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2-05-04

    半個月之后，東成縣城西門外，鐵蒺藜一行五人正依依話別。孟懷玉生平第一次經(jīng)歷眼前的情景，心中不禁唏噓一番。鐵蒺藜怕夜長夢多，如果繼續(xù)呆在城里，遲早會被人發(fā)現(xiàn)，如今雖然大傷未愈，依然決定盡快出城，返回二郎山。

    清冽的寒風(fēng)吹過樹林，干枯的枝丫咔咔作響，不時掉落下來。衰黃的枯草也在寒風(fēng)中瑟瑟地匍匐著?；颐擅傻奶斓紫?，一切都蟄伏著，等待那一聲春雷將生命的活力從體內(nèi)喚醒。

    鐵蒺藜平靜地躺在馬車上，他的面色已經(jīng)好了很多，但仍顯蒼白。接連幾次中了龍長興的全套后，鐵蒺藜對他有了新的認(rèn)識，新軍閥畢竟不同于封建王朝，而龍長興也并不是草莽一個，其手段要高明許多。

    五人都默默地走著，心事重重。玉玲瓏峨眉微蹙，輕輕攙扶著薛貴，慢慢走在隊(duì)伍的后面。距離兄妹倆上次見面不過十幾天的工夫，兩人又經(jīng)歷了一次生離死別的考驗(yàn)，雖然現(xiàn)在還好好地活著，但生逢亂世誰又能保證明天能夠平平安安的呢。

    就這樣默默地走出了六七里路，還是鐵蒺藜先開了口，“老胡，讓孟兄弟和玲瓏妹子回去吧，送君千里終須一別?，F(xiàn)在咱們已經(jīng)脫離了危險，人多了反而目標(biāo)更大。”胡瘋子點(diǎn)點(diǎn)頭，向著玉玲瓏和孟懷玉作揖道：“孟兄弟，玲瓏妹子，大哥說得對，我看咱們還是就此別過吧。等風(fēng)聲過去，我親自來城里接你們，咱們到二郎山上再聚！”

    孟懷玉還禮道，“三位大哥一路保重，若是有什么差遣，派人到城里送個信。前幾天順子已經(jīng)在通樂街上尋了個鋪面，將來我們倆可能就在通樂街附近落腳了。”

    玉玲瓏還是有些不舍，與薛貴剛一相逢又要分開，感情上一時接受不了。薛貴也看出來玉玲瓏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忍不住又勸說妹妹一起回二郎山。玉玲瓏現(xiàn)在的境況已經(jīng)好了很多，在迎春堂的皮肉生意也不再做了，現(xiàn)在只是打打茶圍，陪陪酒罷了。就她一個女人到山里跟一幫男人混在一塊兒，雖說是薛貴的義妹，時間長了肯定也不好。因此每逢薛貴勸說，她總是抑制著心里的沖動，任憑心痛如刀絞也沒有松口。這一次也一樣，薛貴無奈地?fù)u著頭，嘆息著，坐上馬車。胡瘋子則在前面趕車。

    一番道別之際的殷勤叮嚀，玉玲瓏還是看著薛貴一行人走遠(yuǎn)了。直到通往山里的路上再也看不見馬車的影子，玉玲瓏還在那兒呆呆地站著。孟懷玉不忍把她從幻境中叫醒，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勸慰，只好默默地陪著她站在那里。

    又過了許久，玉玲瓏才回過神來，幽幽地嘆道，“走遠(yuǎn)了，孟兄弟，咱們也回吧……”聲音小的就像從石縫里擠出來的一樣。孟懷玉還是聽到了，并且頭一次感受到了玉玲瓏細(xì)膩的憂郁。

    回到城內(nèi)，孟懷玉揖別玉玲瓏回到了客棧。與順子一塊吃過午飯，便商量一起去看看鋪面。順子這幾天一直沒有閑著，幾乎把縣城比較繁華的地段跑了個遍，看了不下十幾處鋪面，但合適的卻沒有多少。在通樂大街南頭，面向鐘樓廣場的地方有一家雜貨鋪，正急著向外盤出。順子打聽了一下，得知雜貨鋪的蔡老板是個江南人，因?yàn)樵跂|成出了點(diǎn)事情，著急忙慌要離開東成回老家。店面坐北朝南，前店挺寬敞，后堂還有一個不小的院子以及七間正房和總共十一間東西廂房，除正房以外八間廂房都被老板當(dāng)成了庫房，只留下三間打通了，給伙計(jì)們住。順子頭天跟蔡老板見了一面，也順便到店里面看了一下，約好今兒個再來商定。

    兩人從客棧出來，沿著通樂大街走了約摸一個時辰的光景就來到了鐘樓廣場的北面。順子指著街角一處店面到，“懷玉哥，這個‘蔡記日用雜貨’就是了?！泵蠎延耥樦樧邮种傅姆较蛲?，果然看到店門大開著，門上貼著“吉店轉(zhuǎn)讓”。一群伙計(jì)正忙忙碌碌地向停在門口的馬車上收拾東西。不一會兒的工夫，馬車就堆得滿滿的，都是一些大小不一的木箱子，看來主人已經(jīng)做好了離開的準(zhǔn)備，至于能否順利談妥轉(zhuǎn)讓的事情已經(jīng)變得不那么重要了。孟懷玉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推了順子一把說：“順子，去喊人！”

    順子趕忙跑上前去，扒著門板朝里面喊，“蔡老板！蔡老板在嗎？我們東家來了！”話音剛落就見院子里一個正指揮伙計(jì)搬東西的中年男子急急忙忙地朝外面小跑來，一邊大聲地嚷著伙計(jì)們趕緊搬東西，一面滿臉堆笑地迎了過來。

    “哎呀呀，孟東家到了，快里面請，里面請……”這個操著江南口音的中年男子作了個請的手勢，把孟懷玉讓到了正房客廳。雙方分賓主落座后，孟懷玉快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蔡姓男子，這個身材微微發(fā)福一看就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中年人雖然滿臉的笑意，并且為了見客人還著實(shí)梳洗打扮了一番，仍然能夠看出他內(nèi)心的焦慮。孟懷玉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并沒有急著開口，顯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孟懷玉自從進(jìn)到院子里，就不停地左右打量了，進(jìn)屋后一言不發(fā)，而且還時不時地微微蹙眉，露出些不甚滿意的表情。蔡老板心里沒底，便開口道，“孟東家看著鋪面可還合意？”孟懷玉仍舊沒有開口，不滿地看了順子一眼，輕輕地?fù)u了搖頭。蔡老板額頭微微皺了一下，立刻又換上一副笑臉，“孟東家，小店在此已經(jīng)開了五六年了，一向是門庭若市，前面店面您也看到了，足足五大間，還有這后院的十幾間房子，位置也不錯，絕對是一個發(fā)財(cái)?shù)母５匕?！若不是鄙人?zhǔn)備回家鄉(xiāng)發(fā)展，絕不舍得轉(zhuǎn)讓，您再仔細(xì)掌掌眼！”

    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鋪?zhàn)尤绾魏?，孟懷玉不緊不慢地說道，“蔡老板，你這鋪面走過水吧？”孟懷玉說著瞇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滿臉錯愕的蔡老板。不等他說話，孟懷玉接著說，“而且還不止一次，對吧？”

    蔡老板心中驚愕，本來看孟懷玉年紀(jì)輕輕的，以為自己這次能夠逮大頭，能夠談個好價錢，沒想到這個年輕人卻如此老道。孟懷玉沒有給他反應(yīng)的時間，繼續(xù)說道，“你這鋪面說好的話，不錯；可要是說不好，也真的不好。剛才在下四下看了一下，你這院子的確是個發(fā)財(cái)?shù)牡胤?，五行多金，但火勢過旺，因此即便賺錢也會被火給燎了。如果我說得不錯，你這五六年里所積攢的積蓄也沒有剩下多少吧。而且自從你在此開店之后，身體也大不如前了。讓我看看……”孟懷玉一面裝作仔細(xì)端詳一面緊接著說，“蔡老板是否經(jīng)常感到嗓子干痛難忍，還時不時忍不住發(fā)火。而且經(jīng)常感覺頸背腰腿不適。再說白一點(diǎn)，你這幾年就沒有斷過藥?！闭f完，孟懷玉帶著詢問的表情望向蔡老板。

    蔡老板完全被這個年紀(jì)輕輕的東家給震懾住了，這人明明就是個半仙兒啊，哪是什么生意人啊，自己這幾年里的苦惱幾乎讓他說了個**不離十，怪不得年紀(jì)輕輕地就能當(dāng)上東家。順子也被孟懷玉的這一番說辭給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東家今天是來相鋪面的，怎么成了算卦的先生了，以前也不知道他還有這本事呢。

    稍稍停頓，孟懷玉以一種非常嚴(yán)厲的口氣接著說，“不瞞你說蔡老板，兄弟不是嚇唬你，若你還在這兒，不出半年將有性命之憂啊……”

    “孟東家??！”蔡老板滿臉的敬畏之色，豎起大拇指道，“您真是高人?。≌嫒嗣媲安徽f假話，您說的一點(diǎn)不錯。這五六年里我所賺的錢，除了修繕房屋就是看病吃藥了。說實(shí)話，雖然也找方士看過，但我不相信是這鋪面的問題。沒想到今天您也這么說?！?br/>
    孟懷玉聽他這么說，心中自信又增加一分，“蔡老板，這錢和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不用再說了吧？依在下愚見，您回家鄉(xiāng)發(fā)展實(shí)在是明智啊！實(shí)在不好意思，您這鋪面在下不能接手了，您再另尋買主吧，打擾了！”說著起身作了個告辭的姿勢，對順子說，“順子，咱們走吧，再去看看另外幾家吧?！?br/>
    蔡老板一看孟懷玉起身要走，心里急了，立刻站起來張開雙臂攔在二人面前，“孟東家莫急，坐坐坐！”說著硬把孟懷玉拉住，“看得出您是行家，眼光不凡，既然您能看出來，就一定有破解之法。是這樣，一貨不賣二主，您既然來了就給個價吧，只要在下能承受，咱們這買賣就成了，您看……”

    孟懷玉見火候差不多了，就不慌不忙地伸出來一個手指道，“蔡老板，在下只能出這個數(shù)?！?br/>
    “一百？不行，不行！”蔡老板抓住孟懷玉伸出的手，稍稍用力又掰開了兩個手指，“孟東家，少說也得這個數(shù)！”

    孟懷玉心中篤定，一邊搖頭，一邊又把被掰開的手指蜷上。蔡老板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又一次掰開了孟懷玉的一個手指，“算您孟東家該著，這個數(shù)怎么樣？這已經(jīng)是在下的底線了！”

    孟懷玉似乎還是不為所動，依然堅(jiān)持道，“就一百，行不行您給個痛快話，在下時間有限，過會兒還要去下幾家看看?！?br/>
    “再加五十怎么樣？一百五，我豁出去了!”

    “最多再加十塊！”孟懷玉道。

    “四十！”

    “十塊！”

    “三十，”蔡老板不甘心。

    “十五！”

    “再加二十！一百二十塊咱們成交，要現(xiàn)洋！”蔡老板臉都有點(diǎn)綠了。

    “好，順子拿錢！”孟懷玉立刻斬釘截鐵地說道?！昂绵希樧恿⒖虖鸟籽灷锾统鲆粋€錢袋子，嘩啦一下堆在桌子上?！安汤习?，請拿房契來吧！”順子指著桌子上的錢袋道。蔡老板的牙齒都快咬碎了，頹然轉(zhuǎn)身到里屋去將房契取出來交給順子，順子又轉(zhuǎn)到孟懷玉手上。孟懷玉瀏覽了一下，笑道，“蔡老板，咱們這買賣成了，您看咱什么時候交房？”蔡老板嘆了一口氣道，“孟東家隨時可以來，這是這院所有的鑰匙，我馬上就要去省城趕火車了。”一邊把鑰匙送到孟懷玉手上，一邊四下環(huán)顧一番喟然道，“從現(xiàn)在開始您就是這兒的主人了，咱們后會有期！”

    “那好，在這就預(yù)祝蔡老板一路平安了！”孟懷玉拱手道。

    二人正說話間，忽然聽到門口一陣喧鬧，接著就傳來一聲粗暴的喊叫聲，“蔡秋生，快他媽給老子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