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的本家,位于城北鳳馳山。
廣袤的平原之上,一座仙山巍峨而起,這種奇觀,自不可能是天然形成。
鳳馳山原在河樺州境內(nèi),卻是在七十年前,被兩位林氏老祖施展移山填海的大能,搬來了這銅水州。
載著季道元二人的馬車,自城北門而出,又行有二三里路,終于來到了風(fēng)馳山腳下。
眼前是一座小小的村子,在平日里主要用于過往行商歇腳之用。
許是因為慶典臨近,如今卻是停泊著三輛中型靈舟。
若是在天劫以前,靈舟或許不見得是多么稀罕之物,然而今時不同往日,鑄造靈舟所必須沖虛神木,在大劫中幾乎滅絕殆盡,而殘余的大部分靈舟,也基本在后來的戰(zhàn)爭中被魔教毀于一旦。
也正因此,車廂之內(nèi),季道元的眼神微瞇,許久后才移開視線。
“罷了,幾艘小船而已?!?br/>
——吁!
如今離著大典還有些時日,兩人需找家客棧住下。
離開馬車之時,季道元卻感覺到了一絲古怪,他回首看去,才發(fā)現(xiàn)那車夫竟是一臉呆然,對于九蠱真人的變化熟視無睹。
仔細一瞧,卻見對方瞳孔渙散,這才意識過來,那車夫已是在不知不覺間被人下了蠱!
“‘師弟’,發(fā)生何事?”
瞧見季道元突然止步不前,九蠱出聲問道。
道化天尊與九蠱真人,皆是易容化形方面的好手,外貌與修為自不必說,便是言行舉止也難以被旁人看出破綻,兩人如今所偽造的身份,乃是某正道小門派的同門,因此平日里需以姐弟相稱。
“見到師姐道法高深,季某有些自慚形穢罷了?!?br/>
九蠱順著季道元的目光看去,立時微微一笑。
“我當是何事,本來師姐我有意逗你開心,便在你隨身的錢袋里放了一顆寶貝,不想師弟時運不濟,卻是讓寶貝落到了別人手里,可真是暴殄天物?!?br/>
說完九蠱也不理對方如何感受,一邊吞云吐霧,一邊向燈火闌珊的街市中走去了。
“蛇蝎毒婦……”
季道元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九蠱出身臬桀鬼府,一個地處人間卻宛如九幽惡土的地方,有如此喜怒無常的個性,再正常不過。
況且魔修之間,沒有所謂的信賴。
季道元心知肚明,九蠱此舉,是在給自己一點小小的警告。
可是他卻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天魔教向來講究睚眥必報,只希望自己這位“師姐”能夠始終如一,莫要讓他瞧出了破綻。
“哦?”
便在此時,一道流星劃破天際,直向鳳馳山頂飛去,能如此視林家空禁條例于無物,自然不可能是等閑之輩。
九蠱透過裊裊余煙,靜靜瞧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目光微冷。
季道元眼轱轆一轉(zhuǎn),便猜到是怎么回事。
“師姐,可是那人斬了你心愛的小寵物?”
九蠱瞥了他一眼,妖媚的眼中,已然看不出絲毫怒意。
“冤家路窄罷了。”
……
“快開門!”
對那飛來的流光,把守陣眼的供奉隨意瞧了一眼,便命人打開禁制。
林似影未與他人打招呼,幾乎是馬不停蹄地順著索道扶搖而上,往來的子弟只覺得一縷清風(fēng)襲來,轉(zhuǎn)瞬之間便失去了對方的蹤影。
山頂之處,乃是一池清潭,湖水清亮宛如明鏡。
鳳馳山高聳入云,星空自是難以被遮擋,夜色之下,池水中央漂浮著小小的月牙。
可若是有人抬頭望去,卻是會發(fā)現(xiàn),在那遙遠穹頂之上的,卻是一輪巨大的銀盤。
林似影對著彎月的影子撞去,剎那間湖面泛起層層漣漪,將那唯美的星夜撕得粉碎。
天地反轉(zhuǎn),云水交融。
不一會兒,李似影自水中躍出,卻是來到了一個與之前山頂相仿的地方。
湖面依舊平靜無波,視野的盡頭佇立一樹巨大的海棠,如今花朵大半未曾綻開,因而稍顯蕭條。
——刷!
忽然間,那水中的彎月,竟化作無數(shù)利刃,向著林似影襲來!
她卻是眼神堅定,還未動用半分真元,全身便已包裹上了千絲萬縷的神識,那密集如雨的利刃,輕而易舉便被她躲去。
一息過去、十息過去……直至半柱香后,那利刃依然仿佛永無止境。
她已不知躲過了多少必殺的一擊,卻仍是閑庭信步,甚至還有余裕露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不錯。”
隨著一道溫婉的話語,從池水中央,漸浮現(xiàn)出一個白衣女子的身影,體態(tài)雍容樣貌傾城,眉宇之間,卻是透露著一股不容分說的清冷與霸道。
若說太陽乃是照耀九州的帝皇,她便如那陰晴不定的明月,雖偶有清風(fēng)拂案之時的靜謐,但永遠是黑暗中那攝人心魄的冷光。
林似影眉頭緊皺,不緊不慢拔出了劍。
——刷!刷!刷!
同時的出手,同樣的劍法。
自白衣女子手中揮出時,每一劍都仿佛混雜著月華,令人目迷五色,銀海生花。
自林似影手中揮出時,每一劍卻如同沉淀著丹青,意似風(fēng)檐夜雨,雁點青天。
“可以了,見真章吧?!?br/>
聽聞此言,林似影退后一步,腳下開始泛起黑潮!
道界!
明明是同一樣招式,卻是比白日之時更加威猛!范圍也更加廣闊!
可這片水月洞天,亦是見不著邊際,長達三千米的黑夜,在這一池秋水中卻仿佛小小的斑駁!
——嘩、嘩。
海棠輕輕搖動,對二人間的生死爭斗不管不顧,只是落下了幾瓣朱紅,將黑夜阻擋在自身七尺開外。
而在樹下,卻有一道青石長椅,上面擺放著一本畫卷,許是之前正有人在閱讀,如今畫卷平鋪展開,被微風(fēng)吹拂,書頁陣陣翻動,露出了畫中人的身影……
黑夜無聲。
靜。
無比的安靜。
——本該如此。
啪!
一聲清脆的拍掌,那夜色頓時冰消雪融,明月的身影再度回歸到湖水的懷抱。
白衣女子青蔥玉指微曲,離著林似影的額頭僅有半寸。
“合格了~~”
啪嗒,彈指輕輕打在了她的額頭,令她微微有些痛楚。
林似影不經(jīng)意間看了一眼遠處的海棠,眼中有一絲波動,隨即躬身作揖。
“稟告老祖,今日城中出現(xiàn)了妖魔,已被我斬殺?!?br/>
眼前之人,乃是當今世間的無上巔峰,元嬰大圓滿修士,林氏一族如今的二當家——
——林水月。
也唯有她,才有這種蓋世修為,能夠彈指之間,破除一位元嬰后期修士的道界,甚至不傷林似影本人一分一毫。
“你剛剛的道界中猶有一絲躁動不安,可是之前便使用過了?”
林水月將一縷真氣渡進了對方的體內(nèi),助其盡快調(diào)理氣息。
“我的一切,老祖難道不是清清楚楚?”
“……若沒有你點頭,你的一言一行我又怎會去窺伺?”
聽得這不近人情的言語,林水月苦笑一聲。
林水月不知該如何與對方相處,只因她心中有愧。
百年前,九霄天劫方休,在這五行失體災(zāi)禍四起之時,林家的絕代雙驕——鏡椛與水月,承擔起了復(fù)興家族的大任。
亂世之中,唯有強橫的實力才是一切根本,為保全全族安危,姐妹二人為盡快提升修為,各自修煉了一門族中禁法。
而林水月所選擇的,便是這《紫霄太玄妙衍法華寶抄》。
此乃當世筮卜之法的集大成之作,可謂直至大道!若是修煉至大成,將無所不包無所不為,足以知古今觀未來,算盡天下仙凡生死吉兇。
但林家需要的不是一個天上的仙人,而是一個強大的戰(zhàn)士。
因此,為了壓制修為增長,減緩自身突破至化神的速度,林水月僅僅將《紫霄太玄妙衍法華寶抄》,練到了第五重圓滿,便主動停止了修煉。
可就是這第五重,卻也使她擁有了足以左右百萬人的命數(shù)的力量,僅僅是一座鳳口城,監(jiān)管起來可謂綽綽有余。
然而,《紫霄太玄妙衍法華寶抄》的修煉方式,卻是古怪之極。
常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即是天地命,七魄又分天地人,除卻天地雙魂游離在外,剩余魂魄盡數(shù)歸于七大命輪內(nèi)。
而此法能被冠以紫霄二字,便是因為其至尊至上,要求修行者在三魂七魄的基礎(chǔ)之外,再以日月成陰陽兩魂,以六氣五行各鑄一魄,組成九五之數(shù)。
若僅僅是修煉者自身,當然無法容納多出來的這兩魂兩魄,如此一來,便需要施行那類似斬三尸的法門,憑空造出一個身外化身,來替自己承擔這多出來的兩魂兩魄。
按理來說,這身外化身受控于本體,本應(yīng)沒有多少神智。
可或許是上天捉弄,偶然之間,竟然從中誕生出了林似影這一獨立的人格個體,她雖然生于林水月,兩者卻并非同一人,亦是沒有共同的記憶。
林水月平日里,都禁止李似影離開這水月洞天,因此族中無人知曉她的存在。
直到今日。
“姐姐她仍在閉關(guān),我亦需要盡全力相助,沒法再監(jiān)視城中的宵小,外面就麻煩你了?!?br/>
最近,林鏡椛終于是壓制不住那一道迫在眉睫的天劫,可為了再拖延些時間,好讓族內(nèi)百年大典順利落幕,因此將族中大權(quán)交給林水月,然后閉了死關(guān)。
林似影冷淡地點了點頭,猶豫片刻,終于開口問道。
“那畫中的人,究竟是誰?”
這是林似影自出生以來,第一次對自身以外的東西產(chǎn)生興趣。
“你很好奇?”
“與我說說吧?!?br/>
聽到這話,林水月似乎頗為開心,她忙拉著林似影的手,在石臺上坐下。
林水月輕撫著自己一筆一劃繪成的丹青,將其中故事緩緩道來。
從自己年輕時行俠仗義時,與那人萍水相逢;到族中事變,姐妹二人被迫作為聯(lián)姻工具,卻被那人大鬧禮堂,以區(qū)區(qū)金丹修為,頂撞化身修士也絲毫不懼……
她說著與那人的點點滴滴,林似影也就靜靜地聽著。
當提到那人的道侶,并非姐妹中任意一人之時,林水月肉眼可見地冒著一道黑氣,可等說及那人不久之后,便身死道消時,又是一聲長嘆,表情說不出的苦悶。
“他已經(jīng)死了?”
“是啊?!绷炙螺p輕說道。
“……”
林似影剛想要反駁些什么,卻是瞥見了林水月身前的豐滿,眉頭一皺,硬是把嘴閉上了。
“罷了,是真是假,不如由我親自去試上一試?!?br/>
她心中如此想到。
……
鳳口城外圍,群山之中。
面容滄桑的樵夫,膽戰(zhàn)心驚地走在歸途之上。
這幾日以來,靈獸害人之事縷縷發(fā)生,由不得他不警惕,只是生活所迫,家中已無可以取暖的木材,為了他那七十多歲的老娘能頂過這個寒冬,他不得不冒險進山。
忽然間,他聽到雪地里發(fā)出颯颯的響動。
再往前百米,便是自己溫暖的家,他卻是半步都不敢走動了。
樵夫撲倒在雪中,身體緊緊貼著地面,暗中向諸天神佛道祖祈禱,保佑自己性命。
過了許久,那聲音終于消失不見。
樵夫心中好奇,掏出酒壺灌了一口壯膽,悄悄靠近了聲音發(fā)出的地方——
“!”
只見皚皚白雪消失不見,大地僅余一片焦土,仿佛有什么窮兇極惡之物,從中游走而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