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都。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好時節(jié)，冬日的嚴(yán)寒和白雪飄絮般的景致早已被生機(jī)盎然的嫩綠春意所取代，冰雪消融柳燕飛來黃鸝婉轉(zhuǎn)，一派欣欣向榮之意。

    江都江，擁吳楚而連中原，瀕東海而納大川，江淮沂沭泗貫東西，古大運(yùn)河穿南北，南蘊(yùn)太湖一明珠，北懷洪澤數(shù)鏡泊。隨著氣候的日益轉(zhuǎn)暖，寬闊的江面出產(chǎn)河豚、鰣魚、刀魚、魚回魚等“長江四鮮“，和往來縱深二十多萬畝湖河水面深藏盛產(chǎn)的魚蝦螃蟹、菱藕，都成為了各地守候已久商人們貨船上的必有時鮮水產(chǎn)。江都人擅長烹飪，所制作的江都風(fēng)味菜肴細(xì)點，使遠(yuǎn)方慕名而來的游客們在食指大動后都不禁大飽口福了一番。

    而作為江都最出名的風(fēng)月之地花滿樓，更讓眾多本地江都才子和一些遠(yuǎn)來旅游嘗鮮的商客們，在飽覽江都海天一色的江河美景和飽嘗時鮮水產(chǎn)美味的同時，享受了整整一月的視聽盛宴。

    花滿樓如今的當(dāng)家人瑾娘最近更是數(shù)著白花花的銀子，半夜做夢時都是笑得甜蜜蕩漾不已。

    “老娘真是太有眼光了！”

    隱藏在幕后總攬全局的瑾娘，看著坐在臺上屏風(fēng)后那個身著素色紗衣身姿纖濃合度只露出纖纖素手彈撥七弦古琴頭戴淺黃色冪笠的少女，和臺下聽著這人間難得一聞的仙樂幾乎色魂與授的諸位風(fēng)流才子以及各大豪商，讓她本就成熟妖嬈的風(fēng)韻不減當(dāng)年的面容上更散發(fā)出一種艷麗光彩。

    一定要讓這位財神爺再多留一陣子！

    望著一曲終了后便立即走向后堂的淺黃色身影，精明的商人本性讓瑾娘的心里再度噼里啪啦地打起了算盤。

    眼神示意原本打算去那位嬌客房中聽候差遣的兩個小丫鬟退下，瑾娘便帶著一臉熱情的笑容，搖擺著身姿慢慢踱步跟著那道窈窕的身影走了進(jìn)去。

    “打擾您了，楚姑娘。”

    由于進(jìn)入屋中的少女并未關(guān)上房門，再加上身為“房東”，瑾娘出聲告知后便直接進(jìn)入了屋內(nèi)。

    卻見到少女已經(jīng)拿下了頭戴的冪笠，露出了一張二十歲左右的、風(fēng)華正茂的面容。

    這是一張典型的少女的面龐。

    小巧典雅的心形臉蛋，鑲嵌著一雙晶瑩透亮的杏瞳，柔婉不失英氣的娥眉，挺直秀氣的鼻梁，粉嫩潤澤的櫻唇只是微啟，便隱約可見編貝般的皓白玉齒，瑩然生光。

    但她的最美之處，卻是那雙略透深紫的黑瞳中泛起的縷縷柔波，好似春天里蕩漾著無數(shù)生機(jī)的碧水，生意盎然地訴說著春意的明媚。

    可令瑾娘覺得矛盾與違和的是，縱然眼前的少女一身青春洋溢的氣息，閱盡千帆的瑾娘卻從少女眉宇神情中感覺到了那種成熟女性才有的閱歷和滄桑。

    瑾娘知曉少女出身修仙門派，可是再怎么修仙也畢竟不是仙，修仙之人她不是沒見過甚至有一個還是她的摯友，修仙可以讓人洗筋伐髓給予他人出塵氣質(zhì)——人生閱歷卻不是修仙可以帶來的。

    修仙門派尤其是如眼前少女般年輕的低輩分弟子瑾娘見過不少，這些被長輩師傅們派下山來或是采買或是除妖或是歷練的弟子，要么懵懵懂懂單純天真要么就一副不堪忍受凡塵的清高樣子……總之都是不通世情人心的江湖小菜鳥！

    歲月的流逝所賦予的人生歷練又豈是修仙二字可以簡單概括的？

    譬如眼前這位人情達(dá)練，一副笑瞇瞇洗耳恭聽仿佛什么都好說的少女，嘴里說的話卻是滴水不漏，語調(diào)還婉轉(zhuǎn)動聽得不比她方才的琴曲來得差。

    “如今，”只見少女嘴角含笑瑩白的指尖輕輕繞著垂在胸前的一縷發(fā)絲，“我算是還了瑾娘對我的贈藥之恩呢！”

    語氣頗為歡悅，隱約透出些許如釋重負(fù)的意思。

    “呵……”

    即便心中為了少女的話而心有不愉，瑾娘還是為她此時流露出的一絲嬌憨而感到好笑——相識一月，她還從未見少女如此放松的時候，想必這一月的時間讓她也提心吊膽得很了。

    如此才像一個符合她現(xiàn)在年紀(jì)的模樣嘛！

    嗯……想當(dāng)初她們剛見面的時候，人家小姑娘雖然不是很熱情，好歹還是很有誠意地表示要還她的“贈藥之恩”的……

    也難怪，誰讓后來人家到了地方才知道她的職業(yè)身份是老鴇，而辦公地點是煙花之地呢。

    不過感嘆歸感嘆，今天的正事還是要抓緊辦的。

    “瑾娘有一事相求……”

    瑾娘與楚姓少女的相識，源于一月前她從京城搭船回京城的水路上。

    那大概是瑾娘今生唯一一次，有幸見到修仙之人除妖的場景。

    兇狠暴戾渾身覆蓋著冰冷鱗片的魚形妖怪，足有大小的龐大身軀，咆哮憤怒的嘶吼，不幸被波及到的江上客船驚慌失措的船客和……英姿颯爽猶酣戰(zhàn)的御劍少女。

    或許是從未見過正在斬妖除魔中的劍仙，更或許是從未見過如此與眾不同令人驚采絕艷的現(xiàn)世花木蘭……總之眼前這個血染藍(lán)白道袍的少女引起了瑾娘的興趣。

    少女一身的仙家氣度，與瑾娘認(rèn)識的唯一一個修仙摯友非常相似?？墒牵@相似的氣度中，少女似乎又與瑾娘那位常著杏黃色道袍的青年有著一種本質(zhì)的區(qū)別……

    讓瑾娘有種想要探索的沖動。

    然而沖動畢竟只是一時的，因為讓瑾娘更驚奇的事情還在后面。

    當(dāng)那個與妖怪經(jīng)過一番兇險搏斗的少女降落在客船，向著受驚的一眾船客踏著頗為虛軟的腳步緩緩走來時，看著少女的一身清雋的藍(lán)白道袍上幾處沾染的奪目鮮紅時，瑾娘竟然神使鬼差地將她貼身收藏的一個白色瓷瓶遞到了少女的面前。

    瓷瓶里裝著的，是她那位擅煉丹藥的好友為她費(fèi)了不少心思煉制的，在修真界亦屬難得一見的救命良藥。

    總共也不過三顆。

    “多謝?！?br/>
    訝異的神色自少女眼中一閃而過。

    但她只是微微一怔，便伸手接過了瑾娘遞上的瓷瓶，倒出一顆后略微抽動了一下鼻尖便放進(jìn)了口中。

    這細(xì)微的小動作，讓瑾娘對少女的評價更高了。

    若是貿(mào)貿(mào)然接過便服藥，就她和她初識的情境而言，是一種不謹(jǐn)慎的輕信；若是毫不猶豫地拒絕，對身為贈藥者的瑾娘而言，則是一種難堪……

    而那微怔之后輕嗅的一個細(xì)節(jié)，卻是少女人情達(dá)練的一種體現(xiàn)，更在不經(jīng)意間表露了她對丹藥一道的涉獵——成藥藥丸中的成分，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嗅出來的……

    但隨后少女的一句話，可讓瑾娘這個向來精明的生意人高興不起來了。

    “在下楚長憶，多謝夫人贈藥之恩?！?br/>
    至交好友贈予自己的救命良藥，居然只得了人家一個謹(jǐn)慎的“贈藥之恩”！

    瑾娘心底不由大大地感嘆這回虧本虧大了。

    修道之人對因果之論也忒謹(jǐn)慎了！

    謹(jǐn)慎是必要的，而且無論是從事前還是事后來看，“贈藥之恩”她確實是沒說錯嘛。

    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淡定地摸了摸隱藏在發(fā)絲間呼呼大睡的某個小東西，已經(jīng)下山歷練三年之久的長憶悠然地想。

    是的，如今在花滿樓彈琴的素衣女子，瑾娘的贈藥之人，便是楚長憶了。

    那日于江上除妖雖然頗有損傷卻也不是什么致命之傷，至多修養(yǎng)兩三個月便可完全恢復(fù)她巔峰時期的水準(zhǔn)。瑾娘所贈之藥確為救命靈丹……只是此丹于彼時的長憶而言只是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長憶自然只能承她的“贈藥之恩”。

    于此一節(jié)，她并不覺得對瑾娘有何虧欠。

    所以在聽到瑾娘相求的事情后，長憶并沒有很快地答應(yīng)下來。

    每周來花滿樓固定表演一次？

    聽到瑾娘的這個要求，即便了解瑾娘當(dāng)初贈藥的緣由并不那么純粹，即便了解商人逐利的天性，長憶還是忍不住笑了。

    每周一次也就是每月至少四次，那她不真成了在花滿樓登臺駐唱的姑娘了？

    雖然她楚長憶對這些淪落青樓的可憐女子無有什么低人一等的想法，可她畢竟還是生存在這個紅塵俗世受到世俗法則的制約——萬一被哪個修仙門派撞上并且給認(rèn)了出來，昆侖山天墉城第一修仙門派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不過么……折中點的辦法還是有的，就當(dāng)回報瑾娘當(dāng)初不是完全純粹卻真實存在的幾分真心，和她身陷青樓仍然未有泯滅的良知好了！

    手指輕點朱唇的長憶微微一笑，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第二日午后，還未到平日里彈奏琴音的時候，花滿樓內(nèi)外就被里里外外的風(fēng)流才子民間富商給擠了個水泄不通，遠(yuǎn)超一月來最熱鬧時候的人均流量。

    因為昨日早些時候，花滿樓的瑾娘就已經(jīng)放出了風(fēng)聲，說是因故在此地彈奏的佳人即將離開此地，今日是她最后一次在花滿樓彈琴。而她往日彈奏的琴曲，則會交予花滿樓其他的姑娘，以此答謝大家在此一月來對她的捧場……

    而今日的最后一曲，佳人不僅會彈奏新曲，更會傾情賦歌一首以作離別之禮。

    于是就出現(xiàn)了，眼下花滿樓人山人海的盛況。

    “切……，”亭亭玉立在琴閣之中，依舊帶著冪笠的長憶瞥了眼喧鬧的樓下不禁輕哼道，“男人的劣根性……古今皆同！”

    語音頗為憤慨，倒是讓一旁見慣少女早熟神態(tài)的瑾娘覺得眼下神態(tài)的少女可愛得緊。

    不過眼下還是正事要緊。

    “咳咳，”瑾娘輕咳著提醒道，“楚姑娘，您看時候差不多了是不是——”

    長憶點了點頭，攏了攏寬大的廣袖，在琴案前坐了下來。

    為了達(dá)到視覺上的震撼效果一勞永逸，她今天換下了一月來穿慣的素服，穿上了瓊?cè)A派拉風(fēng)無比的藍(lán)白道服——反正瓊?cè)A派隕落數(shù)百年世人早已忘卻了這一修仙門派。

    “……”

    琴閣傳來的琴弦撥動之音讓喧鬧的花滿樓迅速安靜了下來。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裊裊琴音便在這壓抑著熱情的靜流下緩緩響起。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

    monpaLamonpaLamonpaLa……

    一卷卷江水濤盡多少夢，一波一波心事起伏誰人懂。

    monpaLamonpaLamonpaLa……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啦.........人生長恨水長東……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fēng)，

    monpaLamonpaLamonpaLa……

    一卷卷江水濤盡多少夢，一波一波心事起伏誰人懂，

    monpaLamonpaLamonpaLa……

    小樓東小樓西，舊時夢，觸目凝望花叢花是哪年紅，

    小樓東小樓西，舊時夢，觸目凝望花叢花是哪年紅。

    啦.........人生長恨水長東……”

    望著琴閣下如癡如醉的各色恩客，耳邊是長憶緩緩訴來恍若嘆息的悠揚(yáng)歌聲，瑾娘不由感嘆少女此曲對于人生無奈意境的把握功力。

    春紅太匆匆……人生長恨水長東……

    既有著少女韶華易逝的感嘆，亦是對少年壯志未酬的抒發(fā)……

    怨不得樓上的姑娘們和樓下的男人聽得如此如癡如醉了。

    那塵緣中琴聲，月皎波澄。人們神怡心曠之際，耳邊一陣微風(fēng)忽起伏。遠(yuǎn)遠(yuǎn)傳來縷縷琴聲，悠悠揚(yáng)揚(yáng)，一種情韻卻令人回腸蕩氣。雖琴聲如訴，所有最靜好的時光，最燦爛的風(fēng)霜，而或最初的模樣，都緩緩流淌起來。而琴聲如訴，是在過盡千帆之后，看歲月把心跡澄清，是在身隔滄海之時，沉淀所有的波瀾壯闊。在懂得之后，每一個音符下，都埋藏一顆平靜而柔韌的心靈。

    “??！”

    一曲終了，一道靚麗的藍(lán)白色驀地飄出琴閣，踏上一柄飛劍飄然遠(yuǎn)去。

    “果真是仙子??！”

    “怪不得此曲有如此飄渺之感！”

    花滿樓里外眾多才子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在搖頭晃腦地感嘆。

    與此同時，花滿樓不遠(yuǎn)處的一家酒樓中，一個身著杏黃色道服倚欄而坐的青年抬頭望向少女御劍遠(yuǎn)去的方向，一抹帶著莫名意味的溫和笑意浮現(xiàn)在青年溫文如玉的臉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