同期攻破大同右衛(wèi)邊墻，井坪、朔州、山陰三城皆不敢戰(zhàn)，其麾下敖漢部，破內(nèi)長城利民堡，進入三井鎮(zhèn)一帶，南下之遠，甚至超過了多鐸。

    到了八月初，內(nèi)長城以北俱有韃虜肆虐，大同、宣府二鎮(zhèn)將官，俱是閉門自守，山西鎮(zhèn)亦是如此，唯有總兵曹文詔，率領(lǐng)太原援軍，于楊武峪一帶，聚殲左翼蒙古阿蘇特一部，暫緩了兩白旗南下之勢。

    京城。

    玄武門剛剛打過了三更的鼓聲，崇禎皇帝便已經(jīng)起身，兩刻鐘后便坐在了書案之上，批閱送來的奏折，這比他以往的習(xí)慣提前了整整一個時辰，要知道，這個時候天都還沒有亮，但崇禎沒有辦法，東虜寇邊，宣大和內(nèi)外三關(guān)全部戒嚴，烽火一直燃到了京師，關(guān)河震動，百姓不安，這個年輕的皇帝只希望用自己的努力讓大明少一些苦難。

    “還好，醇縣收復(fù)，代州解圍，看來不過幾日，內(nèi)長城以南兵事休止呀?！贝蜷_的奏折上，由首輔周延儒送來的消息讓崇禎緊皺的眉頭稍稍舒緩了一些，他低聲說了一句。

    宏德殿外，下來轎子的周延儒小心的擦了擦汗水，抬頭一看，看到了令他討厭的楊嗣昌，那廝正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著自己，讓周延儒心中一緊，上一次這么看自己的時候，是半個月前，他的同年，山西巡撫陳純德就因為東虜入寇被免職了。

    對于楊嗣昌，周延儒越發(fā)的忌憚，據(jù)他買通的小太監(jiān)告知，三個月來，天子召對的頻率越來越快，已經(jīng)與閣臣無異，他心里知道，楊嗣昌一定謀劃入閣，而此次東虜入寇就是一次機會，一旦他成為督師，便可入閣拜相，那時便一發(fā)不可收拾了。

    周延儒卻無計可施，朝中大員之中，屬于他的人沒有一個敢督師宣大，他抬頭看了看楊嗣昌那冷傲的臉，終于下定了決心。

    崇禎皇帝高居御座之上，臉色疲憊，見內(nèi)閣和幾個信得過的大臣都已經(jīng)到了，崇禎說道：“各位先生，東虜入寇，肆虐三晉已有月余，雖說威脅不到京畿，卻也殺掠大明萬民，各位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周延儒低著頭，看到楊嗣昌腳步挪移，似有上前請征之意，當(dāng)即站出來，說：“微臣愿督領(lǐng)宣大二鎮(zhèn)將士，替天子出征，保三晉之地，邊墻寧定！”

    “周先生愿以首輔之尊出征，朕身為感佩，不知周先生可有良策？”崇禎微笑問道，雖然首輔督師極為少見，但已經(jīng)好過前些日子無人敢言的狀況了。

    周延儒沉聲說：“啟稟圣上，東虜寇邊，臣早已命宣大二鎮(zhèn)堅守城池，堅壁清野，因之，大軍實力尚在，臣督領(lǐng)二鎮(zhèn)后，三月內(nèi)必可破虜，逼虜北逃，拯救萬民于水火之中?！?br/>
    “三月內(nèi)便可驅(qū)逐東虜十萬大軍于邊墻之外？”崇禎興奮的問道。

    周延儒道：“臣敢立下軍令狀，三月不得北逐韃虜，愿以死謝罪！”

    此言一出，諸位重臣俱是竊竊私語，相互之間討論著，崇禎大悅，當(dāng)即叫好，正此時，楊嗣昌忽然站出來，面朝跪伏在地的周延儒，高聲斥責(zé)道：“奸賊！安敢欺瞞天子，不怕遭天譴嗎？”

    如此莽撞無禮行為，頓時引發(fā)了軒然大波，天子震怒，眾臣喧嘩，一時宏德殿內(nèi)嘈雜無比，周延儒更是抬頭斥責(zé)：“楊嗣昌，你君前失儀，以下犯上，可知罪？”

    楊嗣昌竟哈哈大笑起來，一甩袍袖，高聲說：“我楊嗣昌何罪之有，何罪之有！”

    “楊大人，不可造次！”王承恩見楊嗣昌聲音越來越大，完全不顧天子震怒，當(dāng)下叫道。

    “圣上，周延儒是在蒙蔽您啊，奸臣啊，他是奸臣??！”楊嗣昌跪在地上，高聲說道。

    周延儒還要反駁，崇禎呵斥：“不得浪言，楊嗣昌，你屢屢與首輔作對，朕知你忠直，沒有處罰，今日若無實據(jù)，朕定然治你失儀之罪，周先生如何蒙蔽于朕？”

    楊嗣昌支起身子，說道：“周延儒說三月北逐韃虜出邊墻，便是蒙蔽天子！”

    “何解？”崇禎問道。

    楊嗣昌道：“啟稟皇上，東虜用兵，一向遵循天時，己巳年，東虜兵困京畿，十月出兵，來年正月回師，為何？當(dāng)是秋收后出兵，春耕前返師也！崇禎五年，東虜寇邊宣大，六月出兵，九月返師，為何？不誤秋收也！天子若查閱東虜與我大明作戰(zhàn)，但凡其為主動我為被動，多是避開農(nóng)時作戰(zhàn)，此次入寇宣大，亦是如此，周延儒敢立軍令狀，便是知道，東虜定然會在十月前退兵的！”

    “你血口噴人，污蔑首輔！”周延儒說道。

    崇禎卻抬手制止了他的反駁，這個年輕的天子雖然經(jīng)驗不足，但卻不是那么好蒙蔽的，聽聞楊嗣昌之言，深感有理，便問：“楊先生，東虜此次不遠千里寇邊宣大，便是十月退兵亦趕不上秋收。何解？”

    楊嗣昌道：“圣上明鑒，東虜此次作戰(zhàn)有違農(nóng)時，卻有陰謀在呀。圣上是否注意到，東虜此次入寇，與以往不同，既不與大明決戰(zhàn)也不進攻堅城，只四掠鄉(xiāng)里寨堡，便是想燒大明積蓄糧草，奪百姓丁口，脅懼宣大將士，其定然會在冬季來臨前，飽掠而歸，退守漠南，根本不用擔(dān)心秋收不及，因為其掠我大明秋收，糧食足夠其過冬了，而東虜雖有十萬眾，但缺乏車馬，其擄掠物資有限，連掠三月，便攜帶不及，哪里會多呆，而又有蒙古林丹汗在其側(cè)后威脅，東虜必然不敢久呆。他周延儒正是看懂了這一點，才敢督師宣大的呀！”

    “你這是污蔑！”周延儒呵斥道。

    “若無實據(jù)，不可亂言啊?！睖伢w仁提醒道。

    楊嗣昌從袖中拿出奏折一封，說：“微臣有實據(jù)！”

    “圣上，周延儒蒙蔽圣聽，其言，醇縣收復(fù)，代州解困，實是諱敗為勝??！”楊嗣昌將奏折遞給王承恩后說：“圣上，各位同僚，山西鎮(zhèn)總兵曹文詔上書，醇縣非收復(fù)，而是東虜搶掠錢財丁口殆盡，實無物可掠，這才拋棄，醇縣被燒成白底，城內(nèi)丁口或死或逃，曹將軍的軍隊趕到時，東虜已撤走三日，曹將軍如實言，是忠直之臣，卻不曾想被周延儒利用，用以欺瞞天子，以獲取信任恩賞啊！”

    “那......那代州解圍呢？”崇禎臉色陰沉，失聲問道。

    “代州與醇縣無異，東虜從未有攻城之念，代州北面是內(nèi)長城，又靠近雁門關(guān)，東西俱是山巒，已經(jīng)是掠無可掠，曹將軍大軍趕到，東虜如飽食之狼，何以戰(zhàn)，遂退卻爾！”楊嗣昌悲憤說道。

    崇禎臉色大變，拿著奏折之手顫抖不斷......。

    忽然崇禎把御案之上所有東西橫掃一空，大聲喝道：“周延儒！國賊！奸臣！朕輕信于你，托付國事，你便是如此害大明萬民的嗎？奸賊！奸賊！”

    崇禎大呼，已然失色，忽的，竟然吐血，臉色蒼白，竟暈了過去，王承恩大駭，慌忙叫嚷尋找太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