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她還有一個弟弟?
趙衡眼中閃過一抹狂喜,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也恍若不覺。
但很快,她又冷靜下來,眼中喜意又由頹然喪氣取代。
一個才滿月的幼兒,又能指望他做得了什么?
沈驚松依舊俯在她耳邊,輕聲道:“公主,還未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你不能放棄。我愿傾盡一切,護你和小皇子周全,勢必將趙家的江山奪回來,輔佐小皇子即位?!?br/>
哪知趙衡聽到這話,并不以為然,只當沈驚松是在哄她。
沈驚松有從龍之功,更在數日前在新皇特恩開科取士的考試中一舉奪魁,高中狀元。
哪怕如今新皇還未封他任何官位,但日后的前程,已可見一斑。
必定是青云直上,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富貴權臣。
何必冒險去幫她推翻新皇朝政,輔佐一個幼兒登基?
“將趙家的江山奪回來,輔佐小皇子即位。”趙衡將這話念了一遍,偏過頭看沈驚松,雙眸微動,眼波流轉,流露出一股少女獨有的嬌憨天真之氣,可她口中的話卻是十分理智冷靜:“我又不是三歲小兒,你何必撿這些好話來哄我。”
這等大義凜然的話若是旁人所說,她或許會信,但出自沈驚松之口,絕對不會是他的本意。
他若真有那般忠烈,汴京城破那日,他就不會打開宮門去跪迎新皇了。
“并不是哄你,我說此話,確實另有目的?!鄙蝮@松說著,忽而退后幾步,單膝跪下,微微仰著頭,鄭重對趙衡道:“公主,若以江山為聘,你可愿嫁我為妻?”
趙衡一懵。
隨后,她回過神,第一反應卻是嗤笑出聲,卻不是嘲笑沈驚松,而是在自嘲。
她身為前朝公主,身份何其敏感,若和她牽扯不清,必然會惹上一身腥。說不定,連命都要搭上。
更別說眼下她被賜婚嫁給張顯,平白遭人誣陷,名聲也壞了。除卻這一張臉,她已再無可取之處。
而沈驚松,絕不可能是那等色令智昏的膚淺之徒。
“嫁你為妻?”趙衡緩緩從矮榻上站起來,頗有些居高臨下的看著沈驚松,有些好笑的道:“你說這話,怎的不先過過腦子?還是你忘了我已嫁張顯為妻,如何能再嫁你?”
“事在人為?!鄙蝮@松語氣篤定,信心滿滿,仿佛這天下已盡數掌握在他手中?!爸灰骺洗饝?,十年之內,我必將趙氏的江山奪回?!?br/>
“沈驚松,我已不是從前那個不諳世事的慶陽公主了,你這些話哄不了我。你不是那等豁出性命去貪戀美色的人?!壁w衡彎下身子,視線與沈驚松齊平,輕聲道:“告訴我,你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br/>
沈驚松定定看著趙衡,良久方吐出兩字:“報仇。”
他沈家滿門,除了父母與嫡姐自刎而亡,余下旁支親族,不是死于新皇部下之手,便是被流放邊疆。
如此血海深仇,如若不報,百年之后,他焉有臉面去見沈氏一族?
趙衡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似是沒想過沈驚松會是這么個答案。
但為了有朝一日能血刃仇人,忍辱偷生,甚至不惜投靠新皇,認敵為友。
好像又說得過去?
并且,似乎這個解釋才更符合沈氏一族百年來的氣節(jié)風骨。
趙衡似是相信了,點頭道:“原來如此?!?br/>
她站直身,又坐回矮榻上。
姿勢卻不再像先前那般懶散,而是挺直了背脊,神情認真道:“若我記得沒錯,你眼下不過弱冠之年,沈氏一族的勢力也土崩瓦解,你憑什么敢斷定十年之內能將趙氏江山奪回?!?br/>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與不成,公主又何妨靜觀這十年?!鄙蝮@松緩緩起身,端起桌上那碗藥,遞到趙衡面前,溫和卻不失強硬的道:“公主,這藥再不喝,就涼了?!?br/>
“你費這些口舌,原來還是想叫我喝藥?!壁w衡抿唇,卻也不再抗拒,接過來一口而盡。
將空碗遞回給沈驚松時,趙衡忽然問道:“賢妃生的那個孩子,他現在在哪里?”
“待我查清是誰陷害你,便找機會安排讓你見到他。”提到孩子,沈驚松的語氣一瞬間便緩和下來,“那個孩子生得好,你見了也會喜歡的?!?br/>
“哦?”趙衡歪頭,語氣有些頑劣:“生得比我還好看嗎?”
沈驚松登時改口:“公主國色天香,自然不能與你比?!?br/>
趙衡“噗嗤”一聲笑出來。
只是她聲音沙啞,這一笑,到底是難聽。
趙衡攏住笑,眉眼間多了幾分擔憂:“沈驚松,我的嗓子真的會好嗎?”
“公主請放心,會好的?!鄙蝮@松目光溫柔地看著她。
趙衡臉上徒然升起一抹暈紅,神情有些不自然的別過頭,避開他的目光,輕輕“嗯”了一聲。
……
沈驚松走后,不到一盞茶的工夫,綠九便端著一碗白粥,幾樣小菜進來了。
“公主,您餓了吧,先喝點粥?!本G九目光掠過桌上的空藥碗,討喜的圓臉上揚起了一抹笑容。
昏睡了兩日,趙衡確實餓了,但她自幼規(guī)矩好,哪怕眼下再餓,動作也依舊斯文優(yōu)雅。
食不言寢不語,趙衡喝完粥才問道:“綠九,你今年多大了?”
綠九恭聲答道:“回公主,奴婢今年十七了?!?br/>
“那比我大一歲?!壁w衡微微一笑,“那我以后就叫你一聲綠九姐姐吧?!?br/>
這話音才落,綠九“噗通”一聲便跪了下來,“公主折煞奴婢了?!?br/>
“我有這么嚇人嗎?”趙衡摸了摸自己的臉。
“公主金枝玉葉,奴婢這等下賤之人,實在不敢當您一聲姐姐。”綠九俯首道。
“我這公主府,不管是以前還是以后,從來就沒有這等動不動就下跪的規(guī)矩?!壁w衡伸手將綠九扶起來,低聲道:“如今我這般身份,還比不得你,若說下賤,我比你更甚。至少,你是個自由的?!?br/>
綠九聽出她語氣中的失落,不由心下一軟,忙安慰道:“公主不必擔心,門外的守衛(wèi)是沈大人安排的,主要是為了保護您的安全,待您身體好了以后,若是想出門也是可以的。”
“是沈驚松安排的嗎?”趙衡眨了眨眼,明顯松了一口氣,道:“我還以為是張顯手下的士兵。那你也是沈驚松安排過來的嗎?”
綠九道:“回公主,奴婢不是沈大人安排的,奴婢是宣威將軍府里的人?!?br/>
趙衡頓時緊張:“你是張顯的人?”
綠九見她提起宣威將軍時不自覺流露出的那股害怕,不禁有些心疼起來。
這么金尊玉貴的嬌公主,被張顯送去弦月庵的時候,一定吃了不少苦,所以她才這么怕宣威將軍。
聽說被送走的時候,是被五花大綁捆起來,任由幾個粗婆子扔到馬車里的。
綠九聲音放輕,生怕驚著了趙衡:“公主放心,將軍已知您是被陷害的,不會再那般粗暴地對待您。”
趙衡仍有些不放心,小聲問道:“現在外面是不是都在傳我的壞話,說我給張顯戴綠帽了。”
她這副小女兒嬌態(tài),就跟家里被嚇壞了的妹妹差不多,哪像一個公主的樣子。
綠九軟著語氣,柔聲哄道:“沒有,現在大家都在忙著太子典禮的事呢。將軍負責籌備典禮上防御守備的事,待忙完這陣,他一定會過來看您的?!?br/>
太子典禮?
新皇才登基不久,就立太子了么?
據她所知,新皇正值壯年,膝下僅一個兒子,聽說才十歲。
趙衡垂眼,沒有問綠九太子設立的事。這事綠九可以主動說,但對于身份敏感的她卻不能主動問。
想了想,趙衡問道:“你既然是張顯府里的人,可知道我被送走后,我那幾個侍女怎么樣了?”
她這公主府,曾經養(yǎng)了數百人。
新皇率兵攻城時,她便遣散了這數百人,放他們自由,自尋生路去了。
她這主子當得心慈仁厚,下頭的人自也有忠心不二的,跟她最久的那幾個一等侍女,說什么也不肯走,定要留下來陪她共生死。
她嫁給張顯那一日,幾個侍女也都一并跟著進將軍府。
后來幾個侍女被那個端面給她吃的婆子支使開,才出了她被陷害的那檔子事。
張顯盛怒之下,她這當主人的都被捆了連夜送去了弦月庵,也不知她們會不會受到遷怒,遭來毒打甚至是沒了命。
“回公主,奴婢是五日前才進將軍府的,沒來公主府前,一直在外書房里伺候,對后院的事實在不甚清楚?!本G九道,“公主若是擔憂她們安危,不如將她們的名字告訴奴婢,奴婢去托沈大人打聽一二?”
明明是張顯的人,卻要托沈驚松打聽。
這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但趙衡卻仿若不覺般,只笑著說好,道:“她們一共四個人,名字好記得很,分明叫立春、立夏、立秋、立冬?!?br/>
綠九不禁莞爾,這名字確實好記。
“那奴婢現在便去托人打聽幾位姐姐的情況?!本G九收拾好碗碟,端著退下了。但走到門檻處時,她又停了下來,輕聲道:“對了公主,太醫(yī)說您身上余毒未清,最好還是少走動些為好,屋里有書,您若是無聊,可看書打發(fā)時間,若是乏了,便睡一會兒?!?br/>
這是在提醒她,眼下她還不能隨意踏出這寢室一步了。
趙衡面帶微笑,頷首道:“我明白的?!?br/>
直至綠九退下,她才收了笑。
睡了兩日,她精神正好,如何會覺得困乏。
趙衡百無聊賴,真就尋了一本閑書來打發(fā)時間。
待將這閑書看完,已是兩日之后。
而春夏秋冬四人,也終于有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