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gè)半時(shí)辰后,馮師勝親率仆從,帶著酒肉來到監(jiān)牢,眾刀斧手早已等得饑腸轆轆,見飯菜終于送來,急忙行禮,馮師勝滿上美酒,舉到眼前:“眾將士辛苦了,且滿飲此杯?!?br/>
節(jié)度使親來敬酒,眾刀斧手受寵若驚,吩吩舉杯暢飲。
馮師勝也不廢話,示意大家開席,隨后端著白切雞肉,米飯和美酒來到馮化吉所在牢房前。
眾刀斧手見了,心知馮氏父子有話要敘,紛紛退避,樂得做一個(gè)順?biāo)饲椤?br/>
待左近沒了人,馮師勝便設(shè)下道氣結(jié)界,防止偷聽,轉(zhuǎn)而挨近牢門:“現(xiàn)在身子可好些了?”
馮化吉不情愿地點(diǎn)頭,方才馮師勝拍的那掌明里懲戒,暗中卻傳了道氣,讓他恢復(fù)了一絲力道。
馮師勝遞上白切肉:“吃吧?!?br/>
馮化吉被穿了琵琶骨,手臂抬不到胸口,只有肘部以下可以活動,且一動就劇痛徹骨,但他硬是咬牙接過,用手抓,蘸一蘸佐料就往嘴里塞,艱難地吃了,一邊含混道:“我究竟犯了什么罪?”
馮師勝道:“今年幽州上繳的歲銀,你在途中可離過視線?”
“自然是有的,怎么?”
“歲銀全變成磚頭了?。∵€怎么,你怎得如此大意!?”
馮化吉心中驚駭,嘴上兀自辯解:“諸大哥與玄甲士都是馮府心腹,哪里用得著我片刻不離歲銀?”
馮師勝緊緊盯著兒子:“那你說,你離了歲銀幾次?”
馮化吉閉上眼睛細(xì)想,緩緩道:“押銀南下,尸僵泛濫的縣城中離開過一次,魘州城外的谷中離過一次,當(dāng)晚魘州兵馬將歲銀搬上了船,我又離了一次,若是被人調(diào)包,魘州那回時(shí)間最長,最有可能!對!我在魘州城外被李致刺殺,是他干的!絕不會錯(cuò)了!”
“魘州王是為父內(nèi)兄,李致調(diào)換大批歲銀,就在他的眼眸子底下,這怎么可能?退一萬步說,就要魘州王要害我,圣上一旦發(fā)難,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和親外甥豈有幸免的道理?”
馮化吉在牢中來回踱步,腳上沉重的鐐銬嗆啷作響:“如果不是李致動的手腳,那便是在盛京了!”
“怎么說?”馮師勝急問。
馮化吉道:“盛京幾乎是李家國舅的地盤,歲銀交到戶部后,在庫房中大可以動手腳調(diào)包!”
“既如此,八成是他們干的?!瘪T師勝連連點(diǎn)頭“原諒為父,為了馮氏全族,設(shè)計(jì)誘你回來?!?br/>
馮化吉短促一笑,并沒答話。
馮師勝長嘆一聲:“你好生休息,既是被冤枉的,橫豎不能坐以待斃,出了幽州盡管跑,切記,要出了幽州才成!”
馮化吉苦笑:“放心,我不會連累馮氏?!?br/>
馮師勝沉默不語。
馮化吉道:“我母親沒事吧?”
“沒事,為父哄她去鄉(xiāng)下莊子去了,左右十幾個(gè)老媽子伺候,免得見你受苦,她心里難過?!瘪T師勝來回踱了數(shù)步,又道:“你娘和親家公為父會好生照顧。此案沒有查清之前,幽州你別回了,依為父的意思,中州你也不要去了,否則一抓一個(gè)準(zhǔn)?!?br/>
馮化吉握緊雙拳,加劇了琵琶骨的痛楚:“不可能!只有我變得更強(qiáng),才不會懼怕這些險(xiǎn)惡之輩!”
馮師勝背著手沒有接話,再次來回踱步。
馮化吉看著煩躁的父親,低聲道:“我跑了,皇帝會不會借題發(fā)揮,興師幽州啊?我瞧他干涉三清教收徒規(guī)則,分出內(nèi)外兩門,怕是想培植新的權(quán)貴力量?!?br/>
“你能想到這一層,為父很是欣慰?!?br/>
“想到這一層很難么?”馮化吉吁了口氣,坐在稻草地上“李延續(xù)若不是給我打成重傷,他一旦成了外門弟子,三年后下山來,必然是要與父親你爭奪幽州兵權(quán)的?!?br/>
“李家要兵權(quán),也得憑軍功說話?!瘪T師勝嗤之以鼻“陛下若是借題發(fā)揮,苦苦相逼,那我也只好以死相抗了?!?br/>
“抗?”馮化吉失聲慘笑“幽州乃苦寒之地,六成糧草全靠南方濱、越諸州充盈,大軍壓境,斷了糧草的情況下,父親你和幽州軍能熬多久?”
“天下之事,一旦有人帶頭點(diǎn)火,那接下來的燎原之勢就不是陛下能控制得了的,我們怕,陛下他也怕?!瘪T師勝說著,從寬大的袍服中取出一物。
馮化吉見是流波寶劍,心中一動。
“還你?!瘪T師勝將劍身一抖,百煉精鋼成了繞指絲綢,瞬時(shí)纏在馮化吉腰間:“你雖是庶出,但無論脾氣秉性還是行事為人更像馮家骨血。配得上這柄寶劍?!彼鎯鹤右春蒙弦?,自言自語似地說著。
馮化吉心中五味雜陳,接不上話。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瘪T師勝拍了拍兒子肩膀“你好自為之?!?br/>
馮化吉深吸一口氣也道:“父親你也多保重?!?br/>
馮師勝避開兒子目光,抹除結(jié)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
凌晨深牢,馮化吉立于原地不知多久,嘩嘩的雨聲忽然響起,又急又重。他的愁緒被打斷,抬眼望向牢房墻頂上的一排孔洞,拳頭大小,是用來通風(fēng)換氣的。
迅疾的西北風(fēng)裹脅著雨水,鉆進(jìn)換氣孔落入牢內(nèi),瞬間在地面上結(jié)出錐狀冰柱。
原來是凍雨。
十年未見的景致。
已經(jīng)恢復(fù)三成力氣的馮化吉轉(zhuǎn)身兩步,用手捏斷牢門鐵鏈,如同捏一段爛泥,鏈條叮當(dāng)落地,在死寂的牢中格外響亮,然而并未驚動李錫爵的刀斧手。
馮化吉陷入了兒時(shí)的回憶,十幾年前母親在凍雨中修補(bǔ)草舍屋頂,他才五六歲光景,那段日子可真苦啊……
馮化吉推門而出,柵欄喀吱作響,仍舊沒有驚動刀斧手。
凍雨下得更急了,通風(fēng)的孔洞沒過多久即被冰雪封死,風(fēng)聲仿佛在一瞬間止歇。
下一剎,一道黑影從牢房出口方向奔來,是諸象征。
“公子,末將來遲了?!敝T象征跪在地上。
馮化吉呼出一口熱騰騰的白霧:“有什么遲不遲的,回去吧。”
諸象征急道:“末將接公子出獄?!毖粤T起身上前。
馮化吉退了半步,哭笑不得:“我有自己的打算,你回去吧諸大哥。”
“公子你是被冤枉的,何必受這些苦楚?”
馮化吉深吸一口氣,忽然看向出口方向:“諸大哥,你雖勇力過人,但在悄無聲息之間豈能令百十名刀斧手就范?還有哪位高人,請現(xiàn)身一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