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燁見她這樣防備自己,不禁失笑。
這倒是有趣兒了。
前些天還摟著他的脖子強吻他,這會兒又這樣警惕的模樣,這個陸府的姑娘還果真教小桂子一語中的,是個教人不省心的主兒。不過這些似乎都沒什么緊要,嚴燁也不再碰她,坐在她邊兒上繼續(xù)給她布菜,漸漸地,碟子里的東西就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
陸妍笙好容易咳嗽完了,終于緩過氣,她氣沖沖地瞪著他,“嚴廠公,這算怎么個回事?本宮分明好好的,為什么要這樣咒本宮?”她氣得簡直要噴出火來,渾身上下連一個豆子大的疤都沒有黃花大閨女,還生瘡子?得虧他想的出來!呸,真是可惡!
嚴燁斜眼乜她。方才那陣咳嗽咳得太狠了,她的眸子里都盈上了點點的水光,霧蒙蒙的,像是小鹿的眼睛,帶著幾分楚楚可憐。他移開眼看別處,眼神停駐在她寢殿里的牙床上,想起那晚她柔軟的唇和身體的幽香,隔得那樣近,像是一個旖旎的春夢。
他面上的容色淡漠如水,聲音平靜無波,“臣并非咒娘娘,而是救娘娘。”
妍笙挑眉,“救本宮?”這是什么歪道理,詛咒她渾身上下生瘡子還是救她?
嚴燁捻起一塊松茸放進嘴里咀嚼,薄唇閉得緊緊的,俄而又拿起巾櫛掖了掖嘴,并沒急著回她,只沉聲問,“娘娘可知道景晟太子?”
景晟?好端端的提那個好色鬼做什么?陸妍笙微微一愣,又頷首,“知道?!?br/>
“太子爺年少風流,尤好國色美女?!眹罒詈Φ囊浑p眸子看向她,毫不詫異地在她眼中覷見了一絲驚惶,又說,“娘娘有傾城之貌,若臣不想出這個轍,您沒法兒脫身。”
“……”這回陸妍笙反駁不出什么了,她只是緊蹙著眉頭垂下眼,一語不發(fā)。好半晌,她才不可置信道,“照著輩分,太子殿下還該喊本宮一聲陸母妃,他如何能有這樣的歹念?”
嚴燁低嘆,“娘娘將萬事想得太過天真了?!彼呎f邊端詳她放在桌上的右手,那樣的纖細白皙,光整的指甲上染著淡淡的粉色蔻丹,像是晶瑩的白雪上散落的桃花。他忽地伸手握住那只手,和他想的一樣,是溫暖而柔軟的。
妍笙被他的舉動唬了一跳,又見他并沒有其它動作,只是將筷子放進了她手中,又聽他道,“如今圣上龍躬抱恙,太后又一門心思禮佛,還有誰能管得住儲君殿下?昨年入宮了十位秀女,說句大不敬的話,但凡太子爺想要,沒有不得到手的。”
她面上的神情很是質(zhì)疑,似乎并不大相信他方才的話,嚴燁有些無奈,只得道,“娘娘,您可還記得前些日子宮中暴斃了一個答應,姓孫?”
“孫答應?”陸妍笙整個人都呆住了,她怎么不記得呢?那個答應侍寢的第二日便莫名暴斃,如今仔細想來,其中確實諸多疑點。嚴燁為什么要跟她提這個?難道……她捂住口,顫聲道,“難道那日并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嚴燁伸出一根食指豎起在唇間,朝她微微搖頭,“娘娘,宮里的事,看破不可說破?!?br/>
陸妍笙上一世沒有經(jīng)歷過這些,自然不知道后宮還有這樣糜亂的秘事。景晟的荒唐是出了名兒的,只是她沒想到,他竟然連皇帝的后宮都要染指!那個答應也真是怪可憐的,伺候了一個名義上是自己兒子的男人,最終還落了個那樣凄涼的下場……
她神色驟然一變,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景晟能如此膽大包天,背后必然少不了這個廠公相助吧?她側(cè)目看他,緩聲道,“這樁事,廠公也是知道的吧?或者說……是廠公替太子殿下籌謀的吧?”
嚴燁不置可否,面上的神色仍舊平靜,“娘娘該體諒臣,臣只是個奴才,饒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忤逆儲君?!?br/>
“皇后呢?孫答應莫名暴斃,皇后娘娘也不知道么?”她又問。
“太子殿下是皇后娘娘的親骨肉,孫答應于皇后而言不過一個不相干的人,”他面上的神色異常淡漠,冷冽得像是寒冬的雪,聲音卻又是輕柔的,“娘娘以為皇后會如何?”
是啊……
于懦弱的敦賢皇后而言,一邊是親骨肉,一邊只是個陌生人,她會怎么做顯而易見,自然是要替景晟將丑事遮掩下來的。而嚴燁則更不必說了,他幫景晟,不過因為他是儲君皇太子,而他這回幫她,也不過因為她是陸家的女兒。
妍笙心頭勾起個冷笑。若她不是沛國公陸元慶的女兒,只怕如今的下場已經(jīng)和孫答應一樣了吧。
她垂著眼并不看他,聲音冷然道,“教廠公費心了,多謝廠公?!?br/>
嚴燁的神色仍舊漠然,只略微低首朝她揖手道,“娘娘放心,臣既然應允了陸大人,自然事事護娘娘周全。紫禁城中萬事皆是難,不過娘娘也不消有什么顧慮,有臣在,必保娘娘榮華平安。”
妍笙淡淡一笑,并不答話。兩人無言地用完膳已經(jīng)是午時過,玢兒同一眾宮人進來撤了桌上的物什,又奉上來兩盞漱口的茉莉茶,一切拾掇妥帖,妍笙便坐在窗前的杌子上看外頭,只見陽光愈發(fā)地艷烈,竟然是難得的艷陽天。
她閑著無所事事,嚴燁卻也一副很閑的模樣,只立在她身旁也不說話。方才一番話,直教妍笙心頭堵得慌,沒由來的不舒服,此時這尊佛一直不走,她更加胸悶。照道理說,她是個主子,嚴燁只是個奴才,她大可說一句跪安便能將他打發(fā)。然而,陸妍笙就是說不出口。
說句難聽話,她能在今日這個位子上坐著,全是仰仗著嚴燁,自己若再他跟前擺架子,似乎很說不過去。
可是他也不能老跟這兒耗著啊,東廠和司禮監(jiān)每日的差事不是那么多么?他怎么這么有空跑來陪她看風景,這不是給她添堵么?
又等了一會兒,嚴燁還是半分要走的意思也沒有,甚至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她旁邊。陸妍笙終于忍不住了,她斟詞酌句了好半晌,終于問道,“唔,嚴廠公,今日司禮監(jiān)沒什么事兒么?”
“有程秉筆?!?br/>
“唔……那東廠呢?”
“最近沒什么事吧?!?br/>
“那……皇后娘娘也沒有召見您么?今日的朱紅批了么?票擬寫了么?皇上的病不用去守著么?”
嚴燁側(cè)過眼定定地看著她,神情專注而認真,他思考了下,終于不負她望,很是了然地問道,“娘娘這是在請臣走么?”
陸妍笙都快哭了,從來沒覺得他這么善解人意過。然而心頭雖這么想,面兒上卻不能這么承認。她做出副惶恐的神情,說道,“本宮不是這個意思,廠公您別誤會?!闭f完她又后悔了,依著嚴燁的臉皮,估計還真能以為她不是那意思。
妍笙思來想去,覺得不能再做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兒,因又狀似頗為難地加了句,“只是本宮平時有午睡的習慣,廠公若覺著無趣,大可自去忙?!?br/>
嚴燁哦了一聲,站起身便去攙她的手臂,“臣伺候娘娘就寢?!?br/>
她被他一碰,整個人不自覺地一哆嗦。過去也不是沒讓他碰過,只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在她心目中,兩人早已是你死我活的關(guān)系,他還這么對她,讓她覺得很別扭。陸妍笙推搡著他的手臂尷尬道,“本宮也不是這個意思,本宮等您走了再去歇著就是……”
他一扶她一搡,兩人的動作很有幾分“拉拉扯扯”的味道。嚴燁的眉頭皺起,也覺得這么著很不妥當,便緩緩松開了握著她纖細膀子的手。陸妍笙見他撒開了手,連忙朝后退了兩步,這情形說不出的詭異,像是她被他調(diào)戲了似的。
他挑起左眉,忽道,“臣伺候娘娘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娘娘何必如此推脫?!?br/>
陸妍笙心頭真實的理由沒法兒說出口,她只是吊起唇角扯出個笑容,“本宮只是不大習慣?!?br/>
嚴燁卻笑了,那笑容幾乎要晃花陸妍笙的眼睛。他看著她笑著說,“那娘娘恐怕可得好好習慣習慣。”
她一時半會兒沒能明白他這句話的深意,也沒搭腔,又瞧見嚴燁忽然朝她俯下了身子,朝著她的臉湊過啦。她一驚,本能地朝后退,然而后背抵著椅子背,她再退也沒辦法了,因略慌張地看著他一寸寸靠近的面容。
嚴燁在距離她不到兩指的地方停了下來,清漠的眼中似有興味盎然,緩緩道,“娘娘以為臣要干什么?”
“……”她頭腦忽地空白。
她以為他要干什么?她以為、她以為他要……
“娘娘該不會以為,臣的膽子和您一樣大吧?”他慢悠悠直起身,也不再去看她的表情,只側(cè)眸看了眼外頭的天色,隨后便轉(zhuǎn)過身朝她揖手,仿佛方才和戲弄她的不是一個人,恭謹?shù)?,“娘娘罹病之事,臣自會呈奏皇后娘娘,著令娘娘您安心養(yǎng)病。臣告退?!闭f罷,他便打起珠簾走了出去。
陸妍笙覺得腦子里恍恍惚惚的,望著嚴燁的背影有些茫然,等反應過來他的話是什么意思后,只覺羞憤難當——他竟然嘲笑她!