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拉奇爾

    這座新的城市，被命名為“拉奇爾”，在陽族古老語言里是“勝利”的意思，這是這里的所有陽族人的理想。

    拉奇爾，勝利。

    封看著拉奇爾在父親的領導下一步步建立起來了，他們用木頭搭建起一座一座的房屋，修葺一些平地作為廣場，又在所有房屋的外圍立起一排排柵欄，這座屹立在冰河河畔的城市很快就走向了繁榮，族人們幸福地居住在這里，如同在圣山的時候一樣。封跟著父親去狩獵，開始學習戰(zhàn)斗的技巧，然后跟著父親帶上多余的獵物到城中的市場去換一些柴火或者皮毯。封曾嘗試親手做一些項圈送給父親———他的母親很早就去世了，兩個男人只有幾件并不怎么好看的衣服———但他怎么也做不好，那些細小的骨頭他握上去就覺得很費力。他有些羨慕那些有母親的孩子們，可是不一會兒他就釋然了，因為他有一個最偉大的父親。

    各氏族交流會也繼續(xù)著，新的太陽神像雕刻好了，被立在拉奇爾中心的神廟里。祭典依舊神圣而隆重，族人們把獵物和水果作為祭品放在神像前，祭司們用古老的語言一遍一遍地誦唱著祭神詩篇，所有人伏跪著接受神的洗禮，同時在心中向神禱告，他們將會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當然，像封這樣的孩子還不到參加典禮的年紀，但他們可以在祭典結束后獲得神的禮物———那些獻給神的肉與水果，他們很快就會成長，接替大人們成為部落的中堅。這就是太陽之所以永恒的真理。

    但是拉奇爾的崛起卻讓當?shù)氐耐林碎_始感到不安，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還從沒有人來與他們一起分享過，他們疑慮著，然后轉變成憤怒，可惜那些“入侵者”感受不到他們的憤怒，最后憤怒變成了仇視，他們的首領在祭司的同意下決定驅趕這些可惡的敵人。爭斗不可避免的發(fā)生了，狩獵活動變得艱難，因為同時面對著兩個敵人，誰也不能保證還能像以前一樣的專注。封看著這一切，“也許這是人類的第一次戰(zhàn)爭吧?！彼??！皯?zhàn)爭”這個詞只在記載眾神歷史的書中出現(xiàn)過，而現(xiàn)在，它卻是眼前真實的這一幕幕。

    戰(zhàn)爭并沒有持續(xù)很久，正如這座城市的名字，拉奇爾，陽族勝利了。土著人從沒見過這么擅于戰(zhàn)斗的種族，強壯、狂熱、還有熟練的技巧，那根本就是為了戰(zhàn)斗而存活的人，土著人想。他們開始恐慌，就像面對天空中的雷電一樣恐慌，直到他們的祭司傳達了神的指令，所有的土著人開始遷徙，漸漸遠離了拉奇爾。

    而勝利的一方自信心開始膨脹，封的族人們越來越熱衷于戰(zhàn)斗，他們每一天都在廣場上展開“切磋”———要知道在這之前只有交流會上才允許這樣———他們的領導者允許并贊成這樣做，他對所有戰(zhàn)士們說：“看吧，我們是最偉大的戰(zhàn)士，我們手中無堅不摧的武器必將橫掃一切卑賤的種族！”

    封不理解，直到父親發(fā)出驅逐拉奇爾附近所有土著人的指令后，他才開始由不理解轉變?yōu)橘|疑。

    “我們?yōu)槭裁催@么做？”他說。他幼小的身體在父親面前就像兔子面對猛犸象那樣的滑稽。

    “我們需要證明自己。”崎看著眼前的小不點，自己竟然一下子有一種卑微的錯覺，這是自己的兒子？他甩了甩腦袋，企圖擺脫這個奇怪的困擾，“圣山上的人在看著我們。”他說。

    封沉默了下來，最強大的卡氏族留在了圣山而沒有參與父親的計劃，他們一定在等著看這些狂熱者的笑話，他們以為陽族沒有他們不可能做出任何事?！安?，不是這樣的。”封又說，“他們期待我們回去，太陽神永遠會歡迎我們的?！?br/>
    “我們不可能回去了?！逼榇瓜铝祟^，忽而又抬了起來，把背挺得直直的，“直到我們贏得最后的勝利?！碧柹竦墓廨x，會照耀整個世界的，會的。

    陽族人擁有最強的力量，沒有人是他們的對手，至少在拉奇爾是這樣，他們驅逐了所有的土著人，贏得了以拉奇爾為中心的一大片土地。他們因此而自豪著。

    那一次的朝圣，拉奇爾成了所有人談論的焦點，很快這一切就會被整個世界的人所知道。他們展示出來的力量讓所有人為之震撼，同時陽族的分裂、戰(zhàn)爭的開始、拉奇爾的建立這些消息都傳到了世界的每一個地方。這成了歷史的一個新紀元，從這里開始，人們學會了用原本該用來殺死獵物的武器指向他們的同類，甚至同胞。

    封無法知道那一次朝圣里具體發(fā)生了哪些事情，總之從那之后拉奇爾變得越來越繁榮，寒族人的商隊在族人的允許下居住在了城中的一個角落，這里是他們登陸南流域的第一個落腳點，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貨物堆滿整個院子，而其他的部族也時不時會派出人來到這里與寒族人交換貨物?？上ш栕迦藢@些都不感興趣，他們只是收到一些異族人送的禮物后就不聞不問了，當然，只要這些異族人不要離開被允許活動的范圍。

    唯獨幼小的封不這樣想，他曾經想過學會所有部族的技藝，但這無法實現(xiàn)，“也許我可以從那些貨物中看出些什么?！彼谛睦镞@樣說，而且他也這樣做了。

    寒族人還是像以前一樣的友好，他們放任這個孩子在他們的貨物中隨意走動觀看，只要他不要擅自拿走什么就好了。封當然不會滿足于這些，他毫不客氣地問他們關于那鋒利的薄片、那叫做“輪子”的東西、還有他們的一切。寒族人絲毫不在意這個孩子的魯莽，還耐心地向他一樣一樣的解釋，盡管他們的陽族語不是那么流暢，但封的不同于同齡孩子的耐性以及對知識的渴求讓他們感到很開心，還從來沒有一個陽族人能夠這么靜下心來聽他們的理論，而且這還是一個孩子。

    “你們一定去過很多地方吧？”封問那些寒族人，這些天的相處他們幾乎成了朋友———如果族人們允許的話。

    “是，我們能去的地方，我們去?！彪m然語法不是很準確，但寒族人還是大方地說了出來。

    “那一定是很有趣的旅行，我想。”一時間封對這旅行的向往超過了去朝圣，寒族人去過很多不同的地方，見過很多不同的人，也學過很多不同的技藝，這差不多就是封的理想了。這段時間里封學會了很多東西，他甚至可以自己制作出一輛能搬運四五個人的車，寒族人還送了他一把叫做“匕首”的東西，比他見過的一切骨器都要鋒利，有了它，封就可以很方便地制作他想制作的東西了。

    這樣的時間只持續(xù)了一年。

    那一年，封八歲。這是后來的太陽歷里被記做元年的一年，歷史這樣記載：太陽歷元年，陽族發(fā)動第一次對寒族的戰(zhàn)爭，稱為“第一次陽寒之爭”。

    封親身經歷了這一段歷史。他想，如果不是戰(zhàn)爭，也許他會一輩子生活在圣山上，找到一個又漂亮又健壯的伴侶，生下一個孩子，然后每天帶著長矛與族人一起到山下的叢林中狩獵或到冰河里捕魚，晚上把帶回的獵物清洗干凈放在烤架上，一邊翻烤著食物一邊看自己的妻子跳舞。這樣的生活或許才是最幸福的。

    封親眼看著曾經與自己嬉笑著交談的寒族人們被自己的族人用武器圍著，他們被驅趕到太陽神像前，封看到他們藍色的眼睛里充滿著恐懼與不解，他們的手被用他們自己帶來的繩子綁著，還被一只只長矛指著。

    大祭司站在太陽神像面前，面對著這些藍眼睛的人，口中念著一串串的咒語，空氣中的火元素跟隨著他一起舞動，把整個神廟烤得炙熱起來。

    “偉大的太陽神，請保佑你的子民！”大祭司最后說出了一句大家能聽懂的話，頓時所有的族人都匍匐在地，一團團火焰圍繞在了寒族人的周圍，他們的衣服和頭發(fā)開始變焦。在這樣的情況下寒族人開始鎮(zhèn)靜下來了，他們不再恐懼，任由火焰吞噬他們的身體。

    “忒瑞斯必將遷怒于你們的粗魯行為?！弊詈笠豢桃粋€寒族人說出了一句陽族人能夠聽懂的話，很平靜地結束了他自己的生命。

    封的眼睛濕潤了，他沒有料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可是陽族人已經狂熱到失去了理智。封毫不懷疑寒族人說的那句話，可是，現(xiàn)在有誰會聽他的呢？封愛他的父親，愛他的部落，愛他所有的族人，可是……沒有可是了，封只能看著他們做的一切，然后默默地在心里祈禱。

    “拉奇爾！”他們這樣吼著。

    這是這一年中寒族人的船隊到來的日子，封的族人們守在河岸，他們在船靠岸后毫不留情地殺了所有的寒族人———那些沒有武器的可憐蟲———并且搶了他們的船。他們將依靠這些船，一批一批地渡到對面寒族的領域，殘酷的戰(zhàn)爭很快就開始了。

    “父親，”封拽著眼前這個男人，他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再看到父親，但他總覺得戰(zhàn)爭不會短到自己開始懷念父親之前就結束，“你什么時候回來？”

    崎很輕松地擺脫了他的孩子，面色有些陰郁，沒有回答封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他最常說的話：“太陽神的光輝，必將照耀整個世界！”

    他不知道，這竟成了他對自己的兒子說的最后一句話。

    戰(zhàn)爭，就從這里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