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大街是京中權(quán)貴聚居之地，岳臨柟當年賜給史大安的宅子，就坐落于東華大街東首，左鄰壽王府，右舍乃當朝首輔林朝之的府邸，可以稱得上風水寶地，然而當魏黎春搭著朱槿的手走下馬車時，不禁被眼前的情景驚的頓住腳步。

    嵌有“史府”二字的牌匾，歪斜的掛在門檻上，房頂上盡是斷垣殘瓦，兩扇大門斑駁的不見任何朱漆的影子，門前枯枝殘葉滿地，秋風吹過，卷起的塵土足有三尺高，嗆的路過的行人紛紛抬袖掩鼻。

    門外并無家丁把守，程子玉吩咐小廝沉香上前叩門，許久之后才聽到“咯吱”一聲沙啞的悶響，接著一個荊釵布裙的婦人探出個腦袋來，神色間寫滿防備，不待沉香自報家門，她便將腦袋縮了回去，并且“哐當”一下摔上門，隔著門板大聲道：“現(xiàn)下史大安并不在家，你們要討債的話，改日再來吧?！?br/>
    程子玉往前走了幾步，笑道：“我們并非是來討債的，這位大姐想必是誤會了?！?br/>
    那婦人猶不相信，質(zhì)問道：“那你們是什么人？”

    曉得她正隔著門縫朝外偷看，程子玉指著魏黎春，好脾氣的回道：“這位是我們大當家的，從別人口里聽聞你家老爺頗有些本事，今個特意登門造訪，是想請他出山，幫著打理名下一處產(chǎn)業(yè)?！?br/>
    “此話當真？莫不是哄我的吧？”那婦人聞言驚呼，一下從門后沖出來，驚的四個侍衛(wèi)慌忙擋在魏黎春面前，刀劍“嘩啦”一聲出鞘。

    “不必驚慌?！蔽豪璐簲[手，示意他們退下，對那婦人道：“我手中的確有些產(chǎn)業(yè)，然這些產(chǎn)業(yè)也是來之不易，一分一毫都凝聚了無數(shù)人的血汗，舉薦那人雖極為可靠，但茲事體大，兒戲不得，總要與你家老爺面談之后，才能做出決斷，現(xiàn)下恐怕不能給你任何保證?！?br/>
    “應(yīng)當?shù)?，原是該如此……小婦人眼皮子淺，嘴巴也笨，若是言語間冒犯了貴人，您可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那婦人手腳麻利的將大門推開，然后在前點頭哈腰道：“貴人里邊請?！?br/>
    婦人將他們引到了待客的上房正廳，并熱情的招呼魏黎春就座，魏黎春卻是站著沒動，朱槿歪頭一打量，只見偌大大廳里只有一張?zhí)珟熞?，上面灰塵厚厚一層，還瘸了一只腿，用幾塊青磚支撐著，她嘴角抽了抽，剛想去外頭馬車里端個錦杌來，就見自家娘娘抬頭挺胸，大義凜然的坐了上去。

    程子玉斜了魏黎春一眼，嘴角溢出抹輕笑，問那婦人道：“你家老爺戰(zhàn)功赫赫，雖因病提前致仕，獲得的賞賜卻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何以淪落到如此地步？”

    那婦人正翻箱倒柜找茶葉，搗鼓半晌總算尋出一小撮來，只是早已發(fā)霉，眼看是要不成了，聞言不由得落下心酸淚來：“相公父母早亡，十幾歲就投了軍，戎馬生涯大半輩子，陡然間變成廢人一個，每日只能混吃等死，心里氣不順，便借酒消愁，誰勸也不聽?！?br/>
    原來是這婦人是史大安的發(fā)妻董氏，程子玉拱手作揖道：“原來是忠勇夫人，下官眼拙，方才竟未認出，請夫人見諒?！?br/>
    “三餐都不濟了，哪還敢端一品誥命夫人的架子，大人莫要折煞小婦人了?！倍线B忙避讓，并福身回禮。

    程子玉笑道：“禮不可廢，夫人受得起?！?br/>
    一番謙讓后，董氏傷感的情緒跑走了大半，她抬袖擦了把眼淚，又恨恨的說道：“相公為人豪爽，又出手大方，長此以往便被那些潑皮流氓盯上了，趁他喝的酩酊大醉，哄他去賭坊玩耍，家底因此全被掏空了，若不是這宅子是圣上御賜的，等閑動不得，只怕也被他變賣了拿去當賭資?！?br/>
    酒鬼倒也罷了，竟還沾上賭，這樣的人當真能挑起九門提督府的擔子？魏黎春不禁懷疑起壽王的用心來。

    程子玉默然，魏黎春也沉吟著沒作聲，一時之間有些冷場，董氏訕笑道：“瞧我，嘴巴沒個把門的，說起來就沒完沒了，險些誤了事，貴人在此稍候片刻，我這就去把相公找回來?！?br/>
    董氏蹲了蹲身，便一溜煙的往外跑去。

    橫豎魏黎春的衣服已經(jīng)臟了，回頭丟掉便是，朱槿也就沒理會，到馬車里端了個錦杌給程子玉坐了，并將備著的茶具移了過來，擺放在另外一只錦杌上。

    魏黎春與程子玉無話可說，端著茶水沉默不語，他見狀也不打擾，只小口的啜飲著茶水，如此過了約莫兩盞茶的工夫，院子里才有聲音響起。

    一個渾厚雄壯的男聲，帶著三分酒意，罵罵咧咧的吼道：“你放開老子，別拉拉扯扯的，否則老子揍死你。”

    接著董氏哭嚎道：“你揍死我啊，有種你就揍死我?！?br/>
    兩人拉拉扯扯的身影出現(xiàn)在屋內(nèi)眾人視線里，只見五大三粗的史大安正努力將胳膊從董氏懷里往外拽，無奈董氏人雖嬌小，卻是個極有力氣的，史大安又不敢真的對她動粗，折騰了許久都沒能甩脫她，嘴里氣吼吼道：“叫你放開，沒長耳朵？真以為老子不敢揍你？今個就是揍死了你，就當揍死一條狗，看你娘家那幫白眼狼誰會給你出頭?！?br/>
    “我娘家人是白眼狼，你們史家人就不是？發(fā)達的時候，他們千里迢迢進京來投奔，住咱們的屋，吃咱們的糧，娶媳婦咱們出聘禮，嫁女兒咱們帖嫁妝，現(xiàn)在咱們落魄了，有誰接濟過一回？”董氏揪著史大安的耳朵，惡狠狠的說道：“反正家里的米缸已經(jīng)見底了，馬上就揭不開鍋了，這差事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給我干，否則咱們一家老小只能餓死了。”

    史大安“哎吆”不斷的叫著疼，聽了董氏這番話，雖未開口應(yīng)下，語氣已是軟了幾分：“打理產(chǎn)業(yè)？老子除了帶兵上陣殺敵，旁的什么也不會，打理個毛線的產(chǎn)業(yè)?！?br/>
    董氏耳朵揪的更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在他小腿上踢了幾腳：“人家都敢要你，你還有什么可擔憂的，還是不是爺們？”

    史大安搖頭晃腦的，想擺脫董氏的手，熟料這樣只會被扯的更疼，忙告饒道：“有話好好說，你先放開老子?！?br/>
    貧賤夫妻百事哀，魏黎春從小錦衣玉食，即使有再多不如意，也從不曾餓肚子過，竟不知其中有諸多辛酸，心中不免十分同情董氏，只是現(xiàn)下見他們夫妻雖吵鬧不停，甚至動起手腳，但二人之間的夫妻情分卻是旁人無法插足的，也是她這輩子都未能體會過的。

    魏黎春靜坐半晌，才揚聲道：“史大安。”

    史大安循聲望去，吃了老大一驚，連忙推開董氏，往前疾行幾步，單膝跪地，見禮道：“臣……草民史大安見過皇貴妃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br/>
    見董氏仍在發(fā)呆，他忙伸手扯了她一把，董氏回神，連忙跪地磕頭道：“民婦史董氏給皇貴妃娘娘請安。”

    魏黎春抬手道：“免禮，都起來罷?！?br/>
    魏貴妃垂簾聽政的事情，史大安在賭坊里聽人說起過，前些日子她將金承業(yè)調(diào)去鴻臚寺后，眾人還為九門提督府統(tǒng)領(lǐng)的人選開過賭局，現(xiàn)下她大駕光臨，打的還是請他出山幫忙打理名下產(chǎn)業(yè)的名頭，莫非是想讓自己補九門提督府統(tǒng)領(lǐng)那個缺？史大安雖是大老粗，卻也不傻，心里一合計，立時激動的有些站立不穩(wěn)。

    魏黎春見他會意，心下便有幾分歡喜，畢竟笨人雖老實可靠，但聰明人才是真正能做大事的，原本還有些猶豫不決，此時卻有了給他機會的想法，便開門見山的說道：“你曾經(jīng)是忠勇將軍，操練兵馬與布陣行軍都極有經(jīng)驗，能力方面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酒能誤事，賭博能迷失人的本性，除非你將這兩樣都戒了，否則本宮不可能放心將九門提督府交到你手里?！?br/>
    話音剛落，史大安便一個移步來到魏黎春身畔，奪了其中一個侍衛(wèi)的刀，將其往空中一拋，右手隨之覆蓋上去，干脆利落的將小拇指給切了下來，他將斷指往擺放茶具的錦杌上一拍，信誓旦旦的說道：“斷指明志，從今往后，我史大安再不沾一滴酒再不碰一次骰盅?！?br/>
    血淋淋的半截手指呈現(xiàn)眼前，魏黎春面上強裝淡定，心里卻是嚇的幾乎要驚叫出聲，程子玉動了動身/子，擋住魏黎春的視線，用眾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勸道：“沙場出身的人，向來一言九鼎，娘娘何不就信他一次？”

    “連程侍郎都這么說了，那就姑且信你一次罷，但愿不要叫本宮失望。”魏黎春對史大安點點頭，站起身，對朱槿道：“起駕回宮吧。”

    *

    傍晚時分，街上人潮洶涌，馬車艱難的行走著，程子玉騎馬與之并行，隔著車窗，說道：“九門提督府何等重要，娘娘費了好大力氣才將金承業(yè)弄走，今個卻隨手丟給史大安，未免太草率了些?！?br/>
    真正的酒鬼跟賭徒，是不會顧念夫妻情分與兒女死活的，史大安并非已無藥可救，魏黎春不覺得自己方才的決定欠考慮，她冷聲道：“本宮要如何做，需要你程侍郎來教？”

    靜寂片刻后，程子玉躬身道：“臣逾越了，請娘娘恕罪?！?br/>
    魏黎春“嗤”了一聲：“程侍郎特意等在宮門口，又主動請求陪本宮去史府，期間也是不辭辛勞殷勤備至，咱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是個什么性情的人，沒人比本宮更清楚，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可以直說了?！?br/>
    程子玉哀怨道：“娘娘忙完了自個的事兒，就不愿與臣敷衍了，這股子勢利勁，著實讓臣心碎?！?br/>
    魏黎春哼道：“現(xiàn)下不說的話，回頭再想說，本宮也不聽了?！?br/>
    程子玉驅(qū)馬往車廂邊靠了靠，壓低聲音道：“父親身/子每況愈下，這幾日正琢磨著上折子乞骸骨告老還鄉(xiāng)呢。雖說父親一直未上奏請封世子，但我既不是長也不是嫡，倘若靠著父親的偏愛得了爵位，也很難服眾，我會勸他打消這個念頭?！?br/>
    魏黎春嘲諷道：“程侍郎如此高風亮節(jié)，實乃我大齊世家公子之典范?！?br/>
    程子玉絲毫不以為意，繼續(xù)道：“不過，我會請父親在奏折中寫明由我頂替他在內(nèi)閣的位置，到時還望娘娘給予批準。”

    “程國公在內(nèi)閣的位置？文淵閣大學士？兩人之下萬人之上，程侍郎好大的野心?！蔽豪璐骸皣K嘖”出聲，冷笑道：“你有野心那是你的事，只是本宮為何要幫你？憑你當年視本宮如棄履，悔婚另娶他人？”

    “當年之事，是我對不住你，倘若我隨琳瑯去了倒也罷了，人死如燈滅，萬事已成空，偏我貪生怕死，選擇茍活于人世，欠的債也就躲不過去，只能將后半輩子交給你，這也是我至今未續(xù)娶的原因?！背套佑裢纯嗟拈]了閉眼，嘆氣道：“官場波濤洶涌，官員無一日不在勾心斗角，倘若不是為了你，我何苦將自己陷入其中？想要接替父親在內(nèi)閣的位置，也只是為了能更好的幫到你罷了?！?br/>
    魏黎春剛要張口，卻發(fā)現(xiàn)宮門就在眼前，車窗外已瞧不見程子玉的身影，她只能將滿腔的話語憋回腹內(nèi)。

    片刻后，馬車停在長春宮門口，黃嬋迎上來，扶魏黎春下車，待進了內(nèi)室后，才神神秘秘的從袖子里掏出個錦盒來，遞給魏黎春，說道：“國師的侍女逐月方才送來的?！?br/>
    魏黎春將錦盒接過來，掀開上面的扣鎖，打開一瞧，只見里邊整齊的排列著三十顆赤色的藥丸，不禁失笑出聲：“這個陌塵，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