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衡每每在思考的時候，目光就會毫不集中的飄向一側(cè)，再加上那副有些清逸的模樣，很是玩世不恭，卻又沾染了一點(diǎn)點(diǎn)世子的清貴——大抵是他自己這個時候在思考，從未曾發(fā)覺。

    李南柯往日見多了貴人，真清貴假作為只消幾眼就立判。如今見他是有幾分貴人模樣的，手上持劍力道不自覺地猶豫了幾分。畢竟這是在大殷的皇都里，萬一自己真的在這里出手傷了位貴人，不管其身后榮華與否，富貴與否，必然會為自己招致太多不必要的災(zāi)禍。如若到了那個時候，只怕將來的路就更難走了。

    她邊想邊咬嘴唇，如紅豆一樣清麗出彩的唇被她咬得有些發(fā)白，小女兒家躊躇的模樣不自覺流露了出來。

    段衡并不說話，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良久，李南柯似乎是想暖和一下氣氛，嘗試著問道：

    “那個，你剛才說，我說的話只說對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段衡正在這等著呢，他聽完這句話，很是溫柔地一笑，又抖開了指間的折扇。

    “說對了一半，自然就是說對了一半啊。”

    他這一笑，連眉眼都彎彎，看得李南柯在這暗暗的夜里有些炫目，腦子里像炸開了故土過年時常放的一朵煙花。

    “姑娘說我是‘登徒浪子，好色之徒’，可我段衡想來想去，實(shí)在只能欣然接受了‘浪子’，卻萬萬當(dāng)不起這‘好色’啊?！?br/>
    李南柯顯然年紀(jì)小，又是女孩子，往日里總聽得眾人們都把這兩個詞連在一起說，但并不太清楚這有什么區(qū)別。突然聽到他說這一句話，竟然半天也不知道回復(fù)他些什么。

    段衡見她并不說話，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得，今天自己也當(dāng)回說文解字的私塾老先生。

    他跟這位姑娘在此地站了許久累得緊，正想找個石階什么的坐下來，把這二者的區(qū)別慢慢講給這位梅子湯小姑娘聽，又突然意識到擱在自己脖子上的冰涼劍鋒。

    無奈之下，只能把手中抖開的漆雕折扇收回腰間。

    見此人動作如此隨意，似乎根本不在乎自己手中的劍。李南柯倒是怕自己真的失手傷了他，劍鋒略偏移了稍許。

    段衡都看在眼里，估摸著這小姑娘也是個眼睛雪亮的聰明人。

    呵——自己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姑娘方才說我‘登徒浪子，好色之徒’。這好色無非是喜好美色，貪圖美人，垂涎無比并且想方設(shè)法地得到。但食色是人的本性，一定程度上這也是無有苛責(zé)的事情。我段某雖然欣賞美人，但還未至貪得無厭，淪落到這個地步?！?br/>
    李南柯此時略微低眉，仔細(xì)聽著并未反駁。

    段衡話至此處一頓，看她這副模樣覺得應(yīng)該是聽進(jìn)去了。眼前人毫不做作，自然而然流露出這般耐心聽人說話的好教養(yǎng)，正是大家閨秀的氣質(zhì)，這位小姑娘定然是位世家千金無疑了。

    此刻中天月明，柔和的清輝灑在兩人面龐上。眼前姑娘先前隱沒在深夜里看不真切的側(cè)臉如同揭秘一般一點(diǎn)點(diǎn)清楚起來。

    雖然光線不佳，也看得出來正是面若銀盤，眼若琉璃的模樣，眉間鬢角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少女的青澀，被月光柔和成了一抹抹的憐惜。

    段衡心里驚嘆于這副剛剛長開又未長開的模樣，正是絕色佳人的好苗子。真是不知道是哪位世家的千金，生得如此美貌。

    段衡見她聽得認(rèn)真，也就接著說了下去。

    “看著姑娘這副聰慧的模樣定然也是位聰明人，自然看得透這世上雖然熱鬧無比，但卻終究有一套枷鎖在。凡是活在這世上的人呢，都要受那么一套規(guī)矩綁著，無人例外，有區(qū)別的只是或多或少罷了?！?br/>
    段衡說這段話的時候面上極為正經(jīng)。李南柯驚訝于他口中說出的不是些虛頭八腦的歪理，而是經(jīng)得起種種推敲的不爭事實(shí)，原來此人并非自己所想的那么不堪。其實(shí)莫說李南柯驚訝，就是段衡自己，怕也是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這樣暢快地吐露看法了。

    他少時讀書頗為努力，加上為人又天資聰穎，凡是教過他的先生無不稱贊此子將來必成大器。那時候仁義禮智，忠良恭儉，十年后儼然又會是一位小將軍，畢竟是生于將門世家……

    說來說去，如若段父不曾為了這片家國灑了頭顱拋了熱血，來為段衡、母親和妹妹換來了這安王府的錦衣玉食，單憑他自己來悟，多少時日也未必能看破這一層，怕是一輩子也只活個忠君愛國，再做一位段將軍罷了。

    可是段衡身上的尊貴身份以及經(jīng)歷過的這些戲劇般的變故，面前的李南柯又哪里知道半分？在她那雙如同琉璃一般清澈的眼睛里，只能微微地感覺到面前這個人，看起來活得肆意瀟灑，其實(shí)好像很累呢。

    段衡并不十分在乎自己的內(nèi)心變化，心思澄澈、情感細(xì)膩是自己的慧根，讓自己早早看破這錦繡繁華，早早抽身廟堂之上，再不為俗世思想捆綁用自己的一生為這慕家的江山付出半分。

    但這同時也是自己的劫數(shù)，這份心思細(xì)過女子，細(xì)過發(fā)絲，細(xì)過眉間里的藏墨暗鉤，也注定他此生連微塵都可以覺察到。

    這種性格特質(zhì)讓他此生都活在一張風(fēng)流俊逸的面具之下，雖然旁人看來瀟灑，卻始終都是假的。

    段衡不知道在笑誰還是笑自己，突然扯了扯嘴角。

    “而浪子呢，指的正是不受這紅塵里道德規(guī)范約束、放蕩不羈的人。因?yàn)橄蛲鶡o拘無束，自由自在，故而看向宥于枷鎖不得出的他人都是些作繭自縛的蠢東西。這與好色之徒一比，是不是大不相同了呢？”

    李南柯聽完這一番話，眼睛眨巴眨巴，像極了天上流光皎潔的星星。

    不知道這位先前有些跋扈的小姑娘被段衡言語當(dāng)中的清明驚訝，還是贊同于他對于自由的獨(dú)特見解和無比向往，她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劍。

    段衡心頭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隨處找了個兩步遠(yuǎn)的石階就不顧什么形象大剌剌地坐了下來。李南柯對他猶有些許戒備，并不上前。

    “那你跟著我到底是為了什么？”小姑娘的語氣更加疑惑了，難道他知道自己是逃出來的了？

    段衡聞言突然想起來這個最重要的問題還沒解決，想想也真是頗為好笑。他低頭理理著衣角的褶皺，然后抬頭逆著月光望向這個小姑娘。

    李南柯眼里的段衡此刻溫潤如玉，月華流照，一雙眼睛里全是笑意，好像他接下來要說什么了不得的笑話。

    “我跟著你還能為了什么？我想買你懷里的金橘?。　?br/>
    段衡笑得眉眼彎彎，話說得語氣又溫柔，面對這個比自家妹妹還小些的姑娘，他總是兇不起來。

    李南柯一愣，很快一張銀盤一樣的臉上飛速漫起緋紅，半天都沒有動作。

    就在段衡以為自己要陪她在這里愣一夜的時候，李南柯從懷中的包袱里拿出了一袋金橘，還有些別的東西被她塞回了包袱，聽起來叮叮咚咚的，像是金玉之器。

    李南柯把金橘放在了段衡面前，并不多言，轉(zhuǎn)身就走。這金橘本來只是自己出逃時候方便掩飾行李順手拿走的一包，沒想到因?yàn)檫@個讓人跟了一晚上，李南柯自己也是哭笑不得。

    剛走出沒幾步，段衡又在她身后喚她。莫不是，又有什么故事？李南柯很是狐疑地回過頭。段衡就站在月光里等她，手里拿著一枚玉玨，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話。

    “我知道金橘不便宜，可我今天身上似乎沒帶銀子。但是我這么大的男兒無論如何也不能欺負(fù)你個小姑娘，拿了你的橘子還不給銀子。

    身上也沒什么值錢的，這個玉玨還算拿得出手，還請姑娘你不要嫌棄。”

    李南柯略頓一瞬，上前取了就走，再不作一刻停留。

    段衡見她收下了，很是高興。奔逃在外的千金最缺的便是銀子，自己既然與她有今夜的緣分，那么幫上一幫也是好的?？v然兩人身份不同，大抵地位也不同，但對于自由的向往大抵是無甚區(qū)別的。段衡捧著手上的橘子，很是欣慰地笑笑，回了家。

    李南柯握著手上多出來的這枚玉玨，心里不知作何感想。直覺告訴她自己出門在外，與他人有任何牽扯的東西都不能要，將來會是個麻煩，但她同時又鬼使神差地收了下來。當(dāng)她覺察到這一點(diǎn)想要還回去的時候，回頭望去，已經(jīng)看不到那人模糊的白衣了。手上的玉玨十分溫潤，上好的玉種，此人也真是出手闊綽。

    自己出逃，除了不滿意故土家族對于自己生平的擺弄，也有幾分想要看看這大千世界之中有趣的人和事的意思。

    今夜是九月二十四日，自己出逃的第三天。這位不知如何身份的段公子，倒是委實(shí)有幾分意思。

    此刻李南柯再看向這夜色下一半沉寂一半喧囂的皇都，覺得比那故鄉(xiāng)神秘了不知多少。李南柯也并不知曉自己走后，家中會派出多少人滿天下地拼命找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