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也無非問些如何請醫(yī)延藥的話兒，又關(guān)心賈敏一日用多少飲食，醒來幾多時辰，藥效如何等。冰雪巨細(xì)無遺地一一答了，賈母才轉(zhuǎn)而問起林家眾人的態(tài)度，老太太是否來探過病，林海是否著急，家中小輩是否前來侍疾，家下人等是否盡心，各家親眷有無差人來問候等等。

    冰雪逐條答道：“老太太隔一日就要來看上一回，庫房里的各色珍稀藥材如流水一般地送到我們這里了，有名的太醫(yī)也請了無數(shù)。太太這病須用著人參，老太太便差人送來一株百年老參，太太吃著精神好些，老太太又打發(fā)人去外頭尋老參，昨兒才又送來一株五十年的人參。老爺更是急得坐臥不寧，下了朝便來太太床前守著，一刻都不肯輕離。家中的小爺姑娘早晚都來請安問候，大姑娘更是鎮(zhèn)日里守住太太……”

    話還未說完，寶玉一手牽著黛玉，一手?jǐn)y著蝠哥兒走了進(jìn)來。賈母見了黛玉便顧不上旁人，摟在懷中細(xì)細(xì)打量，巴掌大的小臉兒熬得蠟黃，眼圈兒紅紅的，連帶鼻頭也是紅的，可見是哭得狠了。賈母不禁感傷起來，流著淚道：“好孩子，你這樣辛苦焦急，你娘便是養(yǎng)著病也不安。怎么就瘦到這份上了，奶娘丫頭們不曾好好服侍么？”黛玉未語淚先流，嗚嗚咽咽道：“媽病著不醒，我吃不下，也睡不著。”

    未待賈母撫慰，寶玉忙走過去拉住黛玉的手，極力寬慰道：“妹妹不要哭。姑媽不過是小病一場，很快便會痊愈?！彬鸶鐑恒裸露沧呱锨叭ノ兆△煊竦氖?，略帶著點哭腔道：“姐姐不要哭。”黛玉見哥哥弟弟來勸，眼淚流得越發(fā)急了，哭得臉紅頭脹，怎么也收不住淚。還是里頭來報賈敏醒了，黛玉才顧不上淚，跌跌撞撞就往內(nèi)室里頭奔去，眾人也一窩蜂地跟著進(jìn)去。

    賈敏才剛醒，便瞧見黛玉抽抽搭搭地哭著，寶玉在一旁略彎著腰兒拿著手帕子給她拭眼淚，溫言軟語勸著黛玉別哭，心里驀然想起了一句舊詩：“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币粫r有些怔怔，黛玉連聲喚她，她才回過神來，心疼道：“玉兒怎么哭了，媽好著呢，快收了淚。”黛玉心中自是無限惶懼，自她記事以來，賈敏身子雖說不好，也從未像如今這般，常常昏睡不起，每回都怕她就此長睡再也醒不過來了，故而時時懸心、日日不安。

    其時已近午，林母那里使人來請賈母、寶玉前去赴宴，賈母待要推脫不去，恐拂了林母面子，只得撇了賈敏這邊，帶著寶玉、黛玉、蝠哥兒一道去介壽堂。到了上房，又是一通見禮寒暄，兩位老太太眼見著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心里俱是一痛，執(zhí)手對泣了一回，彼此打點起精神來寬慰彼此。

    這邊賈母說道：“敏兒常說老太太待她好，嫁到這樣的人家是天大的福分。在老太太跟前受惠了這些年，也算是活過一回成了人了。只求老太太切勿以她為念，不要把這當(dāng)做一回事，且請寬心。”那邊林母也說：“我得了敏兒這個媳婦，兒子也不在眼里了。這些年來，她的種種孝順賢惠之處，我也都看在眼里，親家太太給我養(yǎng)了這樣的好媳婦，我也沒處感激。親家太太也不必?fù)?dān)心，我瞧敏兒這孩子，不像是沒福氣的?！?br/>
    說完這些話兒，兩人心里都覺得舒坦了一些，仿佛方才說的那些好話兒都會成真似的。林母尚是第一次見寶玉，摟在懷里愛憐道：“這孩子生得可真好，模樣又端正斯文。聽說是銜玉而生的，可真是秉天地之造化得自然之精華?！辟Z母謙遜了幾聲，也夸林家的孩子鐘靈毓秀。林母賞了寶玉一雙羊脂玉蝴蝶玉佩做表禮，賈母也有表禮贈與蝠哥兒、桂哥兒、英姐兒。英姐兒便是晨霜所誕之女，自從抱到秦氏身邊養(yǎng)著，秦氏見二姐兒沒有名字只能混叫，便起了個乳名叫舜英。

    因得秦氏愛重，英姐兒也跟著水漲船高，等閑家人不敢慢待，一味捧著敬著。林母、林珩也因著秦氏高看英姐兒一眼，英姐兒雖是庶女，待遇樣樣差上黛玉一成，但有家中長輩看顧一二，也遠(yuǎn)非無人問津的小庶女了。

    林母設(shè)的是小宴，不備戲酒，賈母也無心飲食，略用了一點，很快便散席了。眾人在正房中喝茶消食，賈母因說道：“我放心不下敏兒，想在府上叨擾幾日，不知可否？”林母自然大方道：“親家太太能來，敝府蓬蓽生輝。既然擔(dān)心敏兒，不妨多多住上幾日，待敏兒痊愈了再回去也不遲?！辟Z母謝過林母盛意，略談了幾句，賈母便辭了往承瑛堂而去。

    賈敏精神尚好，正倚在大紅緞的靠枕上聽冰雪說話，見賈母進(jìn)來，才止了話頭。賈敏歉疚道：“勞動媽來看我?！辟Z母往床邊隨意一坐，拉著賈敏的手笑道：“我長日也是閑著，況且心里惦記你什么似的，在家中也坐不住。”賈敏含淚點頭，緩緩道：“也好，女兒怕是時日無多，媽來了，咱們娘倆兒還能盤桓一些時日，免得日后終身抱憾?！?br/>
    賈母哪里經(jīng)得住她這樣錐心刺骨之語，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一般滴滴答答滾落滿襟，哭得直要背過氣去，恨恨道：“你這是要了我的命啊。”賈敏哽咽道：“女兒不敢。女兒自思，恐熬不過年去。唯獨在人間遺留這一點骨血，教我難拋撇。索性讓我孤家寡人去了，不曾養(yǎng)個女兒，也好過如今兩難。喪母孤女，活在這世上，怎么不刺人眼？她孤零零地一個單身子，還能指著誰靠著誰，還不如跟我去了干凈！”

    賈母見其語出不祥，大驚失色，苦苦勸道：“你哪里生出來的古怪念頭？玉兒自有我們這些作尊長的人護(hù)著，怎么就沒人可依靠呢？她是你千辛萬苦養(yǎng)下來的，你怎么忍心絕了她的生路？虎毒還不食子呢，快把你這些荒唐的念頭收了起來！”賈敏痛哭：“女兒怎忍心害了玉兒？女兒是怕日后玉兒遭人欺凌無人庇佑，嬌花零落、受盡苦楚，那還不如如今跟我去的痛快！”

    賈母連聲賭咒發(fā)誓：“你放心，只要我活著一日，必定好好照顧玉兒周全，不然就讓我天誅地滅。”賈敏擠兌得賈母發(fā)了毒誓，心底強(qiáng)壓下去的愧疚俱都泛了上來，掩面羞愧道：“女兒自是信得過媽，只是世情險惡，女兒實在放心不下。媽好歹看在女兒的份上，憐惜憐惜玉兒。女兒也想活著瞧見玉兒長大成人、嫁個如意郎君，可惜女兒命薄，竟不能夠，未至不惑，就要舉身赴陰冥?！币恍锌?，一行訴，賈母原本升起的那一點不快早就拋向東洋大海了，抱著賈敏，失聲痛哭。

    冰雪、夜露等人苦苦勸了許久，賈敏這才止了悲音，洗漱一番后，才說起林海要過繼一事。冰雪方才因著攔了夜露的差使被賈敏數(shù)落了兩句，夜露知機(jī)，不敢延誤，趕忙把消息遞進(jìn)怡安堂中?！袄咸?、老爺俱都偏愛大爺，不論過不過繼，日后家產(chǎn)他自然是占大頭的。林家的產(chǎn)業(yè)女兒不曾沾手，所有不過是舊日陪嫁，父親、母親大方，予我的資財雄厚，幾個家人活計也精明能干，田產(chǎn)鋪子翻了幾番，但比之林家產(chǎn)業(yè)，也不過九牛一毛，無甚可讓人圖謀的?！辟Z敏徐徐說道。

    賈母點了點頭，林家累世侯府，家中長輩又多擅經(jīng)營之道，偏人口稀少，分家分出去的東西也有限，她私心揣度，只怕有百萬之富，不比她們賈家家業(yè)日漸蕭條?！袄蠣斔枷脒^繼，不過是不想讓本房無人承繼。雖有個庶子，也不知才質(zhì)如何，但看其母，料想不是甚么良才美質(zhì)。再說了，家中有兩個嫡子，反教一個庶子來充嗣子，外人一想，豈不是庶子壓過嫡子，還不叫人笑掉大牙？”賈敏與林海半世夫妻，對林海的心思不說了若指掌，也稱得上知心解語。賈母頻頻點頭：“可不是么？家中有嫡子在，怎么輪得到庶子出頭。況且我見那晨霜，當(dāng)丫頭時都不甚本分，如今只怕心更大了。倒是好好的孩子，只怕也被挑唆壞了。”

    賈敏冷冷一笑：“可不是么？前兒還來我這里挑撥離間，想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跳梁小丑一個，我還不耐煩與她計較。不過是為了玉兒積點福德，不然能容她至今?！辟Z母淡淡道：“何必留在跟前礙眼，遠(yuǎn)遠(yuǎn)地打發(fā)到莊上也好，廟里也好，你便是太心慈手軟了?！辟Z敏搖搖頭道：“罷了，不過是個姨娘，料想她也翻不出什么浪來。媽不知道，老爺從來不去她房里?！?br/>
    賈母一聽，也覺得失了寵的姨娘便如同去了指甲的家貓一般，無甚威脅，也不放在心上，心腹大患還是秦氏，皺眉道：“那過繼一事，還是想辦法攔了罷。冰雪丫頭的主意我也聽了，到底太年輕，不懂得人心易變，財帛動人心的理兒。何況那哥兒已經(jīng)這樣大了，還念了好些年的書，籠是籠不過來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