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我們又回到安置老人的那個院子，李護(hù)院上去把門上的鎖打開，看著窗戶上的大洞和摔出外面來的椅子殘片，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時柴少爺就站在門口，卻又猶豫不決了，王奇不耐煩地從后面一把把他推進(jìn)去，邊向里面喊：“老人家，我們把您兒子帶來了！”

    那柴少爺進(jìn)了屋里，面向老人床的方向站著，臉上的表情很是平靜，但卻還是微微嘆了口氣，他在原地愣了這么一會兒的功夫，那小妾卻已走到床邊幾步遠(yuǎn)的地方，依舊低著頭，似乎不敢看床上的老人。

    柴少爺上前幾步，和她并肩立著，然后兩人都在那離床幾步遠(yuǎn)的地方緩緩跪了下去：“爹（老爺），兒子（妾身）來看望您了！”

    這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奇怪的是，我們弄出這么大動靜，床上的老人一點(diǎn)反應(yīng)也沒有。王奇趕忙上去一探老人的鼻息，才知道老人已經(jīng)走了。他回頭沖我們搖了搖頭，發(fā)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看著老人，他似乎走得很安詳，臉上還掛著笑。我想可能他已經(jīng)知道了他兒子最終還是來看了他一眼。但他嘴角那笑卻看得我心中一酸，一個人死了，可是他卻連自己最后一個愿望也沒能親眼看見達(dá)成，重要的是，這愿望原本是那么簡單的一件事，那么簡單就可以完成，讓他真正開開心心地走。

    這怎么能不叫人心寒！

    王奇先是也看著老人沉默，而后終于爆發(fā)，他快步繞到柴少爺身后，單手從后面卡住了柴少爺?shù)牟弊樱沂忠欢?，袖口處寒光一閃，可卻沒能刺出去。

    因為我從后面拉住了他。

    他回頭怒視著我：“你莫不是想護(hù)著他！”

    我看著床上安詳?shù)睦先耍骸八懔耍憔褪菤⒘怂灿谑聼o補(bǔ)，再說，你當(dāng)著老人的面這樣殺了他，估計老人九泉之下會更加不能安心了！”

    王奇一時沒能搭上話來，不過我知道他心里其實也松動了。屋里一時安靜極了。

    這時我們都聽到那小妾正在一旁低低地哭泣，她忽而抬起頭來，臉上已經(jīng)掛滿了淚痕。她望著床上的老人，幽幽地，不知是說給老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老爺，當(dāng)年是您見我可憐才收留了我，可我其實并不愿嫁給您。唉，做女人難，這世道，做女人就更難了！總之，是我對不起了您……”

    突地，她拾起地上的一塊木頭碎片，深深地刺進(jìn)了自己的喉嚨，而我們都愣在一旁，根本來不及阻止。

    我震驚地看著她，她先是極度痛苦地抽搐了兩下，而后仰面倒在了地上。她的脖頸處不住地往外冒出鮮紅的血。那血像是什么滴在布上一樣慢慢地擴(kuò)染開來，染在了她的衣上，染在了她身下的地上……

    她說不出一句話，可扔掛著淚痕的嘴角，卻頑強(qiáng)地向上卷起一個弧度。

    我突然不再看不起她，而是極度地同情她。我覺得她和前些日子死在我身邊的人沒有什么不同，他們都一樣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yùn)。我不知道她究竟為什么會嫁給柴老爺，也許她是做錯了什么，可是真的怪她嗎？就如她所說的，在這世道，所有人都不過是身如柳絮隨風(fēng)擺。

    可是擺來擺去又能怎樣？什么都得不到，什么都變不了。

    她的笑，很像老人的笑，是欣慰，是解脫。

    這渾濁的世道，讓人，生不如死！

    王奇和李護(hù)院都神情黯然，嘆息不已。而柴少爺雙目緊閉，看似平靜，可是我看見他的肩膀在顫抖。我們沒有人說話，試問我們能說些什么呢。指責(zé)他人的不是，又或者嘆息命運(yùn)的嘲弄？又有什么意義呢，人死燈滅，一切都?xì)w于塵土。

    我們現(xiàn)在所做的一切，爾虞我詐、欺騙奪取，無論什么，在這一刻看上去都是一個笑話而已。

    良久，柴少爺向老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起身道：“李典，將他們的尸身都火化了吧。莊子……莊子賣掉好了，然后給大家分了錢，愿意去哪里謀生便去哪里。”

    他頓了一下，然后轉(zhuǎn)身向屋外走去。我們沒有人攔著他。

    “就這樣吧?！蔽衣犚娝穆曇魪奈萃鈧鱽?。與初見時不同，似乎滿是疲憊。

    王奇俯下身替那小妾合上眼，起身對李護(hù)院說：“我們也要走了?！?br/>
    “呃，兩位不在這里休息一晚再走么？”李護(hù)院遲疑道。

    我搖搖頭：“不必了，留在這里，也是睡不著?！蓖跗娼涌诘溃骸安诲e，還不如去趕路。”

    我們退出屋子來，到了正廳前的院子里，正見到柴少爺把家里的仆人都聚集起來，說著剛才和我們說過的話。院子里的那些人，都只是靜靜的聽著，面上是麻木的表情。似乎柴少爺這決定和他們竟沒有什么關(guān)系。

    我心里想著：于這些人來講，賣不賣院子，老爺死沒死，或者這個院子里發(fā)生的一切事情，其實都跟他們沒有關(guān)系，他們的生命不會因為這些事情發(fā)生什么變化，一樣還是茍延殘喘地活著。他們現(xiàn)在也許更因半夜被人吵醒睡覺而憤怒吧。

    我無奈的撇撇嘴角。

    “少爺！”

    突地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所想，也打斷了柴少爺?shù)恼f話。

    我看見白天給我們開門那個老頭兒忽然沖上去抓住柴少爺?shù)氖终f：“您是說，老爺走了么？”柴少爺沖他點(diǎn)點(diǎn)頭。

    然后，這個老人，他就那么傷心地哭了。

    老人家的眼淚，似乎更能讓看見的人難過。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他的經(jīng)歷一定比我們豐富很多，所能承受的也一定比我們強(qiáng)的多，他也一定比我們更堅強(qiáng)。但是，他哭了，傷心的哭了。這讓我不敢去想象發(fā)生的事情，那讓他們可以哭泣的事情，只是想象，我就已經(jīng)覺得讓我無法承受。我想，他和柴老爺一定不是簡單的主仆關(guān)系，他的樣子，就像是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樣。他們像親人一樣。

    他跌跌撞撞地擠出人群，奔著老人那屋子去了。看著他踉蹌的腳步，我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王奇沖李護(hù)院抱拳道：“那李護(hù)院，我們這便去了。”

    他答道：“既然二位去意已決，我也不便強(qiáng)留。路上小心！”我也沖他抱抱拳算是打過招呼，便與王奇拉開大門，走了出去。

    夜涼如水，灑在小路上，顯得四周靜謐而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