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夜里，兩人收拾妥當，換上了馬嬸給張羅的干凈衣裳，擠在硬硬的土坑上睡了。他們窩在一起，蓋著同一chuang被子，鳳寧全身的疲憊酸痛都泛了出來。她緊挨著龍三，感覺他捂出一身汗體溫正常了，她覺得這土坑真是暖和又舒服。

    黑暗中，沒有別的聲音，只有龍三和鳳寧的呼吸聲。鳳寧心中安寧，悄悄握住了龍三的手。

    不料龍三竟是沒睡著，他突然說：“我沒有聽過很多花姑娘唱小曲?！?br/>
    鳳寧一愣，而后別扭的”哼”了一聲，不說話。

    龍三又道：“我也沒有咬過別的姑娘的耳朵?！?br/>
    鳳寧這次”哼”不出來了，龍三卻是又道：“也沒別的姑娘背過我?！?br/>
    鳳寧急了：“這話說的，要是別的姑娘背了你，你也咬去?！?br/>
    “別的姑娘遇著這樣的情形，怕是只會抹淚或是跑去搬救兵了?！饼埲站o鳳寧的手：“她們沒那么傻地去背著個沉甸甸的漢子走這般遠?！?br/>
    鳳寧眨眨眼睛，朝龍三偎近了些。她聽得龍三又道：“她們也不會總是讓我笑，不會餓著肚子把唯一一碗粥讓給我吃?！?br/>
    鳳寧覺得很感動，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想太多，這么自然就做了，如今被他說起來，卻也覺得自己當真是有些了不起。

    “她們也不會拐著彎編排著罵我是豬?！?br/>
    “哼?！兵P寧不服氣。龍三卻是又笑了。

    兩個人靜默了一會，鳳寧支吾了兩下，話卻沒說出口。龍三捏捏她的手：“怎么了？”

    “沒事?！?br/>
    “說吧?！?br/>
    鳳寧不想說，可龍三說的那兩個簡單的字里卻有著她抗拒不了的溫柔，她迷迷糊糊的隨著他的意思做了?！拔以谙?，如若我們是剛認識的該多好。”

    龍三心里頭一震，他剛才，也正是這般想的。

    “鳳兒……”龍三轉(zhuǎn)臉過來，看著她單純迷茫的孩子似的眼神，他忍不住抬手摸|摸她的臉：“是我對不住你，鳳兒。”

    鳳寧輕輕”嗯”了一聲，道：“是我過去對不住你，所以你不敢對我太好，對吧？”

    “我害怕，若你變回過去那個你，我該怎么辦？”

    “可如若我一直變不回去，我該怎么辦？”

    鳳寧的聲音里透著脆弱惶恐，一如龍三此刻的心情。

    “鳳兒……”龍三在心里嘆息。如若他們沒有過去那些時光，是以現(xiàn)在的面貌相識，那該多好?！傍P兒……”他忍不住又喚她一聲。

    鳳寧忽地睜圓了眼睛：“怎地喚我鳳兒了？”

    “咦，你不是叫楊鳳兒嗎？”鳳寧轉(zhuǎn)話題的本事龍三已經(jīng)很適應了，他故做驚訝的配合著她說話。

    “楊鳳兒？”鳳寧嘿嘿笑：“這名字倒也不差?！彼胂?，又笑起來了。

    龍三扯扯她的頭發(fā)：“你給我起的名呢？打算叫朱什么？我們對好了，明日別在馬叔面前露了餡?！?br/>
    鳳寧聽了咯咯笑得更開心。她得意洋洋地道：“叫朱龍三?！蹦驱堊炙室夂谧炖镎f的，乍聽之下象“豬頭三”，她自己說完了，越想越好笑，樂個不停。

    她開心的模樣這般可愛，龍三忍不住也笑了。

    無論遭遇了什么，無論身處的環(huán)境多差，她總能讓他笑。

    龍三覺得有些事回不了頭了，他的心他無法控制，可過去發(fā)生過的事也無法抹滅。就算稱呼上他能改，但事實卻改不了，而他的心意呢，能改嗎？

    “龍三，我過去做過的事里，最讓你無法忍受的是哪一件？”

    龍三沉默半晌。鳳寧眨了眨眼睛，盯著他看。龍三想了半天，嘴張開又閉上，似斟酌該如何答，最后終于說道：“那件事，并未證實?！?br/>
    “何事？”

    “既是未證實的，說了也是無益?！饼埲频L清的把這話題避開了。

    鳳寧嘟了嘴不甘心，她本想打聽出來，再看看能不能化解，若是化解了，她是不是還有機會與他一起？

    但他不肯說，她沒了辦法。只得道：“那都未證實，你干嘛還往心里去？”

    龍三被噎著。鳳寧又道：“你先把那事忘了，然后再忘了別的不好的事，好不好？”

    龍三掙扎又掙扎，心里百轉(zhuǎn)千繞，終是咬咬牙，將她往懷里帶。

    鳳寧心頭一喜，偎在他胸|前又道：“我也努力，不忘了現(xiàn)在，不再做過去那個不好的鳳寧，好不好？”

    龍三擁著她，試圖忽略心中的不安，他該如何告訴她，有些事是真的很難忘得掉，存在過便無法再抹殺。但他現(xiàn)在什么都說不出，只是”嗯”了一聲，算是應了。

    鳳寧偎在他懷里，打了個哈欠，終是再擋不住倦意，雖然還想說說話，眼皮子卻是睜不開了，沒一會，她便在這溫暖的土坑上沉沉睡了過去。

    鳳寧這一覺睡得香，醒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她睜眼一看，龍三已經(jīng)不在chuang|上。

    鳳寧嚇得猛地坐起，兩條腿卻痛得她呲牙咧嘴的。龍三果真沒說錯，她的腿昨天這般一折騰，今日里怕是有苦頭吃了。

    鳳寧掀了被，挽起褲腿一看，腿腫成了胖蘿卜。她咧咧嘴，忍著痛拖著兩條腿下地。左右看了看，屋里沒什么變化，倒是坑前擺了盆清水，她梳洗了一下，又看見桌上擺了兩只水梨，她笑了，趕緊挪過去，幾口便把水梨啃掉了。

    剛咽下最后一口梨，有人推了門進來。鳳寧轉(zhuǎn)頭一看，是馬嬸。她看見鳳寧下了chuang，笑道：“你醒了？快吃些東西?！?br/>
    她手上端著兩個大碗，一碗米飯上頭壓著兩個饅頭，一大碗菜，蓮藕、地瓜葉還有幾塊腌肉。鳳寧一看，肚子餓得咕咕叫，趕緊謝了，接過大口吃起來。

    那馬嬸看著她的吃相，笑起來：“朱公子說你食量好，昨日里受了驚嚇，為了救他還走了很遠的路，定是餓壞了，讓我多備些吃食，你看看這些夠不夠？”

    鳳寧笑彎了眼睛，爽快的答：“待我吃完了，若還不飽，定跟馬嬸說。”

    馬嬸一聽，先是驚訝，后就笑開了，這朱家小娘子倒是有趣。鳳寧又問：“馬嬸，我相公呢？”

    “我那口子借了個驢車，帶上他到鄰鎮(zhèn)去看看大夫，采買些東西?！蹦邱R嬸回道：“今日天蒙蒙亮，你們說的那些山賊倒真是來了，穿著青衣，背著刀啊劍啊的，好幾個人一起，問有沒有看到年輕的一男一女?！?br/>
    鳳寧緊張了停了筷，馬嬸接著道：“我那口子說沒看到有人。那隊人里有個人就說，這么遠，又受了傷，肯定是跑不到這，肯定還在那一帶躲著。于是他們幾個嘀咕了一會，就走了?！?br/>
    馬嬸給鳳寧倒了杯水，示意她接著吃，又道：“朱公子那會就已經(jīng)醒來，他待得那伙人走了，就出來與我們說，追殺你們的就是他們。后來他與我家那口子商量了，還是得到鎮(zhèn)上去抓點藥，給家里捎個信什么的?！?br/>
    鳳寧點點頭，又將馬叔馬嬸一家感謝了一番。她嘴甜會說話，把馬嬸逗得樂開了花，坐著又跟她嘮叨了好一會家長里短的事。待鳳寧吃完，她還客氣客氣的問飽了沒？結(jié)果鳳寧一摸肚皮，想了想，道：“還想吃梨。”

    她的老實不客氣讓馬嬸哈哈大笑：“有，有，這是我們自家種的，可水靈了，好吃的很?！?br/>
    鳳寧附和的一個勁點頭。馬嬸道：“朱公子說得對，你的胃口還真是好?！?br/>
    鳳寧聽得嘿嘿笑，馬嬸又道：“他囑咐了，你就在這屋里呆著，別讓人瞧見。我去給你摘梨去，你別出門啊?！?br/>
    鳳寧高興的應了，馬嬸給她拿了梨，就忙著干活去。鳳寧吃飽飽，頂著個漲鼓鼓的肚子，拖著兩條胖蘿卜腿又回chuang|上睡覺去。

    待她再睡來，看到龍三在chuang邊看著她笑，鳳寧眨眨眼，迷迷糊糊的沒完全清醒，伸了胳膊向他，嬌氣道：“相公……”

    龍三把她抱起來：“聽說你睡了一日?！?br/>
    他真是有些擔心，怎么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有，好在他盡快趕回來了。

    鳳寧揉揉眼睛：“吃飽了就困。”忽而想到正事了：“你上哪兒去了？事情辦得如何？”

    “都安排好了?！饼埲叩阶肋?，一邊動手拆開藥包，倒到個盆子里，一邊往里倒了些黃酒，然后拿了木碾子搗壓著那些草藥。

    一股惡臭傳來，鳳寧掩了掩鼻。龍三接著道：“我們在這先呆上兩日，等傷好些了再上路。襲擊我們的人，我心里有數(shù)了，這事回頭再解決，我們先回家。”

    “是為了搶你家那個盒子嗎？”

    “不是，那盒子我早就安排了人送回去，不在我身上了?！?br/>
    “那是為何？”

    “我們倆的目標有點大，反不如找個不顯眼的人帶走安全?！饼埲埔脖荒浅粑堆貌恍校济櫟盟谰o。

    “不是，我是說不為盒子，那是為了何事？你挑了人家的寨子？”

    “不是?！?br/>
    “你搶了人家的寶物？”

    “不是?！饼埲阉帗v得差不多，往里頭倒了藥粉，然后轉(zhuǎn)了過來。鳳寧瞪著那黑乎乎粘嗒嗒的藥糊糊，警覺地問：“這是做什么的？”

    “給你敷腿去腫的。”他把藥盆子端近了來，示意鳳寧挽褲腿。

    鳳寧臉都被臭歪了，迅速往chuang里一縮：“不，不，我的腿再吃幾頓飯，睡兩覺就好了。千萬別用那個碰我?！?br/>
    龍三臉一板，沉著聲音道：“都腫成那樣了，血脈不通，不上藥會留下病根的。你自己動一動看，是不是痛得厲害？”

    鳳寧剛才那一縮已是知道自己的腿比之前更痛，但那藥確實太臭。不過現(xiàn)在，更臭的是龍三那張臉。他道：“下來，坐chuang邊，挽褲腿?！?br/>
    他聲音不用大，但奇怪的自有威嚴在。鳳寧撇撇嘴，不敢不從，磨磨蹭蹭地挪到chuang邊，過程中雙|腿確是痛得她直吸氣，然后褲腿一挽起來，她嚇得再吸一口氣。

    這是她的腿嗎？又青又腫，鼓得似要炸開。

    龍三看得她的腿，心里也是一驚，迅速把藥盆子放到她的腳下，然后用手抓了藥糊給她抹到腿上去。

    鳳寧痛得腿一縮，卻被龍三按著了，藥臭味直往上沖，熏得她大氣都不敢喘。過了一會，實在忍不住開始抱怨：“龍三，我快被臭死了?！?br/>
    “忍著?！饼埲哪橂x藥盆近，被熏得更甚，他都沒說話，她抱怨什么。

    “這種死法太憋屈?！兵P寧嘴上不停。

    龍三實在很想說說她，可真的太臭了，他不接話，屏著氣，快速仔細地給她腿上糊上藥糊。

    這時鳳寧忽又道：“龍三，我想起來了?！?br/>
    龍三抬頭：“想起什么？”

    “我很小的時候，放過一個很臭很臭的屁，把一屋子人都熏起來了，大家就追殺我。我跑啊跑，跑到瓜田里躲了起來。”

    龍三訝然的看著她，問：“你在跟我說笑話？”

    鳳寧一瞪眼：“什么笑話，我認真的。你不是說想到什么都要告訴你嗎？這臭味臭得我想起來了?！?br/>
    “放了個屁，然后大家追殺你？”龍三努力控制著面部表情，不要笑，要忍住。

    鳳寧點頭：“嗯，還拿了棍子呢。那時候我們幾個孩子睡一屋，他們怎么就能看出來是我放的呢？”鳳寧撐著下巴努力想：“我后來從瓜田回去了沒？那個地方是哪呢？我好像在瓜田里又放了一個大臭屁?！?br/>
    龍三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于是索性就這么坐著，“哈哈哈”地笑個過癮。

    鳳寧見他笑，惱了：“你怎地這般沒同情心，我出糗了，被欺負了，你居然還笑?！?br/>
    龍三笑得停不下來：“那要如何辦？”

    “起碼表示一下同情。”

    “好的，我真同情你。”

    “嗯，就是啊，我多可憐，被小伙伴趕出屋子耶，蹲在外頭不得睡。”鳳寧絮絮叨叨，龍三卻是回過神來，想到些不對勁的地方。

    鳳寧是獨女，從小家境殷實，怎么依她的說法，好像住的是鄉(xiāng)下地方，跟別的孩子一屋睡，居然還有瓜田？

    龍三低頭繼續(xù)給鳳寧敷藥，心里卻是盤算著，真的該走一趟鳳家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