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凡間回來以后，樂無憂再也沒去聽過一場蕭伯染的課。

    樂云曾經(jīng)背地里問過樂無憂對于蕭伯染的求娶是何意見，得到的回答卻是再說吧。

    樂云心里不甘，又委派了樂瑤前去打探。

    樂瑤進(jìn)門不禁感慨，幾日不見竟看見了如此不一般的樂無憂。

    樂無憂正依在她那塌上，安安靜靜地讀書。

    要知道，她管了樂無憂這百年，她翻開書本的次數(shù)真的是用手指頭都數(shù)得過來。而眼前這個人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有人進(jìn)來，樂瑤猜想許是在看什么青輝不知從何處淘來的凡間話本，但那表情嚴(yán)肅的模樣。

    樂瑤探頭看向書本。“悠悠，你怎么在看仙史？”

    樂無憂這才察覺到樂瑤來了，答道：“我不過是想知道這世間輪回，到底是有怎樣的緣法。而這緣法，卻又因何而來。阿姊，你知道嗎？”

    “阿姊從沒想過這么多。我們從出生便是仙胎，天生便比凡人牲畜少了修煉成仙的這個階段。我只知道世間生靈千千萬，能飛升成半仙的已是少數(shù)。修煉成有封號的仙君更是少之又少。”

    “那神呢？”

    樂瑤搖搖頭，“相比我們仙的幾百歲壽命，神的壽命可以到幾萬歲，我們于他們不過須臾?？赡苓@也是很少有人能順利飛升成神的原因吧?！?br/>
    “飛升失敗，又當(dāng)如何？”

    樂瑤又輕輕搖了搖頭，“有人說是魂飛魄散，有人說是重入輪回。不過這里面的事怕不是我們這些小仙可以掌控的。”轉(zhuǎn)而又道：“聽聞你昨日去了趟月下老人那兒。”

    樂無憂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是有了什么結(jié)果？”見樂無憂不語又接著問道：“這幾日，元璣君講道你一直缺席，他托我問。”

    “我在躲他?！痹掃€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樂瑤發(fā)現(xiàn)幾日未見，她們這女君倒變得坦誠。似有些不甘又補(bǔ)充道：“元璣君跟父親說了，他想向你提親。入贅也好，怎樣都好。父親讓我來問問你的意見?！?br/>
    “阿姊，你可還記得凡間趙氏小將軍？”樂無憂卻岔開了話題。

    樂瑤一怔，目光有些悲戚，道：“我自然會有些印象。悠悠，此事已經(jīng)過去了。既然是要?dú)v劫，那經(jīng)歷這番痛苦便是我飛升上仙的劫難，又何必因此耿耿于懷?！?br/>
    樂無憂沒有接話，在那自顧自地答道：“有些事我還沒想明白，無法回答?！?br/>
    樂瑤想起進(jìn)門前青輝與她說自桃花閣回來，女君哭了整整一宿，也不知是為了什么。但眼看這情形，怕是傷了情。

    其實(shí)自乞巧節(jié)那日從凡間回來后，樂無憂的本意并沒想揪著那些凡間的事不放。

    只是翻來覆去幾日，想了無數(shù)種可能，終究還是覺得只有蕭伯染就是百里云穹才最為合理。

    那她算什么？替代品？挨了幾日心中依舊煩悶，便還是游蕩到了桃花閣。

    原意也只是來喝上壺桃花醉解個悶，卻不料就和月老話上了家常。

    眾人只知這云郕女君好酒，卻不知其實(shí)這位出生剛逾百年的女君與那早就年破萬歲的月下老人竟是忘年交。

    “嘿老頭，我又來討酒喝了?！?，樂無憂到桃花閣時，月老正給他閣頂那株早就派不上用途的桃樹澆水。

    就見陽光灑下，月老手中的清泉閃著碎金的光一瓢瓢澆灌到樹上，只可惜這百年過去了，那株桃樹依然沒有什么變化，怎么都不開花。

    樂無憂記得自她有記憶來，她每次午時來這閣內(nèi)，月老都會給那株桃樹澆水，仿佛是多年老友。

    “老頭，你怎么還在侍弄這株桃樹??？我覺得它養(yǎng)不活了?！?br/>
    “你個小丫頭懂什么?！痹吕弦琅f自顧自澆著水。

    “你都侍弄這么多年了，一點(diǎn)效果都沒有，還天天凈落葉子?！备┥頁炱鹕⒙湓跇涓幍穆淙~，“你怎么都不清理清理?！?br/>
    向來溫潤的月老竟有些微怒，緊張地一把奪過她拾起葉子，拂平了她弄折的葉腳，放回了原處道：“跟你說過了這里的每一片葉子都不能丟的！你懂什么！再說不開花我拿什么給你做桃花釀?！?br/>
    “這就是你從神界帶回來的那株？”見月老點(diǎn)頭，樂無憂接著道：“唉，也許是水土不服呢對吧。畢竟這神界的水和我們云郕的水也不一樣?！边呎f還邊抬手拍了拍月老的肩頭。

    “不成的，我之前答應(yīng)過一人，要幫她守住這株桃樹的。可是它怎么就不開花了呢？”

    “一株桃樹而已，大不了到時候給人家換一株開的好的?！?br/>
    “那能一樣嗎？你仔細(xì)看看這落葉?！痹吕吓e起手中的一片葉子。

    透過陽光，樂無憂看見那葉子的脈絡(luò)上有忽明忽暗的花紋，似乎是寫著些什么，一臉疑惑抬眼看著月老。

    “你看不出來也是正常，上面的字畢竟和葉子的顏色很是相近?！闭f罷月老手覆在落葉上一揮，就見兩個金色的名字清楚出現(xiàn)在葉子上。

    “這是名字？”

    “你一直以為我這不過就是一株普通的神界桃花樹，是用來給你釀酒的材料。其實(shí)啊這可是我在神界所有工作的見證?！彼舆^樂無憂手中的葉子，對著光看著上面的名字，接著悠悠說道：“這葉子上每一對名字都是神仙界的一對有情人”

    “那它這樣不開花還掉葉子怎么辦??？”

    “不開花自然就結(jié)不了果，落下來便無疾而終了?！?br/>
    “那做了神仙豈不是就是斷情絕愛？”

    “倒也不完全，只不過大多數(shù)都是政治婚姻，就算有情也無疾而終罷了?！?br/>
    樂無憂突然就想看看自己的名字是不是也在那上面，而與自己同在一片葉子上的名字又究竟是誰。

    “丫頭，你看?！?br/>
    樂無憂順著月老手指的方向看見一片與眾不同的葉子，那葉子周身被一股神力覆蓋滋養(yǎng)。其他桃葉均被那閣頂?shù)倪^堂風(fēng)吹得微微晃動，只有它，屹立在那巋然不動。

    就聽月老接著說道：“那片葉子的主人臨走前說過，她一定會回來的，等她回來，一切都會好的。在她回來之前，我一定要保住這株桃樹的命?！?br/>
    樂無憂反手一揮，就見那片葉子上閃著諾大的兩個名字。

    “玄霜？那可是神界那位公主？”

    月老點(diǎn)點(diǎn)頭。

    “聽聞三百多年前，神女玄霜為一末等小神，一念入魔自此再無蹤跡?！?br/>
    “我記不得了。或者說，應(yīng)該是下界前被人洗去了記憶。我只記得那片葉子的主人反復(fù)跟我說，守住它，等她回來。”

    月老似乎還想說些什么，頓了頓，還是繼續(xù)道：“丫頭，若是其他人，我們這般談話已然是要別判上個不敬神界的罪名。不過你與這仙界其他人都不一樣。你對神界沒有崇拜，沒有向往。所以我也就只敢跟你說一說。我便是因?yàn)檫@件事，下來的。”

    “你是為了保住這株樹？”

    “對。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是我有種感覺，只要玄霜公主回來，一切必然都有所結(jié)果。”

    樂無憂看著面前這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他看向那株樹來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凄切似乎一瞬間經(jīng)歷了幾世滄桑。她不知道他是有意流露出來還是這已經(jīng)是他的一種本能。若是后者，在沒有記憶的情況下依舊可以從心底里涌出這份情愫，那那段經(jīng)歷，一定非常悲壯。

    她順著桃樹旁的梯子攀上，翻看著那被神力護(hù)住的葉子。

    玄霜，久夜。

    三百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她很想知道。

    葉子上神力流轉(zhuǎn)，流到她指尖。樂無憂驀地身體一麻，從心底里涌出一份說不出的傷心，卻又說不出的堅(jiān)定。

    這大概就是玄霜公主最后的執(zhí)念吧，流轉(zhuǎn)百年，只為有朝一日，可再見。

    她突然就想起蕭伯染。

    若他是真心，他是她命定之人，那是不是就是說，也會在這葉子上。

    當(dāng)然，月老不知她在這一瞬突然想了這么多。

    他只是看見原本嘻嘻哈哈的少女，突然瘋魔似的流著淚，翻看著每一片樹葉。

    他想叫住她，卻抬了抬手，沒有說話。

    樂無憂就這樣翻了大半天，卻毫無所獲。她幾乎是帶著絕望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低著頭，瞧著腳底的落葉發(fā)著呆。

    她似乎是不太死心，跪在地上一片一片地翻看著落葉，卻在看到最后一片葉子時手指微顫地伸向，那手卻怎么也伸不下去了。

    她就跪坐在那，一手拄著地面，一手伸向那片葉子，低著頭。

    若不是微微聳動的肩頭和不停滴向樹葉的淚滴，可能就會讓別人以為，她被人定住。

    月老覺得這個情景有些眼熟。

    好像幾百年前，他也看見過這樣的景象，不過那是一個紅衣少女不停地在樹上翻了又翻，最后用手將一片樹葉捧到自己臉頰上泣不成聲。

    還未等他從碎片的回憶里走出來，眼前這個白衣少女就一陣風(fēng)一樣，逃了出去。

    這是她近百年來第一次沒有喝了桃花醉就跑。

    月老俯身撿起讓天不怕地不怕的云郕女君望而卻步的那片葉子，上面清晰見著兩個名字。

    洛桐君，蕭伯染。

    所以她終究還是，那個替代品。

    做神仙做到她這個份上也是不得了。

    論功跡配不上女君封號，論壽命拼不過末等小仙，如今卻連個凡人都比不上了。

    做神仙能做成個凡人替身，當(dāng)真是可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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