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經過了好幾天,農莊燃燒時高高竄起的白色火焰,仍在視野里殘留下了稀疏白影,在漆黑叢林里不斷瞬忽閃過,像是一片揮之不去的幽靈。
盡管朵蘭是親眼看著圖坦生起火的,她還是難以相信,他們有一天竟然會放火燒了自己的村莊。
“快一點,這個方向!”
從前方黑黝黝的林子里,傳來了一道壓低喉嚨的招呼聲。朵蘭聽不出來那是誰,只匆匆應了一聲,深一腳淺一腳地加快了步伐——在她身前身后,還有更多伊靈頓村莊的人互相攙扶著、背著大大小小的行囊,長蛇般穿過了一片又一片的山林。
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撲棱棱驚飛了幾只夜鳥。叢林被撥動得沙沙作響,隨即又讓夜幕籠住了一切聲息,用濃濃黑暗裹住了這一行焦慮驚惶的旅人。
在三天以前,以村長為首的一群男人,忽然在夜半急急地叫醒了村人;他們一邊呼喊,一邊在房屋外四處潑油,趕走了所有的家畜。當那一片居住了幾十年的村莊逐漸被白火吞噬的時候,人們早已一頭扎進了叢林,與腳邊的狗一樣倉皇。
被洪水沖垮大半的村莊,才剛剛搭起一個重建的希望,就被付之一炬——有人怒罵、有人哭號、還有近一半的人不愿意走;但是所有反抗的人,最終還是不得不在一切都燒光之后進了山林。
這僅僅是逃亡的開始。
他們不能在有人煙的地方駐足,也不能奢望換個地方重新建立一個村子——教廷已經將目光放在了這一片山區(qū)上,而且正在逐步收攏著它的手指。
留給伊靈頓村人的選擇不多,他們只能夠不斷地逃;他們惶惶然地在群山里逃了幾天,晝伏夜行,精疲力盡,卻誰也不知道終點究竟在哪。
這一天的夜里,在眾人又一次拖著酸痛的腿腳、艱難穿行在叢林里時,朵蘭一個不小心,差點滑進一條土溝里;剛一擰住身子,她就聽見身后黑漆漆的灌木叢里有人輕輕叫了她一聲——
“朵蘭!”
她穩(wěn)了穩(wěn)呼吸,一揮手,腳下地面就微微顫動了起來;當土塊從溝邊撲簇簇地落下去、漸漸填滿溝底時,叫了她一聲的那個影子也走近了。
在黯淡得像是生了鐵銹一樣的月光下,朵蘭打量了一眼面前的青年。這個青年圓臉上突起了一只鳥喙般的鼻子,鼻梁上印著幾道消不掉的紅痕——住在伊靈頓村口的馬奇,總是向前長長地探著脖子,好像不湊近就聽不清人說話似的。
“是你啊,怎么了?”朵蘭輕聲問道。
青年前后看看,拽著她的胳膊將她拉進了一邊林蔭。他看起來有幾分心不在焉,低聲問道:“林……林魚青呢?他沒和你一道走?”
“他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們找不到他?!倍涮m低聲說道。
馬奇頓了頓,“噢”了一聲,似乎并不真正關心林魚青的去向,又陷入了好像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猶豫里。
少女一邊等他說話,一邊暗暗活動著腳腕——除了感覺關節(jié)處有點酸脹,好像還沒有扭壞腳。
“我要走了!”好像不受他自己控制似的,青年冷不丁地蹦出了幾個字。
朵蘭抬起了頭。
“我,小史飛和他爹媽,阿夏,還有別的一些人都要走了……”馬奇匆匆忙忙地胡亂說了半句,忍不住輕輕抓住了女孩的胳膊肘——“我……我姐姐嫁去了雪梨丘,那兒是個不錯的地方。我來問問你,愿不愿意一起走?!?br/>
朵蘭任他抓著自己,站直了身體。
從她的腳下,她能隔著大地感覺到自己的墜靈正像魚一樣游動在土地深處;它游得太深了,除了偶爾會叫地面上的草叢微微一晃之外,什么也看不出來。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叢草上,沒有望向青年,只是聲氣溫柔地說道:“你們都沒有墜靈吧?”
“對!”
青年忽然語氣迫切起來,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說話的線頭:“我們沒有墜靈,自然也不是那些老爺們的目標,根本沒有必要逃!他們燒了大家的村子,本來無論如何說不過去……但我們能理解,畢竟他們當時的情況危急?!?br/>
“林叔沒有墜靈,燒掉村子是他的主意。”
“你不明白,”馬奇嘆口氣,對朵蘭苦笑道:“他沒有,但他兒子有!他自然要為林魚青打算……我爹問了他幾次,接下來應該怎么辦、要不要一塊兒去雪梨丘,他卻不同意,提出的辦法也不是個辦法。算了,不說這個了,我的意思是早點兒分開,對兩邊都好。這樣跑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你也知道,我媽年紀大了……”
“但我是有墜靈的呀?!倍涮m輕聲道。
“你只要藏起來,誰又能發(fā)現?”馬奇目光熱切地笑了一笑:“我爹已經去找林叔了。如果他再不同意一起走,我們只好向他辭行了……不過我以生命發(fā)誓,你要是愿意和我走,我一定會讓你平安幸福……我……你知道,我對你一直——”
朵蘭搖搖頭,止住了他下半句話。她冰涼的手指捉住了青年的手,輕輕把它從自己胳膊肘上拿了下去。
“你走吧,”她朝后方揚揚下巴,從線條堅硬的下頜中,吐出的聲氣卻十分溫柔:“你要回去繼續(xù)給貴族鞠躬行禮,交糧納稅,那是因為你天性如此卑微。這個世界或許需要你這種螞蟻一般汲汲營營的人,但我不需要。你走吧,祝你一切順利。”
馬奇臉上一瞬間浮起的表情,讓他看起來很傻。
她微微一點頭,轉身朝村人前進的方向跟了上去;從身后踩著草叢的腳步聲聽起來,朵蘭一走,馬奇似乎就跌跌撞撞地去遠了。
就像是飛蟲劃過水面時激起的一圈波紋,幾秒鐘以后,馬奇就從朵蘭的腦海中消失了。
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考慮。
想了想,朵蘭加快了腳步,從一個又一個村人身邊趕了過去;在昏暗夜色里,她有好幾次差點不慎滑倒,不過總算追上了走在隊伍前頭的那幾個人影。
即使是在夜幕下,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林雋佑——他的背影與林魚青簡直如出一轍。
雖然孩子們都管他叫叔叔,但林雋佑看著其實和鄉(xiāng)里莊上的叔叔伯伯們很不一樣。他今年還未滿四十,生得清瘦頎長,腰背筆直,姿態(tài)就像冬日里的一棵青竹。阿魚也繼承了這股子挺拔勁兒,以后大概會像林叔一樣高吧……?
村里老人們說,那一年林叔把朵蘭從雪谷里帶回來的時候,她還太小,應該不記事呢。所以她也不知道,林叔探手伸進死去父親的懷里、將她拽出來的那一幕,到底是她真正見過的呢,還是出于她自己的想象?
她輕輕朝林叔的方向趕了過去。
朵蘭父親是不慎滾落山崖摔死的。
他到死仍然緊緊抱著朵蘭,沒有讓她折斷哪怕一根骨頭;這一點真是叫人怎么想也想不通,因為他那一天沖入雪山里時,原本是打算把女兒喂狼的。
朵蘭不相信他是忽然在臨死前煥發(fā)了對自己的愛,也早就忘了他是什么模樣。每當她試圖回憶起父親的模樣時,腦海中總會浮現出林叔的面容——他削瘦的臉龐被凍得通紅,哈著氣,一邊溫柔地哄著她,一邊從死人手中把年幼的她拉了出來。
“林叔!”掐斷了念頭,她招呼了一聲。
林雋佑一轉頭,清瘦的面孔上浮起了一絲驚訝的笑意:“朵蘭?”
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影子,見有人來了,像是終于等到了機會,立即轉身就走,即使林雋佑在背后一連叫了兩聲,那影子依然匆匆地消失在了黑夜里。朵蘭幾步走近他身邊,目光在那背影上一掃,壓低聲音對他道:“林叔,馬伯伯他們這就要離隊了?”
“你聽說了?”
“馬奇告訴我的?!倍涮m簡單地解釋道,“他說的時候也不避人,從我們身邊走過去的人,應該都聽見了?!?br/>
林雋佑嘆了一口氣,呼吸像白煙一般消散在黑夜里。
“林叔,要是你心里放不下……”
一句話還沒等說完,林雋佑卻忽然擺擺手,打斷了朵蘭:“算了,他們愿意走就讓他們走吧。誰也沒規(guī)定,同村幾十年的,就得接著同村一輩子?!?br/>
朵蘭一怔,借著夜色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見他這句話確實說得風輕云淡,她不由皺起眉頭,頓了頓才柔聲笑道:“林叔,你倒很少能看得這么開,只是別太自責啦?!?br/>
林雋佑應了一聲,一邊走一邊轉頭看了看她,笑道:“你真是大姑娘了……我不自責。他們沒有墜靈,離開其他人單獨過日子,其實更安全,對誰都好?!?br/>
“林叔你也沒有墜靈,但你可沒有惦記著找個角落躲起來?!?br/>
朵蘭輕輕嗤了一聲,不料這句話卻叫林雋佑大大窘迫起來,一張瘦長面孔都漲紅了,好一會兒才吃吃地說:“不……也不是這樣……唉,你回去后頭跟著吧,讓我們幾個大人在前邊開路就行。”
朵蘭渾像沒有聽見這句話一樣,依然寸步不離跟在他身邊。
林雋佑苦笑一聲,“別老這么固執(zhí),回去?!?br/>
少女看了他一眼,卻忽然伸手來拿他的行李:“林叔,給我吧?!?br/>
“不用——”
她朝林雋佑一笑,不由分說拽過了包裹,聲氣輕柔:“我交給墜靈,你不用背了,怪沉的?!?br/>
朵蘭話音一落,腳邊一片草叢搖晃著打開了,從根系、泥塊下露出黑幽幽的一個深洞,大小正好能夠容下她手中的包袱。不等林雋佑出聲,她一松手,包袱已經被扔進了土洞里,土塊頓時又撲撲地合攏了。
“可別給林叔弄臟了,”朵蘭輕聲對腳下土地囑咐了一句,“用土包著一層啊?!?br/>
“用土包著還能不臟嗎?”林雋佑問道。
“那我一會兒把它拍干凈?!?br/>
林雋佑還要再張口,朵蘭卻忽然抬起手,在他下巴上抹了一下,笑道:“林叔,你老大不小了,臉上還沾著灰呢?!?br/>
他又像個少年似的窘迫了起來,一副永遠不知拿朵蘭怎么辦好的樣子,搖搖頭笑了一聲:“阿魚不在,倒像多了個女兒。”
提起林魚青,二人忽然都靜了下來。
半晌,林雋佑才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放火燒村的那一晚,他們在附近幾座山里都找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發(fā)現他的蹤影,竟不知這孩子干什么去了。他們這一走,林魚青就算是回了村子,又上哪兒找他們?
林雋佑抿緊嘴唇,回頭望了一眼。三五成群的村人們,正在夜色籠罩下的叢林里,跋涉在他的身后;枝葉草木左右搖擺在暗夜之中,時而露出幾個人影,時而又遮住了他們的蹤跡。在嘩沙沙的雜音之外,幾乎沒有人發(fā)出一點兒多余聲音;只有風從山間吹過,化作嗚嗚聲響。
幾天的逃亡下來,所有人都被倉皇疲憊給濃濃地籠住了。
“朵蘭,”林雋佑收回目光,輕輕嘆了一聲,“你幫我去后頭通知一下,我們即將要跨過神圣聯(lián)盟的國境線了?!?br/>
“那接下來我們去哪兒?”朵蘭沒走,望著他的一雙眼睛水水亮亮:“林叔,你有什么主意?”
“神圣聯(lián)盟是不能待了,又不能去桐源帝國……”林雋佑說到一半,忽然抬手放在了她的頭頂上,掌心暖熱透過頭發(fā)的同時,朵蘭也感覺到幾根樹枝正好從他手背上劃了過去。
“那都是不知多少年前的祖訓了!就算咱們祖上當年是從東方帝國逃出來的,現在肯定也沒有人記得這一回事了。”她輕輕說道,感到他溫熱的手拿了下去,頭頂又涼了。
“沒有冒這個風險的必要?!绷蛛h佑搖搖頭,“獠國一向很穩(wěn)定,它與神圣聯(lián)盟的邊界線外,是一片片荒無人煙的山林,一向都是兩不管的地方……如果我們能在那兒找著一個隱秘之處,大家就安全了?!?br/>
朵蘭點點頭,低聲道:“只是咱們這一族的人,好像永遠也不能有一個安身的地方。不知道過多少年,我們的子孫又要開始逃亡了?!?br/>
“也許吧?!?br/>
林雋佑抬頭望著天空,低聲應了一句。
朵蘭看了他一眼,這才轉身走回后方——她在山林里的身手遠不如林魚青,但是靠著墜靈幫忙,腳步倒也還算快。
一個瘦長青年朝她吹了一聲口哨,笑著叫住了她:“你這是干什么去?”
那人生了一張長臉、又細手長腳,整個人看著像是被抻開的一條兒橡皮泥——正是親手放火燒掉了村莊的圖坦。
“我們馬上就要越過聯(lián)盟國境了,”朵蘭匆匆說道,“你幫我把話傳下——”
一個“去”字還沒有說完,只聽身后遠遠地忽然一聲尖哨破開夜空,她驚得猛一擰身,瞳孔登時被一線直直射入夜空里的火光給映紅了。
幾個呼吸之間,剛才還一片漆黑的夜幕,就被數只火焰信號給撕破了,在天際傾瀉出一片血紅;在尖銳呼哨聲中,無數腳步聲伴隨著鐵甲撞擊、馬蹄聲夾雜著長劍出鞘,一陣一陣的雜音像潮水一樣由遠及近,沖近了這片山林——在林木叢黑幽幽的縫隙中,亮起了數不清多少支火把,有人正遙遙高呼:“攔住這些人!”
在吞吐跳躍的漫天火光里,伊靈頓村人一個個面色蒼白,全都慌了手腳;人們趕緊跌跌撞撞地跑了上來,仍舊拉著老娘、牽著家狗、扛著包袱,看上去茫然無措。
“什么人?不會是沖著咱們來的吧?”
“是不是遇上盜賊了?”
眼看著一支支火把攔住了去路,林雋佑額頭上微微見了汗,壓低喉嚨喝了一句:“所有人都別亂動!”隨即幾步走上前去,高喊道:“請問前頭是誰?”
他話音落下時,前方林木一分,一雙高筒牛皮靴子踩扁了草叢,沙沙地走出來了一個人影。
幾個侍從模樣的人亦步亦趨地跟在那人后頭,擎著火把為他照亮——隨著這幾人現身,不知多少握劍提弓的士兵,也在一片鐵甲鏗鏘聲中大踏步穿過叢林,遠遠近近地立在林中,將伊靈頓村這一行人都圍在了中央。
伊靈頓村人盯著來人,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
為首那人個子不高,衣著華貴,從靴子尖、白絲手套、再到綠寶石劍鞘與他的薄銀胸甲,渾身上下都在火光中熠熠生輝;他一張精心打理過的面龐上,小胡子被修剪得精巧光亮,向兩頭高高翹著,隨著他開口說話而在唇上一抖一抖——“喲?這不是一群鄉(xiāng)下人嘛?!?br/>
他說話時誰也不看,目光落在空地上,既不像是對侍從說的,更不像是對著伊靈頓村人說的——他話音落下時,侍從們低著面孔、一聲也不應,只有火把在夜空下劈啪作響。
伊靈頓村人們面面相覷,林雋佑不由慢慢變了臉色。
矮個兒貴族神色不動,只是輕輕將手套抽了下來。過了幾秒,他又冷不丁笑道:“好,那你看看吧。畢竟是教廷下的任務?!?br/>
教廷二字一入耳,村人們登時驚懼交加起來;他們剛剛退了兩步,平地里驀地鼓起一股旋風——在尖銳的風聲呼嘯里,一團風沙拔地而起、直沖天幕,從中傳來了一聲甜甜的笑:“你們來跟我玩兒嘛!”
玩?
朵蘭使勁瞇著眼睛,剛想要在一片沙土呼囂中看清楚是什么人在說話時,不料卻只覺腳下大地一動,像是土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上拱;轉瞬之間她立刻什么都明白了——她低低地喊了一聲“不要出來!”,緊接著幾步沖向了身邊的村人:“這貴族有墜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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