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日的早上八點,刺眼的陽光早已毫不客氣地穿過窗戶,但床上的岡田只是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絲毫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從他被停職后已經(jīng)過了十幾天,他天天都是這樣,除了蘇流惜,人人都以為他是在心灰意冷,自暴自棄,混吃等死。
蘇流惜可沒有睡懶覺的習(xí)慣,岡田只要不在家,就會對她實施變相軟禁,不允許她單獨進出,更不許離開上海。
長久的單調(diào)乏味,讓她養(yǎng)成了規(guī)律的作息,也讓她長出了一副嶄新而虛偽的皮囊,名為只屬于岡田的,溫柔善良,體貼入微的好妻子。
既然是一輩子的決定,何苦要讓自己不開心?蘇流惜想著,睜開眼睛,揉揉岡田呆而松弛的睡臉,他的嘴唇微張,似乎隨時都要口水會從里面滴出來,就像聽課困得再也不想睜眼的孩子。
在口水馬上就要滴出來的一瞬間,他吧唧了兩下嘴,又讓它收了回去,然后睜開朦朧而迷茫的睡眼,就像一只冬眠醒來剛爬出地面的熊,看到陽光,嗖地一下又閉上了眼。
他身子往前懶懶地一移,就摟住了蘇流惜的腰,嗯哼了兩聲后,又把頭埋在她的胸前,耳朵正好貼著她的心臟,繼續(xù)睡去。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就像貪戀母□□撒嬌的小孩一樣。
蘇流惜一手摟住他,另一手卻輕輕擰著他的耳朵:“我要起來了,懶豬?!?br/>
她怎么會不知道,每天岡田都早早上床睡覺,卻又摸黑在書房里研讀軍事資料,監(jiān)聽不知是誰在交流的加密電波,拿著圖紙做地貌測繪,都是為了讓佐藤掉以輕心,又能時刻掌握情況?
為了讓佐藤的眼線確信眼見為實,她也配合岡田黏黏膩膩,演一出逍遙快活的戲碼。
戲中有戲,真實早已被吞沒在夢境中。
見岡田還是不肯撒手,蘇流惜便說:“你難得回來一次,我還想做早餐給你吃呢,要是起得太晚,你可就吃不下了?!?br/>
岡田迷迷糊糊微睜開眼,輕笑一聲:“不會是烤面包涂果醬吧?!?br/>
蘇流惜說:“當然不是了,趕緊起來,我現(xiàn)在就去做,你試試味道?!?br/>
岡田長長嘆了口氣,用力伸了個懶腰,說:“那你做好了拿過來喂我。”
蘇流惜輕拍了一下他的頭,說:“不行,不刷牙哪能吃東西?!?br/>
岡田嘟囔了幾句,只得爬起來,扭了一圈脖子,呆坐著說:“可以預(yù)見到不會有什么驚喜,不過我也沒什么追求,吃得飽就行了?!?br/>
蘇流惜邊換衣服邊說:“你這是什么話,還沒出征就潑我冷水?”
岡田微微一笑:“我是怕你太緊張,發(fā)揮失常?!?br/>
二十分鐘后,岡田從房間下樓,老遠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焦味,忍不住樂了,在客廳勤快打掃的惠子,正用充滿朝氣的笑臉迎接他的到來:“岡田大人,好久沒有回家了,看樣子您心情不錯!”
岡田笑道:“我是笑她果然發(fā)揮失常了。”
惠子停止打掃,一本正經(jīng)地說:“這是夫人做得最好的一次了,不信您去看看。”
岡田走進餐桌,餐桌旁邊就是廚房,既方便又節(jié)省空間。他坐下來,望著自己盤子里的三明治,一共有五層,雖然賣相有些凌亂,但色彩很鮮艷,用料也很豐富,最重要的是厚度很夠,這個時間吃下去,估計五個小時內(nèi)都不會想吃東西。
同樣的一個三明治,蘇流惜的面前也有一個,但她似乎并不準備先吃,只是窺視著他的反應(yīng)。
岡田又笑了,他拿起三明治,端詳了一番后,說:“惠子,幫我倒杯咖啡,否則我會以為我拿的是山東煎餅。”
惠子忍住笑,遞上咖啡,小聲說:“夫人可是做得很辛苦呢?!?br/>
岡田笑著說:“這我倒是看出來了。”
說完,他張大嘴,終于咬下完整的一塊,餡料和吐司混合的味道在口中的感覺十分普通,西紅柿生菜還有沙拉醬都是現(xiàn)成的,所幸培根只是糊了一點點,牛肉也不算很生。
岡田嚼得很慢,他努力不看蘇流惜,在腦中極力構(gòu)思一切溢美之詞,但很可惜,除了材料都做熟了,并沒有任何過人之處,更不要說美味了。
“看你的樣子,味同嚼蠟,肯定不好吃吧?!碧K流惜說著,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大咬了一口,由于口里塞得太滿,她也嚼了很久才能吞下去。
岡田看到她艱難的嚼著,忍不住想笑,又險些嗆到,趕緊拿起咖啡,將口腔內(nèi)飽滿的固體送入咽喉,好讓它在胃里接著膨脹。
終于成功吞下一口,岡田才開口說:“我覺得不錯?!?br/>
“我覺得你的表情很勉強?!碧K流惜看著他,又憤憤咬了一口。
“那是因為我很用心在品嘗,如果我在家的話,真想天天早上都吃這個。”岡田說完,又張大嘴咬下一口。
“如果你經(jīng)常在家的話,一定會后悔的,因為你很快就會吃厭?!?br/>
“怎么可能,這世上只有我能吃到的三明治,吃多少都不會厭。”岡田吃著吃著,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不知是因為開心還是有了飽腹感,他的臉色比剛回家時要好多了,壓抑和陰沉一掃而空,而且并不是在演戲。
兩人很精確地避過了所有會起沖突的話題,看起來甜蜜和諧的關(guān)系,實際上,沒有任何未來。
這些岡田都心知肚明,但他絲毫不以為意,仿佛真真假假,都和他無關(guān)。
他深吸一口氣,終于吃完了整個三明治,卻發(fā)現(xiàn)蘇流惜早已吃完,驚訝地說:“看不出來你這么能吃?!?br/>
蘇流惜笑道:“那是因為我特地給你加料了?!?br/>
兩人聊了沒幾句,門口就有守衛(wèi)兵開門報告:“少將,有一位自稱姓宋的年輕人想要見你?!?br/>
岡田略一皺眉,他想不出以宋鏡塵的立場,在這樣一個時刻來找他的目的,但他還是馬上說:“讓他進來,惠子,收拾一下廚房?!?br/>
惠子馬上放下掃把,正忙碌著,宋鏡塵就走了進來,一進來就笑逐顏開:“好香啊,真是不好意思,打擾閣下的二人世界了。”
蘇流惜看到宋鏡塵,一愣,說:“原來是你?!?br/>
岡田蹙眉說:“你們居然認識?”
宋鏡塵彬彬一笑,促狹的雙眼帶著刻意的挑逗,微微鞠了一躬,柔聲說:“正式跟夫人介紹一下自己,本人宋鏡塵,小時候的確非常想成為一個理發(fā)師,讓所有愛漂亮的女孩子變得更加漂亮?!?br/>
“但父母更希望我考大學(xué)出國,所以后來我放棄我的理想,學(xué)了一門外語,但很不幸,我還是沒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現(xiàn)今,我只是佐藤將軍身邊的一位小小的翻譯罷了,真高興能再見到你,而且,我也該恭喜你,你也做出了正確的選擇?!?br/>
蘇流惜微微一笑:“原來如此,謝謝你幫我剪發(fā),也謝謝你送我的發(fā)帶。真像你所說,我們又見面了。”
看岡田的臉色略微不妙,宋鏡塵連忙說:“夫人喜歡就好。對了,我這次來找閣下有要事要商量……”
蘇流惜站起身來,說:“那我不打擾你們了,對了,宋先生要是不忙的話,可以留在這里吃午飯,我來下廚?!?br/>
宋鏡塵連岡田的臉都不敢看,就趕忙拒絕了:“夫人的獨家秘制,這世界上當然只有一人能吃到,其他人是怎么樣也羨慕不來的,我又何德何能呢?”
蘇流惜笑道:“其實我也是客套,我的廚藝,怕是拿不出手,讓你見笑?!?br/>
宋鏡塵不再說話,卻給了蘇流惜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然后跟著岡田來到了茶室,順手拉上了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