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斯想想，點頭答應(yīng)。亞斯平時最不愛打仗的，老躲在僻靜處往本子上記東西。這次他難得地答應(yīng)，其他幾人更不用說。他們共同商量了打仗的方案。這邊，良子已帶手下做好準(zhǔn)備，拾了很多小石子當(dāng)武器，裝在每人的獵袋里。獵袋里還裝著匕首和火鐮（包括火石和火絨），但玩耍時，匕首是不能當(dāng)武器的。

    小魚兒和大川良子領(lǐng)著手下來到蛋房大廳中央，做好準(zhǔn)備。小魚兒給大伙兒鼓勁：“不要怕，我安排了埋伏，今天一定能打敗他們?！?br/>
    按照規(guī)則，“野人”們做好準(zhǔn)備后，小魚兒就派大嗓門的孔茨站到土臺上喊：“兇惡的土人哪，你們快來吧！”阿褚、次郎、索朗丹增他們怪聲叫著跑過來。等他們近到十幾步遠(yuǎn)時，這邊的石子像雨點般飛過去，有幾十個土人被砸中腦袋甚至眼睛，哎喲哎喲地喊，可土人們非常蠻勇，腳下一點兒不停。這邊幾個伙伴開始發(fā)慌，小魚兒大聲喊：“都別怕，和他們拼！援兵馬上就到！”大伙兒沖過去，和阿褚的手下扭作一團。

    阿褚沒想到這次對手如此拼命，他的野性也越發(fā)高漲，狂吼著：“殺死野人！殺死野人！”混戰(zhàn)一場后，土人一方畢竟有力氣，人數(shù)也多，把所有野人都摔倒了。阿褚把小魚兒摔倒在地，用左肘壓著她的胸脯，右手握著帶鞘的匕首壓在她的喉嚨上，得意地說：“降不降？降不降？”

    按平常的規(guī)矩，這時野人該投降了，不投降就會被“殺死”，那么，這一日你不能再參加任何游戲。但小魚兒高聲喊著：“不投降！”猛地把他掀下去。這時，后邊一陣兇猛的殺聲，薩布里、亞斯、娜塔莎、優(yōu)素福等帶領(lǐng)四隊人馬趕到，倆人收拾一個，很快把他們?nèi)捣?。?yōu)素福、亞斯和薩布里把最為蠻勇的阿褚摔在地上，用帶鞘的匕首壓著他的喉嚨，興高采烈地喊：“降不降？降不降？”

    阿褚從驚呆中醒過神，狂怒地喊：“不算數(shù)！你們喊來這么多幫手！”

    小魚兒笑道：“你不是說不在乎我們?nèi)硕鄦幔磕阏f話不算數(shù)嗎？”

    阿褚狂怒地甩開兩人，惡狠狠地從鞘中拔出匕首，“不服，我就是不服！”他瘋狂地?fù)]著匕首攻擊，優(yōu)素福和薩布里猝不及防，胳膊都被深深地劃傷，鮮血猛地涌出來。兩人被真正激怒了，因為游戲規(guī)則是不允許匕首出鞘的。他們也拔出匕首惡狠狠地吼：“想拼命嗎？來吧！”

    雙方的憤怒都被點燃，每人都掏出匕首。七八個人執(zhí)刀圍攻阿褚，他瘋狂地回?fù)糁?，但身上已?jīng)有了兩道血口。同他一撥兒的次朗和索朗丹增想幫他，但這件事阿褚實在不占理，所以兩人只好垂著頭立在一邊。小魚兒厲聲喝止，見喝止不住，干脆撲過去用身體護(hù)住阿褚。優(yōu)素福等人勉強來得及收住匕首，沒把小魚兒刺傷。阿褚兩眼通紅，像鱷龍一樣咻咻地喘息著。

    小魚兒笑著說：“阿褚，不許耍賴，大伙兒會笑話你的?？焱督蛋桑覀儾粫T俘虜，不會扒掉俘虜?shù)臉淙~裙畫黑屁股。我們只在屁股上輕輕抽一下?！?br/>
    阿褚猶豫一會兒，悻悻地收起匕首，低下腦袋服輸了。小魚兒用匕首砍下一根細(xì)樹枝，讓良子在每個俘虜屁股上輕輕抽一下，宣布游戲結(jié)束，然后她用嚼碎的樹葉為幾個傷者止血。次郎、索朗丹增，還有他們手下的恰恰、吉布森等人沒料到懲罰這樣輕，難為情地傻笑著——他們贏時可從沒輕饒過俘虜。阿褚還在咕噥著：“你們約這么多幫手，我就是不服?！辈贿^大伙兒都沒理他。

    紅紅的太陽升到頭頂，把紅月亮淹沒了，只有地平線附近還隱約可見兩個小月亮。索朗問：“下邊咱們玩什么？”黑皮膚的薩布里逗阿褚，“打仗我還沒過癮呢，再玩一次，行不？”阿褚惱火地轉(zhuǎn)過身，給他一個脊背。

    小魚兒想了想，輕聲說：“讓弟妹們自個玩兒去吧，你們八個陪我坐一會兒，行不？”

    八個兄姐都和小魚兒要好，包括凡事逞強的阿褚。于是，他們吩咐弟妹們自個兒玩，八人陪小魚兒散步。他們一直走到蛋房的墻壁處，對著外邊的墳山和人蛋湖，背對背地團坐在地上。

    大川良子問小魚兒：“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小魚兒嘆息著道：“沒有心事。只是我今天發(fā)現(xiàn)耶耶真的老了，也許他下次再睡覺就不會醒了?！?br/>
    阿褚對此不是很在意，“耶耶早就說過，人老了都會死的?！?br/>
    “你說得對，可我還是難過?！?br/>
    亞斯說：“你不能光難過，得趕緊學(xué)會操作蛋房里的所有機器。好在寶書上的字我都會念了，加減乘除也都會了，不用耶耶教了?！?br/>
    阿褚說：“我和小魚兒已經(jīng)會操作獅子頭機，還得學(xué)會操作那個生態(tài)循環(huán)機，耶耶說，就是因為它在工作，蛋房內(nèi)才不缺氧?！?br/>
    “我今天提過想學(xué)，可耶耶不讓學(xué)，說這是用不著的知識?！?br/>
    大伙兒都不相信。這知識怎么會沒用？應(yīng)該是最有用的啊。蛋房能隔絕可怕的缺氧，這當(dāng)然是依賴耶耶的神力?？伤麄円幌蛑溃乃猩窳Χ际峭ㄟ^某種機器來實現(xiàn)的。

    亞斯說：“咱們都想想，耶耶還有哪些本領(lǐng)咱們必得學(xué)?！?br/>
    小魚兒說：“對，亞斯說得對，我得考慮考慮需要學(xué)啥，以防萬一……”

    “得學(xué)會使用電鞭！”阿褚應(yīng)聲回答，說完后見大家都在看自己，他便咕噥道，“學(xué)會了也是小魚兒用，除非咱們選出新頭人?！?br/>
    小魚兒說：“亞斯你最聰明，你想想還得學(xué)啥?！?br/>
    亞斯想了想說：“你已經(jīng)會操作獅子頭機，可你得問清耶耶，它會永遠(yuǎn)吐獅子頭嗎？我總覺得，它里面什么東西會用完的。”

    小魚兒過去從沒想過這件事，她總是以為，只要耶耶在，所有機器都會永遠(yuǎn)工作下去。她認(rèn)真地說：“你說得對，我要問清楚?！?br/>
    亞斯猶豫著說：“最好再問問，咱們的爹媽啥時候來看咱們?！彼f完又搖頭，“這個問題不問也罷，我覺得耶耶也不知道?！?br/>
    過去有人問過耶耶，耶耶總說：“等你們學(xué)會在蛋房外生存，爹媽就會來的?！边@明顯是搪塞話，也許他真的不知道。

    小魚兒說：“行，不問這個問題。好了，咱們玩兒去吧。”

    他們玩兒了一會兒，紅太陽已經(jīng)很低了，三個紅月亮依次升起。在粉紅色的暮靄中，伙伴們排成一隊，從耶耶手里接過今天（第六個白天）的獅子頭。耶耶發(fā)獅子頭時是他最和藹的時候，而手執(zhí)電鞭逼大伙兒出蛋房時是他最兇惡的時候。他挨個兒摸大伙兒的頭頂，問大家今天干了什么，過得高興嗎？伙伴們笑嘻嘻地圍著他，同他親熱一會兒。但細(xì)心的小魚兒發(fā)現(xiàn)，今天耶耶雖然也在微笑，但眼睛深處有一種很冷硬的東西。他用這種冷硬的眼光看著遠(yuǎn)處，跟大伙兒說話時也顯得心不在焉。

    小魚兒幫他發(fā)獅子頭。輪到阿褚來領(lǐng)時，耶耶看看他，譏諷地問：“今天玩土人和野人打仗，你小子第一次被打敗了，是不是？”

    阿褚惱怒地梗著脖子不回答。小魚兒打圓場說：“開始是阿褚占上風(fēng)的。我們?nèi)硕?，才把他打敗了?！?br/>
    耶耶點點頭，“小魚兒，你是個有本事的頭人?！比缓笏芍Ⅰ遥澳阈∽硬灰环?。不管多少人，不管用什么招數(shù)，能打贏就是一切。你有本事，下次也多拉幾隊人到你那邊。”

    阿褚不服氣，但無話可說，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小魚兒的人緣。

    獅子頭分完了，大伙兒香甜地吃著。耶耶說：“吃完了都不要走，耶耶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大家。”二百六十八個伙伴都聚過來，笑嘻嘻地等著，二百六十八雙眼睛在粉紅色的月光下閃亮。唯有小魚兒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耶耶要說的“重要事情”是什么，但有一種不祥的預(yù)感。

    耶耶的目光掃過每個人，冷硬地說：“你們中最小的人已經(jīng)過了十一歲生日，是大孩子了。從明天起，你們要離開蛋房，每三日回來一次。這三日每人只發(fā)三顆獅子頭，其余食物自己尋找。”稍頓，他又說，“聽清了沒？我說的是三日，也就是三十六個白天加夜晚?！?br/>
    大伙兒一聽都傻了，慢慢轉(zhuǎn)動著腦袋，看著前后左右的伙伴。耶耶一定是開玩笑，不會真把他的孩子們趕出去三日。三日！一個息壤年！三十六個白天和夜晚！毫無疑問，連續(xù)經(jīng)受三日缺氧，沒一個人能扛得住。再說只有三顆獅子頭，餓也餓死了。耶耶，你干嗎要用這么可怕的玩笑來嚇唬我們呢？

    可是，耶耶的聲音愈發(fā)嚴(yán)厲起來：“記住，是三日！明天早上六點整，太陽出來前全部出去，到第四日早上六點整再回來，早一分鐘我都不會開門。”

    阿褚狂怒地喊：“三日后我們會死光的！誰想去誰去，反正我不出去！”

    耶耶冷冰冰地說：“你想嘗嘗電鞭的滋味嗎？”他抽出腰間的電鞭向阿褚走去。阿褚挺起胸膛與耶耶對抗，但他的身體分明在發(fā)抖。小魚兒急忙跳起來護(hù)住阿褚，悲哀地看著耶耶，想起剛才有過的不祥預(yù)感，覺得某種災(zāi)難是命中注定的。

    小魚兒悲哀地盯著耶耶的眼睛，低聲說：“耶耶，我們聽你的吩咐，可是——三日！三十六個白天和夜晚??！”

    耶耶垂下鞭子，嘆息一聲，“孩子們，我不想逼你們，可是你們必須盡快學(xué)會在蛋房外生存，否則就來不及了?！?br/>
    蛋房的墻壁上嵌有成排成排的房間，足夠每人單獨占一間，可大伙兒總愛聚在蛋房的大廳里睡覺。今晚大伙兒聚得更緊，身體挨著身體，頭頂著頭。大伙兒都害怕，睜大眼睛不睡覺。兩個小月亮升到天頂，偶爾有一只小鼠子從暗處跑過去。

    小魚兒屬下的樸順姬突然把頭鉆到她的腋下，嚶嚶地哭了，“魚姐姐，我害怕。”

    小魚兒只能勸道：“不要怕，怕也沒有用。耶耶說得對，既然能熬過半日缺氧，就能熬過三日。既然操蛋老天爺讓這兒缺氧，咱們就得忍受。咱們一定得學(xué)會在野外生存，不能永遠(yuǎn)躲在蛋房里?！?br/>
    阿褚怒聲說：“不出去，咱們都不出去！”

    薩布里接口：“可是，耶耶的電鞭……”

    阿褚咬著牙說：“小魚兒，你是頭人，有機會接近它。偷過來！再用它……”

    大伙兒都打了一個寒戰(zhàn)。耶耶在他們心中至高無上，和耶耶尊敬的“三圣”一樣神圣，在此之前，從沒人想過要反抗耶耶，更不敢想用電鞭抽他。阿褚這句話讓大家膽戰(zhàn)心驚。

    很多人仰頭看著小魚兒，小魚知道他們在等自己發(fā)話，于是咬咬牙說：“阿褚，你不許胡說八道！咱們該聽耶耶的話，他是為咱們好。”

    阿褚怒沖沖地啐一口，離開人群單獨睡去了。大伙兒都睜著眼，很久才睡著。

    早上六點前大家都醒了，外邊是晴天，紅色的朝霞在天邊燃燒，藍(lán)色的天空晶瑩澄澈，幾朵低低的白云飄到蛋房處受阻，擦著蛋房壁繞行過去。有一段時間大伙兒幾乎忘了昨晚的事。這么美好的日子，那種事不會發(fā)生的?？墒?，耶耶在大廳里等著大伙兒，他提一籃獅子頭，腰里掛著電鞭，只聽他嚴(yán)厲地喊：“快來領(lǐng)獅子頭，每人三顆，領(lǐng)完就出去！”

    大伙兒悲傷地走過去，默默地領(lǐng)了獅子頭，裝在獵袋里。耶耶驅(qū)趕著大家來到門口。墻外，黏糊糊的墨綠枝葉仍緊緊地箍著透明的墻壁，似乎在等著吞噬出去的人。耶耶打開門，一只小鼠子越過人群嗖地竄出門，消失在草蔭中。小魚兒憐憫地想：它這么著急地逃離蛋房，逃離神力的庇護(hù)，實在太傻了。它不知道外邊有什么在等著它啊。

    大家都哀求地看著耶耶，企盼他在最后一刻改變主意?？墒且哪樕浔?，異常嚴(yán)厲。小魚兒只好帶頭跨過密封門，伙伴們跟在后邊。最后的孔茨出來后，密封門刷地關(guān)閉了。

    由于每天進(jìn)出，門外已被踩出一片小小的空場，大伙兒茫然待在這片空場里，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兒走。小魚兒把其他八位兄姐攏到一塊兒，簡單地商量一會兒。

    小魚兒說：“沒退路了，只能往前走。這次生存，最重要的事情是尋找食物，否則三顆獅子頭是堅持不了三十六個白天夜晚的。要捉鼠子、雙口蛇蚓、白條兒魚。人蛋湖里的白條兒魚太少，遠(yuǎn)不夠二百六十八人的口糧，必須向遠(yuǎn)處走。而且九個小隊要分散，但又不能離得太遠(yuǎn)，緊急情況下用敲擊樹干的辦法來聯(lián)系?！?br/>
    其他八位兄姐都同意，很快商量了具體的辦法，然后分成三隊：小魚兒、大川良子和優(yōu)素福一隊，亞斯、薩布里和娜塔莎一隊，阿褚、索朗丹增和次郎一隊。大家要分頭出發(fā)了，但都舍不得走。他們都知道今天的生存不比往日，等到重新回這兒聚齊時，不知道會少多少人?？纯吹胺?，耶耶仍立在那里，滿面怒容，看來對大伙兒的磨蹭已經(jīng)忍到了極限。

    小魚兒狠狠心說：“不能耽誤了，馬上出發(fā)！”

    突然，樸順姬嘶聲喊著：“我……受不……了啦……”

    她痛苦地抓著頭發(fā)，慢慢倒下去。小魚兒趕緊俯下身察看。樸順姬面孔青紫，眼珠凸出，極度的恐懼充溢在瞳孔里。這是怎么回事？缺氧雖然痛苦，但并不會立即致命。也許樸順姬只是因為極度恐懼？幾個人急急喊著：“順姬，快吸氣！大口吸氣！”

    沒有用。她的面色越來越紫，眼神已開始渙散。小魚兒急忙跑到密封門前，用力拍著：“快開門！快開門！順姬要死啦！耶耶，快開門！”伙伴中最能忍受缺氧的阿褚和索朗把順姬舉到門邊，高聲喊著，可是那邊沒有動靜。透明墻壁對面的耶耶像石像一樣立著，冷冷地看著外邊的孩子們。孩子們喊著、哭著。突然，一股臭氣沖出來，順姬失禁了。她的身體慢慢變冷，一雙眼睛仍然圓睜著。

    門還是沒有開。

    伙伴們立在順姬的尸體旁垂淚，沒人哭出聲。大家知道耶耶已經(jīng)鐵了心，不會來救助和撫慰。順姬死了，不是因行路中的意外而死，不是死于鱷龍之口，而是死于缺氧。她再也不能活過來了。蛋房通體透明，充溢著明亮溫暖的紅光，襯著這紅色的背景，墻壁那邊的耶耶一動不動。蛋房、家、耶耶——這些字眼從懂事起就種在所有人心里，是那樣親切?？墒墙裉?，它們一下子變得冰冷堅硬、冷酷無情。

    小魚兒忍著淚說：“耶耶的決定是不會更改的。走吧，到森林里去吧?！彼M力安慰大家，“順姬肯定是因為過度緊張死的，咱們不要怕。咱們都知道，缺氧很痛苦，但短時間不會要人命?！?br/>
    亞斯突然喊了一聲：“對，這會兒咱們都不怕了！你們看，咱們這會兒都不怕了！”

    大伙兒這才意識到，剛才只顧緊張，只顧為順姬著急，一時把缺氧忘了。一旦忘了，它就沒那么可怕了——不，它仍然很可怕，讓人憋得難受，但至少大家這會兒都還活著。

    大家勉強點頭。雖然頭昏，想嘔吐，四肢乏力，但至少不會像順姬那樣死去了，她肯定是因為過于緊張，是耶耶的決定把她嚇住了。確認(rèn)這一點后，恐懼沒那么入骨了。

    大川良子輕聲問小魚兒：“順姬怎么辦？”

    耶耶說過，人死后一定得埋掉或者燒掉，這樣死者的靈魂才能遠(yuǎn)離痛苦，飛到彩云繚繞、仙果累累的天堂。不過這時她發(fā)現(xiàn)，透明墻壁后的耶耶在向他們用力揮手，便說：“耶耶說他幫咱們處理，咱們走吧?！?br/>
    她取下順姬的獵袋，挎在肩上，率先向森林中走去。

    大葉樹和蛇藤互相纏繞，森林里十分擁擠和黑暗，幾乎沒法兒走動。三支隊伍拉開一定距離，前面的人用匕首邊砍邊走。

    分手前，小魚兒不放心，又特意向大伙兒交代：“現(xiàn)在不是玩游戲，知道嗎？不是玩游戲！誰在森林中丟失就會死去，再也活不過來了！”

    大伙兒看看她，眼神中是驅(qū)不散的懼意。只有阿褚不大在乎，不耐煩地大聲說：“知道了，當(dāng)然不是玩游戲！”

    密林中很難走，六個白天過去，大伙兒在森林里才走了大約十里地。缺氧仍使他們難受得要死，但再沒人死去。太陽快落了，下面將是漫長的六個黑夜。小魚兒用敲樹干的方法收攏了其他兩支隊伍。大家砍出一片小空場，又砍來枝葉鋪在地下。紅月亮開始升起來，這是每天吃第六餐的時刻，大家從獵袋中掏出圓圓的獅子頭，幾乎所有人都只有這最后一顆了。小魚兒舍不得吃，猶豫一會兒，用匕首把獅子頭分成三份，吃掉一份，其余兩份小心地裝回獵袋。這一塊獅子頭太小了，吃完后更是勾起肚子里的饑火，真想把剩下的兩塊一口吞掉。不過，她最終戰(zhàn)勝了誘惑。小魚兒的手下也都學(xué)她把獅子頭分成三份，可是有不少人沒忍住，又悄悄把剩下的兩塊吃了。小魚兒嘆口氣，沒有責(zé)罵他們。

    往常的出蛋房生存都是當(dāng)日返回，所以這是他們第一次在蛋房之外過夜。在蛋房里睡覺時，大家知道蛋房（和耶耶）在護(hù)著他們，為他們遮擋缺氧，為他們提供獅子頭，萬一受傷還有醫(yī)藥，有什么難題可以找耶耶?？墒?，忽然之間，這些依靠全沒了！籠罩大家的，是無邊的黑暗。盡管很疲乏，但大家還是惴惴地睡不著，越睡不著越覺得肚里餓。

    良子突然觸觸小魚兒：“你看！”

    借著從樹葉縫隙中透出來的月光，小魚兒看見十幾條雙口蛇蚓分布在周圍。白天，當(dāng)大伙兒鬧騰著砍樹開路時，它們都驚跑了，現(xiàn)在又好奇地聚過來。它們把兩只嘴巴吸附在地上，身子彎成弧形，安靜地聽著宿營地的動靜。

    阿褚附在小魚兒耳邊說：“明天捉雙口蛇蚓吃吧，我以前吃過一條小蛇崽，肉發(fā)苦，不過還算能吃。”

    小魚兒問：“能逮住嗎？雙口蛇蚓沒眼睛，可耳朵很靈。還有它們的大嘴巴和利牙，咬一口可不得了?！?br/>
    阿褚說：“想辦法吧，一定能逮住的。”

    身邊有率窣的聲音，是孔茨在翻身，他仰起頭驚叫道：“這么多雙口蛇蚓！”雙口蛇蚓被他的喊聲驚動，四散逃走，身體一屈一拱、一屈一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黑夜中缺氧更嚴(yán)重，耶耶曾說過，這是因為晚上植物也要吸氧氣，所以大氣中本來就少的氧氣更不夠用。大家腦袋昏沉沉的，有人嘔吐了。但晚上大家不活動，雖然缺氧，還不至于要命。終于熬到天亮，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射下來，顯得十分微弱。林中陰冷潮濕，伙伴們個個縮緊身體，擠成一團。阿褚緊靠著小魚兒的脊背，一只手臂還搭在她的身上。小魚兒挪開他的手臂，坐起身。順著昨天開出的路隱約能看見蛋房，那兒，早晨的陽光充滿密封的空間，透明的墻壁和屋頂閃著紅光。小魚兒呆呆地望著，忘了對耶耶的惱怒，巴不得馬上回到他身邊。

    但她知道，不到第四日早上耶耶是不會開門的，哪怕他的孩子們?nèi)涝陂T外。想到這里，小魚兒第一次生出對耶耶的怨恨。

    小魚兒喊醒大家，說：“今天得趕緊找食物，好多人已經(jīng)把獅子頭吃光了，還有十二個白天和十二個夜晚呢。我和良子、娜塔莎領(lǐng)三隊去采果實，阿褚你帶六隊去捉雙口蛇蚓，只要能捉住一條就夠我們吃兩日的?！贝蠡飪和庑◆~兒的安排，分頭出發(fā)。

    森林中只有大葉樹和蛇藤，枝葉都不能吃，又苦又澀，小魚兒嘗了幾次，都忍不住吐出來。好在這個季節(jié)大葉果基本熟了，樹的半腰掛著一嘟嚕一嘟嚕的圓球，小魚兒讓大伙兒等著，自己向樹上爬去。大葉樹樹干很粗，沒法兒抱著樹干攀爬，好在這種樹從根部就有分杈，她蹬著樹杈，小心地向上爬。缺氧使她的四肢酥軟，每爬一步都要使出很大的力氣。她越爬越高，下面的同伴被樹葉遮住了。斜刺里伸來一支蛇藤，圍著大葉樹盤旋上升，她抓住蛇藤喘息一會兒，再往上爬?，F(xiàn)在，一串串圓圓的果實懸在臉前，她在蛇藤上盤住腿，抽出匕首砍下一串，小心地嘗嘗。大葉果還沒熟透，味道既澀又苦，但勉強能吃。她貪饞地吃了幾顆，覺得肚子里的饑火沒那么熾烈了。

    她朝伙伴喊：“注意，我要扔大葉果了！”然后砍下果實，瞅著樹葉縫隙扔下去。過一會兒，聽見樹底下高興的喊聲，他們已嘗到大葉果的味道了。一棵大葉樹有幾十串果實，夠一個小隊吃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